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件事她记得。不是记得细节,是记得那种感觉——有人挡在她前面,有人保护她。那个人比她高很多,她只能看到他的后背。
“那个人是你?”
他没有说话。
她走近一步,看著他的眼睛:“你送我回家,牵著我的手,告诉我“别怕”。那个人是你?”
他终于点头。
她的眼泪掉下来。
“对不起。”她说,声音在发抖,“我……我忘了。”
他看著她,眼神复杂。然后他轻轻摇头:“没关系。本来就不是什么重要的事。”
他转身要走。
她一把抓住他的手。
他停下来。
“对我很重要。”她说。
他没有回头,但她感觉到他的手腕绷紧了。
她绕到他面前,抬头看他。他没有躲开,但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——不是防备,不是试探,是……害怕。
他在怕什么?
“我妈去世那年,我们搬家。”她说,努力让自己的声音稳定下来,“我太难过了,把很多事情都忘了。那些年的事,我记得的越来越少,到后来……到后来只剩下一些画面。”
他听著,没有说话。
“但我记得有人牵著我的手。”她看著他的眼睛,“有人告诉我“别怕”。有人挡在我前面,让我躲在他身后。那个人……”
她停下来,眼泪又涌出来。
“那个人是你,对不对?”
他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
然后他反握住她的手。
他的手还是那么干燥温暖,握住她的力道刚刚好。他低头看著她,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融化。
“程知意。”他叫她的名字,声音低得像是从胸腔里震出来的,“你终于想起来了。”
她看著他,眼泪止不住地流。
他伸手,轻轻擦掉她脸上的眼泪。动作很轻,轻得像是怕弄疼她。
“我找过你。”他说,“搬家以后,我回去过那条巷子,但你们已经搬走了。没有人知道你们去了哪里。”
“对不起……”
“不要道歉。”他打断她,“不是你的错。”
她摇头,想说什么,却发现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他看著她,突然笑了。
不是平时那种淡淡的、让人猜不透的笑。是真的笑,眼睛里有光,嘴角的弧度温柔得不像话。
“程知意。”他又叫她的名字。
“嗯?”
“你知道我为什么第一眼就认出你了吗?”
她摇头。
“因为你哭的时候,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样。”他说,“眼睛红红的,鼻尖也红红的,但忍著不哭出声。”
她愣住了,然后忍不住笑了,眼泪还挂在脸上。
他也笑了。
他们就这么站著,看著对方笑,手还握在一起。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,办公室里只有落地灯昏黄的光。这一刻,时间像是静止了。
手机突然响了。
尖锐的铃声划破寂静。
她低头看——屏幕上跳动著两个字:父亲。
她的手僵住了。
他看到了。
他没有说话,只是松开她的手,退后一步。
她看著那个名字,没有接。铃声响了很久,然后停了。
但下一秒,短信进来。
她点开。
文件拿到没有?
只有五个字,却像五根针扎在她心上。
她抬头看他。他站在落地窗前,背对著她,望著窗外的夜色。他的背影看起来很平静,但她知道他在等——等她的选择。
她把手机收起来,走过去,站在他身边。
“傅深衍。”她叫他的名字。
他转头看她。
她张嘴,想说什么,却发现那些话都说不出口。她想告诉他,她来这里是为了什么。她想告诉他,她这些天在做什么。她想告诉他,她的任务,她的期限,她的挣扎。
但她说不出来。
因为她不想失去这一刻。
他看著她,没有追问。他只是说:“太晚了,我送你回去。”
她点头。
他们一起下楼,一起上车,一起坐在后座。车厢里很安静,司机专心开车,没有人说话。但她能感觉到,他的目光时不时落在她身上。
车停在酒店门口。
她下车,走了两步,回头。
他还坐在车里,车窗摇下来,看著她。
她突然跑回去。
他愣了一下,推开车门下来。
她站在他面前,喘著气,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。
他只是看著她,安静地等。
“傅深衍。”她终于开口。
“嗯?”
“明天……”她顿了一下,“明天我还去公司。”
他点头: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……你会在那里吗?”
他看著她,眼神柔和下来:“会。”
她松了一口气,点头,转身要走。
“程知意。”他叫住她。
她回头。
他站在车门边,身后是城市的夜色。他说:“不管发生什么,我都会在那里。”
她愣住了。
他没有解释,只是弯腰上车,关上车门。
车子启动,慢慢驶远。她站在原地,看著那辆车消失在夜色里。
回到房间,她坐在床边,看著手里的手机。
屏幕亮著,父亲的短信还在那里。
文件拿到没有?
她盯著那五个字,很久很久。
然后她打字:再给我一点时间。
发送。
关机。
躺下。
闭上眼睛。
脑海里全是他刚才的样子——他擦掉她眼泪时的温柔,他笑著说“你终于想起来了”时的眼神,他说“不管发生什么,我都会在那里”时的语气。
她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。
但她知道,这个任务,她可能完不成了。
她回复父亲:还在找机会。
然后关机。
手机屏幕黑下去的瞬间,她感觉像是切断了什么。不是和父亲的联系,是和自己那个“程家女儿”身份的联系。就今天。她告诉自己。今天不想任务,不想文件,不想三天期限。
就今天。
早上七点半,她站在镜子前,难得没有穿套装。浅蓝色衬衫,米色长裤,一双细跟高跟鞋——她犹豫了一下,还是穿上了。她的鞋柜里只有两种鞋:平底鞋和高跟鞋。今天她想好看一点。
虽然不知道为什么。
八点十分,她踏进华腾大堂。前台的姑娘看到她,笑著打招呼:“程小姐早,傅总在停车场等您。”
她愣了一下:“停车场?”
“他说今天带您去视察工地。”
工地。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高跟鞋,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。
停车场B3层,他的车已经等在电梯口。看到她走出来,他下车,绕到副驾驶那边,拉开车门。
“早。”他说。
“早。”她上车,系好安全带。
他看了她一眼,目光落在她的鞋上,然后移开,没有说话。
车子驶出停车场,融入早高峰的车流。他开车很稳,话不多,偶尔指著窗外说这是哪里,那是哪个项目。她听著,时不时点头,目光却总是不自觉落在他握方向盘的手上。
手指很长,骨节分明。
“程知意。”他突然叫她。
她心虚地收回目光:“嗯?”
“到了。”
她看向窗外——不是工地,是一家早餐店。
“没吃早饭吧?”他解开安全带,“这家的小笼包不错。”
她跟著他下车,走进那家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小店。老板显然认识他,看到他进来,直接说:“老位子?”
他点头,带著她走到最里面的角落。
小笼包很快上来,还有两碗豆浆。她咬了一口,汤汁烫到舌头,忍不住皱眉。
他递过来一杯凉水:“慢点。”
她接过来,喝了两口,舌头还是麻的。他看著她,嘴角有极淡的笑意。
“笑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”他低头喝豆浆,但她看见了——他在忍。
她忍不住也笑了。
吃完早餐,继续上路。这一次是真的往郊区开,两边的高楼越来越少,最后变成开阔的工地。车停在临时搭建的板房旁边,他下车,绕到副驾驶那边开门。
她下车,脚踩在地上的瞬间,心里咯噔一下。
工地。满地的碎石、泥泞、坑洼。她的高跟鞋踩上去,整个人晃了一下。
他伸手扶住她。
“谢谢。”她站稳,试著往前走了一步——鞋跟陷进泥里。
她咬牙拔出来,继续走。他在旁边,没有说话,但她能感觉到他在看她的鞋。
走了十几米,她脚下一滑,整个人往前倾。他一把捞住她的腰,把她拉回来。
“没事吧?”
她摇头,低头看自己的脚——脚后跟磨破了,渗出一点血,蹭在鞋跟上。
他松开她,蹲下去。
她愣住了。
他蹲在她面前,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创可贴,撕开,轻轻托起她的脚踝,把创可贴贴在磨破的地方。
她的心脏快要跳出来。
他贴得很仔细,把边角都压平,然后抬头看她。
四目相对。
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,他的脸在逆光中有些模糊,但眼睛很亮。他就这么蹲著,仰头看她,距离近到她能看清他的睫毛。
“程知意。”他叫她的名字。
“嗯?”她的声音发抖。
“你到底为什么来华腾?”
她答不上来。
她想说为了任务,为了文件,为了父亲的命令。但那些话堵在喉咙里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他看著她,没有追问。
他只是站起来,低头看她,说:“下次穿平底鞋。”
然后他转身,继续往前走。
她站在原地,看著他的背影,心跳还没有平复下来。
接下来的视察,他一直走在她前面,但脚步放得很慢,慢到她踩著高跟鞋也能跟上。遇到坑洼的地方,他会停下来,伸手扶她一把。遇到泥泞的地方,他会绕一下,选一条好走的路。
她跟在他身后,看著他的背影,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塌陷。
下午三点,视察结束。他送她回市区,没有直接回酒店,而是停在一个商场门口。
“等我一下。”他说。
五分钟后,他从商场出来,手里拎著一个纸袋。上车,他把纸袋递给她。
她打开——是一双平底鞋,浅灰色的,简简单单的款式。
“换上吧。”他说,“穿著高跟鞋走路太累。”
她看著那双鞋,眼眶发烫。
“你什么时候买的?”
“刚才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我穿多大?”
他没有回答,只是启动车子,目视前方。
但她看到了——他耳朵红了。
晚上七点,车停在酒店门口。
她换上了那双平底鞋,正好,像是量过她的脚一样。她解开安全带,准备下车。
“程知意。”他突然开口。
她回头。
他看著方向盘,没有看她,说:“今天很开心。”
她愣住了。
他继续说,声音很低:“很久没有这么开心了。”
她心里一阵酸涩。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,比任何情话都让人心疼。她想起酒会那晚他说过的——他身边那么多人,但看他们的眼神和看敌人一样。他有多孤独,才会说“很久没有这么开心”?
脱口而出的话没过脑子:“我也是。”
说完,两个人都愣住了。
她看著他,他终于转头看她。车厢里的灯光很暗,但他的眼睛很亮,亮得她不敢直视。
“我……”她想说什么来解释,却发现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他没有说话,只是看著她。
她狼狈地推开车门,下车,快步往酒店走。
走了两步,她停下来。
回头。
车还停在那里,没有走。车窗摇下来,他坐在驾驶座上,看著她。
她突然跑回去。
他推开车门,下车,站在她面前。
“傅深衍。”她喘著气,叫他的名字。
“嗯?”
“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?”
夜风吹过来,带著初秋的凉意。他就站在她面前,一步的距离,身后是城市的灯光。
他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说:“因为我想知道,你是真的,还是假的。”
她愣住了。
他看著她的眼睛,没有躲闪,没有试探,只有一种她读不懂的认真。
“程知意。”他叫她,声音很轻,“你告诉我,你是真的,还是假的?”
她张嘴,想回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