但她发现,她不知道答案。
她以为自己是假的——假的合作方,假的接近,假的感情。但这些天发生的一切,她控制不住的心跳,她看到他时忍不住的笑容,她今天早上换上好看衣服时的期待——这些,都是假的吗?
她不知道。
他真的,她不知道。
他看著她的沉默,没有追问。他只是伸手,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。
“进去睡吧。”他说,“明天见。”
他转身上车,关上车门。
车子启动,缓缓驶远。
她站在原地,看著那辆车消失在夜色里。脚上穿著他买的鞋,脚后跟贴著他贴的创可贴。
她站了很久。
回到房间,她脱下鞋,放在床边。然后躺下来,看著天花板。
他说:因为我想知道,你是真的,还是假的。
她闭上眼睛。
脑海里全是他今天的样子——他蹲下来帮她贴创可贴时低垂的睫毛,他抬头看她时亮晶晶的眼睛,他说“今天很开心”时微微上扬的嘴角。
她翻来覆去,睡不著。
凌晨三点,她终于坐起来,打开手机。
屏幕亮起的瞬间,父亲的短信跳出来:还有两天。
她看著那五个字,很久很久。
然后她打字:我知道。
发送。
她把手机放到一边,看向窗外。对面是华腾的总部大楼,七十一层的灯光已经熄灭。
她做了决定。
放弃任务。
就明天。她会告诉他一切。她会告诉他她来这里是为了什么,告诉他她是谁派来的,告诉他这些天她一直在做什么。然后她会承担后果——不管那是什么。
她不想再骗他了。
凌晨三点,她给父亲发短信:这个任务,我不做了。
发送的那一刻,她感觉像是卸下了什么。不是解脱,是……空白。她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,不知道父亲会怎么反应,不知道她将面临什么后果。但她知道,她不想再骗他了。
五分钟后,电话打进来。
她看著屏幕上跳动的“父亲”两个字,深吸一口气,接起。
“你说什么?”程远山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,冷得像是淬过冰。
“我说,这个任务,我不做了。”
沉默。
漫长的沉默。
然后父亲笑了,很低的一声,听不出情绪:“程知意,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?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这次任务意味著什么吗?”
她没有说话。
“拿下华腾,你就是远洲的继承人。拿不下……”他停顿了一下,“你觉得你还有资格站在我面前吗?”
她握紧手机,指甲陷进掌心。
“我不在乎。”
“你不在乎?”父亲的声音突然拔高,“你不在乎远洲,不在乎继承人,那你妈的日记呢?还要不要了?”
她愣住了。
母亲的日记。母亲去世前留下的日记,里面记录了母亲最后那些年的点点滴滴。父亲一直收著,从来不让任何人碰。那是她唯一还能触摸到的、关于母亲的东西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,你妈的日记。”父亲的声音恢复了平静,平静得让人心寒,“任务完成,日记给你。任务完不成,你永远别想再见到它。”
她张嘴,想说什么,却发现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“三天。”父亲说,“三天后,我要看到那份文件。否则……”
他没有说完,但意思已经很明显。
电话挂断。
她坐在床边,看著手机屏幕慢慢暗下去。窗外城市的灯光一盏盏熄灭,天快要亮了。
她闭上眼睛。
脑海里浮现母亲的脸。母亲躺在病床上的样子,握著她的手说“要听爸爸的话”。母亲的声音,母亲的笑容,母亲翻看日记时专注的侧脸。
那些日记,是她唯一还拥有的母亲。
她睁开眼睛。
拿起手机,给父亲发短信:我知道了。
发送。
然后她躺下来,看著天花板,告诉自己:只拿文件,不伤害他。
只拿文件,不伤害他。
她反复默念这句话,像是念经一样。但她知道,这只是自欺欺人。
因为一旦拿走那份文件,伤害就已经造成了。
第二天下午,他约她吃饭。
一家私房菜馆,藏在老城区的巷子里,门口连招牌都没有。他带著她穿过窄窄的巷子,推开一扇木门,里面别有洞天——小小的院子,一棵桂花树,树下摆著一张木桌。
“老板是我朋友。”他拉开椅子让她坐,“这里没外人,放心。”
她点头,挤出一个笑容。
菜上来,都是她喜欢的——她没说过自己喜欢什么,但他点的每一道,都是她平时会多吃两口的那种。清蒸鲈鱼,糖醋小排,还有一道她小时候最爱的桂花糯米藕。
他给她夹菜,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。
“多吃点。”他说,“你最近瘦了。”
她低头,看著碗里的菜,眼眶发烫。
“傅深衍。”
“嗯?”
她抬头,想说什么。想告诉他真相,想告诉他她是谁派来的,想告诉他这些天她一直在骗他。但话到嘴边,她说出来的是:“没什么。”
他看著她,没有追问。
但她的心虚瞒不过自己。
一顿饭,她吃得心不在焉。他时不时看她,她每次都能感觉到,但不敢抬头对视。她怕一对视,就会暴露什么。
饭后,他送她回酒店。
车停在门口,她解开安全带,准备下车。
“程知意。”他突然开口。
她回头。
他看著方向盘,没有看她。车厢里很暗,只有仪表盘的灯光映在他脸上。
“如果有一天我发现你骗了我。”他说,声音很平静,“我会很难过。”
她的心跳停了一拍。
她看著他,想从他脸上找出什么——试探?警告?怀疑?但没有。他的表情很平静,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己的事。
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。
他的眼睛里没有试探,没有警告,只有一种她读不懂的认真。那种认真让她心虚,让她害怕,让她想要逃跑。
“傅深衍……”她的声音发抖。
他终于转头看她。
“那你会原谅我吗?”她问。
他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
然后他说:“那要看,你为什么骗我。”
她愣住了。
他看著她,眼神柔和下来:“如果你有苦衷,如果你是被迫的,如果你……”
他没有说完。
她张嘴,想说什么。想告诉他她有苦衷,想告诉她她是被迫的,想告诉他一切。但那些话堵在喉咙里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他只是摸摸她的头,像上次在酒店门口那样。
“早点睡。”他说,“明天见。”
她下车,站在路边,看著他的车慢慢驶远。
他最后那句话还在耳边回响——那要看,你为什么骗我。
她不知道,如果他知道真相,会不会原谅她。
她甚至不知道,自己值不值得被原谅。
回到房间,她坐在床边,发呆。
手机响了。
她拿起来看——陌生号码。点开,是一条短信:
程小姐,宋晚亭想见你,关于傅深衍的事。
宋晚亭。
她知道这个名字。华腾集团副总,据说暗恋傅深衍多年,是公司里唯一敢直接叫他名字的人。酒会那晚,她见过她——远远的,隔著人群,那个人看她的眼神,带著毫不掩饰的敌意。
她看著那条短信,心里涌起不好的预感。
关于傅深衍的事。
什么事?
她犹豫了很久,最后回复:什么时候?
对方的回复很快:明天上午十点,咖啡厅,地址发你。
她看著屏幕,没有再回。
窗外,对面华腾的大楼灯火通明。七十一层,他的办公室还亮著灯。
他在做什么?
她不知道。
但她知道,明天,她可能会知道一些她不知道的事。
咖啡厅在商业区一栋写字楼的二层,这个时间人不多,零星几桌客人,都是附近公司的员工出来摸鱼的。
程知意推门进去,目光扫了一圈,然后停在角落那桌。
宋晚亭坐在那里,手里端著一杯美式,看到她进来,没有任何表情。
她走过去,在对面坐下。
“程小姐。”宋晚亭开口,声音很淡,“谢谢你愿意来。”
“宋副总找我什么事?”
宋晚亭放下咖啡杯,看著她,开门见山:“他八岁那年,被最信任的人背叛过。”
程知意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那个人是他妈。”宋晚亭继续说,语气平静得像在汇报工作,“他妈改嫁那天,把他一个人留在学校门口,说放学来接他。他等到天黑,等到学校关门,等到最后一个老师离开。没有人来。”
程知意握紧了咖啡杯。
“后来他外婆找到他,把他带回家。他没有哭,没有闹,只是问:“妈妈是不是不要我了?””宋晚亭看著她,“你知道他外婆怎么回答的吗?”
她摇头。
“他外婆说:“你妈有她自己的日子要过。””宋晚亭顿了一下,“那年他八岁。从那天起,他再也没有叫过一声妈。”
程知意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。
“这些年,有多少人想接近他,你知道吗?”宋晚亭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,“女人,合作方,所谓的朋友,甚至亲戚——每一个人靠近他,都带著目的。他早就习惯了。”
“他把自己包起来,包得严严实实,不让任何人进去。”宋晚亭看著她,眼神复杂,“这么多年,他是怎么过来的,我比谁都清楚。因为我一直站在边上看著。”
程知意抬头,对上她的视线。
“程小姐。”宋晚亭叫她,声音里终于有了情绪——不是敌意,是别的什么,“你是这么多年,第一个他主动靠近的人。”
她愣住了。
“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?”宋晚亭问。
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宋晚亭站起来,从钱包里抽出几张钞票放在桌上,然后低头看著她:“程小姐,我不知道你是谁,不知道你来华腾是做什么的。但我知道一件事——如果你骗他,他这辈子都不会再相信任何人了。”
她转身离开。
咖啡杯在桌上,冒著袅袅的热气。程知意坐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脑海里全是那些话——
他等到天黑,等到学校关门,等到最后一个老师离开。
他没有哭,没有闹,只是问:妈妈是不是不要我了?
如果你骗他,他这辈子都不会再相信任何人了。
她闭上眼睛。
记忆浮现——他站在梧桐树下说“她是我妈,八岁那年,她改嫁,把我留给了外婆”时平静的声音,他在酒会阳台上说“靠近了就走不掉”时的眼神,他在车里说“如果有一天我发现你骗了我,我会很难过”时的认真。
她终于明白。
他的孤独,他的警惕,他的试探——都是因为曾经被伤得太深。
而她,正在做同样的事。
窗外有阳光,照在咖啡桌上,暖洋洋的。但她感觉浑身发冷。
她不知道自己在咖啡厅坐了多久。服务生过来问她要不要续杯,她摇头。手机亮了又暗,暗了又亮,她没有看。
最后她站起来,走出去。
外面是热闹的商业街,人来人往,笑语喧嚣。她站在人群里,却觉得自己离一切都好远。
她做了一个决定。
任务继续。
但不是为了父亲,不是为了日记。是因为她知道,如果她现在退出,他会追问为什么,她没有办法解释。如果她告诉他真相,他会再一次被背叛——被她,唯一一个他主动靠近的人。
她不能让这种事发生。
所以她会完成任务。只拿文件,不伤害他。然后她会消失,永远不出现。这样他会以为她只是离开,不会知道真相,不会知道她来这里是为了什么。
他会难过一阵子,但总会好的。
总比一辈子不再相信任何人要好。
她这样告诉自己。
回到酒店,她打开电脑。
安保系统,监控布局,人员动线——这些她早就研究过无数遍。但之前她总是给自己找借口,拖延,犹豫。现在她没有时间了。
两天。
她需要在他离开办公室的十分钟内,拿到那份文件。
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图纸和数据,她一个一个标记,一条一条记录。时间一分一秒过去,窗外的天色从亮到暗,她没有开灯,只有电脑屏幕的光映在脸上。
晚上九点,她终于关上电脑。
躺在床上,看著天花板。
明天是最后一天。
同一时间,华腾集团总裁办公室。
傅深衍站在落地窗前,看著对面那栋酒店大楼。某一层的灯还亮著,他知道是哪一间。
敲门声响起。
“进来。”
周牧走进来,手里拿著一个平板,表情有些复杂。
“傅总,有件事……您需要看一下。”
他接过平板,低头看。
屏幕上是一串数据——登录记录,查询记录,IP地址。他看了一眼,然后沉默了。
周牧站在旁边,欲言又止。
“什么时候开始的?”他问,声音很平静。
“这两天。程小姐在查我们的安保系统。”周牧顿了一下,“监控布局,人员动线,还有……您办公室的门禁系统。”
他没有说话,只是看著屏幕。
周牧犹豫了一下:“傅总,需要加强安保吗?或者……限制她的权限?”
“不用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我说不用。”他抬头,看向窗外。对面那栋楼的那盏灯还亮著。
周牧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,沉默了几秒,然后问:“傅总,您打算怎么办?”
他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看著那盏灯,眼神复杂得让人看不透。
很久之后,他开口,声音很低:“周牧,你说一个人,明明可以下手,为什么不动手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