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台很小,只能容下三四个人。夜色在他们面前铺开,城市的灯光像碎钻撒在黑色天鹅绒上。晚风吹过来,带著初秋的凉意,她打了个寒颤。
他脱下西装外套,披在她肩上。
她愣住了,抬头看他。
他没有看她,只是靠在栏杆上,望著远处的灯光。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,线条比白天柔和了一些。
“程知意。”他突然开口。
“嗯?”
“你说我是敌人。”他转头看她,“那你觉得,敌人应该是什么样子?”
她想了想:“冷血,无情,为达目的不择手段。”
“那你觉得我符合吗?”
她看著他,沉默了几秒。晚风吹起她的发丝,拂过脸颊。她没有回答,而是反问:“傅总想听实话?”
“想。”
“不符合。”
他挑眉。
她继续说:“至少现在不符合。但……”她停了一下,“你很孤独。”
他愣住了。
她看著他的眼睛,没有退缩:“这种场合,你身边那么多人,但你看他们的眼神,和看敌人一样。”
他没有说话。周围安静极了,只有风声和她自己的心跳。
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。
距离近了,近到她能看清他眼睛里的自己。他没有停,又走了一步,她被迫往后退,后腰撞上栏杆。他撑住栏杆,把她困在他和栏杆之间。
“程知意。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低到像是从胸腔里震出来的,“你知不知道,有时候太聪明不是好事。”
她心跳如雷,但没有躲开。她仰著头,直视他的眼睛:“傅总这是警告?”
“是提醒。”
“提醒什么?”
他低头看她,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的嘴唇,又移回来。那个过程很短,短到可能只是她的错觉。然后他开口,声音比刚才更低了:“提醒你,不要靠得太近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靠近了,你就走不掉了。”
她看著他,突然笑了:“傅总怎么知道,我想走?”
他眼神一震。
手机铃声在那一刻响起,尖锐地划破寂静。
他皱眉,没有动。
“傅总,电话。”她提醒。
他还是没有动,只是看著她,眼神复杂。
手机继续响。
他终于退后一步,从口袋里拿出手机,看了一眼屏幕。然后他的脸色变了——不是愤怒,不是烦躁,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……空白。
他接起,没有说话,只是听著。几秒后,他挂断,看向她。
“我有急事。”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,但太平静了,反而显得刻意,“让司机送你回去。”
说完,他转身就走。
她站在原地,看著他的背影穿过玻璃门,穿过人群,消失在视线里。那件西装外套还披在她肩上,带著他的体温和淡淡的木质香。
她突然发现,她不知道他去哪里,不知道发生了什么,不知道他为什么脸色变成那样——她什么都不知道。
但她知道一件事。
他刚才说“靠近了就走不掉”的时候,眼神里有的不是威胁,是害怕。
他在怕什么?
她站在阳台上,披著他的外套,望著远处的灯光。城市的夜晚这么亮,亮得看不见一颗星星。
而她第一次觉得,他比她以为的,要孤独得多。
手机震动,是司机的电话:“程小姐,傅总让我送您回酒店,我在门口等您。”
她挂断电话,最后看了一眼他消失的方向,然后脱下外套,折好,搭在手臂上。
回到酒店,她把外套放在床边,坐了很久。
行李箱还开著,窃听器在最底层。她只需要一个机会,只需要十分钟,就能完成任务。
但她今晚失败了。
不是因为他打断了她,是因为……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失败。
手机响了,是父亲的短信:怎么样?
她看著那两个字,没有回复。
关机,躺下,闭上眼睛。
脑海里全是他刚才的样子——他低头看她的眼神,他说“靠近了就走不掉”时的语气,他听到电话后那一瞬间的空白。
他是谁?
他到底经历过什么?
第二天早上,她醒来第一件事是打开手机。
没有他的消息。
她犹豫了一下,给周牧发了一条短信:傅总今天在公司吗?
周牧的回复很快:傅总今天不办公,程小姐有事?
她没有追问。
放下手机,她打开电视,试图用新闻冲淡脑子里乱糟糟的思绪。
本地新闻频道,主持人正在播报:“……昨晚九点半,市中心医院接收了一位突发脑溢血的患者,据悉,该患者为知名企业家……”
她没有听进去,准备换台。
然后她听到下一个句子:“据现场记者了解,华腾集团总裁傅深衍昨晚紧急赶往医院,疑似与该患者有关……”
她愣住了。
昨晚九点半。市中心医院。
他接到电话的时间,正好是九点半左右。
她立刻拿出手机,搜索新闻。几分钟后,她看到一条简短的消息——没有照片,没有细节,只有一句话:傅深衍母亲入院,情况不明。
傅深衍母亲。
她放下手机,想起那天在医院,隔著玻璃看到的那个女人。他说过,他妈八岁那年改嫁,把他留给了外婆。二十年没见,突然晕倒,医院联系了他。
原来昨晚,他是去了那里。
她坐在床边,看著那件还搭在椅子上的西装外套。
他走得太急,连外套都没拿。
而她昨晚,还在想著怎么利用那个机会。
闭上眼睛,她深吸一口气。
然后她拿起手机,给父亲发了一条短信:再给我一点时间。
父亲的回复很快:多久?
她打字:一周。
发完,她把手机扔到一边。
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争取这一周。是为了完成任务?还是为了……别的什么?
她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,她还没有准备好离开。
第二天早上,她醒来第一件事是拿手机。
没有他的消息。
她坐起来,靠在床头,盯著那个空荡荡的聊天界面。昨天晚上的画面还在脑海里——他接起电话时瞬间变化的脸色,他转身离开的背影,他披在她肩上的那件西装外套。
外套还搭在椅背上,她没有洗,也没有收起来。
她犹豫了很久,打字,删掉,再打字,再删掉。最后发出去的那条短信只有八个字:
昨晚的事,还好吗?
发完她就后悔了。这太私人了,私人到没有任何商务理由可以解释。她以什么身份问?合作方?敌人?还是昨晚的女伴?
她盯著屏幕,等了十分钟。
没有回复。
她放下手机,告诉自己:这只是为了任务。关心他的状态,是为了更好地接近他。仅此而已。
洗漱,化妆,换衣服。八点半,她准时出现在华腾前台。
“程小姐?”前台的姑娘认出她,但表情有些为难,“傅总今天不办公。”
她的心跳漏了一拍,但面上没有变化:“我有重要文件需要他签字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我可以等。”
前台姑娘犹豫了一下,还是点头:“那您在会客室稍等。”
还是那间会客室,还是那个能看到他办公室的位置。但他的门关著,灯是暗的。她坐下来,看著那扇紧闭的门,发现自己根本看不进去任何文件。
九点,他没来。
十点,他还是没来。
十点半,她站起来,准备离开。走到电梯口,门打开,周牧从里面走出来。
他看到她的瞬间,眼神闪了一下。
“程小姐。”他点头打招呼。
“周特助。”她也点头,走进电梯。
电梯门快要关上的时候,周牧的声音突然传来:“程小姐。”
她按住开门键。
周牧站在电梯口,看著她,似乎在犹豫。最后他说:“傅总在医院。”
她愣住了。
周牧没有多说什么,只是递给他一张纸条,上面写著一个地址和病房号。
“我什么都没说。”周牧说完,转身走了。
电梯门在她身后关上,她站在原地,看著手心里的纸条。
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去那个医院。
出租车停在大门口,她下车,走进住院部大楼,按电梯,上九楼。走廊里弥漫著消毒水的味道,护士推著药车从她身边经过,轮子滚过地面发出轻微的咯吱声。
九〇三病房。
她站在转角处,隔著一段距离看过去。
门开著一半,透过玻璃,她看到了他。
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,背对著门,看不清表情。床上躺著一个中年女人,脸色苍白,戴著氧气面罩。她睡著了,或者昏迷著,一动不动。
他就那么坐著,低著头,肩膀微微下垂。
她从来没有见过他这个样子。
在会议室里,他是运筹帷幄的傅总。在酒会上,他是游刃有余的傅深衍。即使在昨晚的阳台上,他靠近她的时候,眼神里也是掌控一切的笃定。
但现在,他只是一个坐在病床边的……儿子。
她转身要走。
高跟鞋刚踩出一步,身后传来开门的声音。
“程知意。”
她停下脚步。
她没有回头,但她知道是他。他的声音比平时哑,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他问。
她转过身。他站在病房门口,衬衫皱了,领口松开两颗扣子,眼睛里有血丝。他看著她,表情平静,但她看得出来——他在忍。
她张嘴,说不出话。
她不知道怎么回答。她不知道自己是来做什么的。是为了任务?是为了关心?还是只是……想见他?
他没有追问。
他只是走过来,在她面前站定,低头看她。沉默持续了几秒,然后他说:“陪我走走。”
不是问句,是陈述句。
她点头。
医院后面有一个小花园,供病人散步用的。这个时间没什么人,只有几个老人在树荫下晒太阳。他走在前面,她跟在后面,两人之间隔著两步的距离。
他没有说话,她也没有。
走到一棵梧桐树下,他停下来,抬头看头顶的树叶。阳光从叶子缝隙里漏下来,在他脸上落下斑驳的光影。
“她是我妈。”他突然开口。
她站在他身后,没有动。
“八岁那年,她改嫁,把我留给了外婆。”他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,“二十年没见。昨天突然晕倒,医院联系了我。”
她听著,心里某个地方被触动了。
她想起自己的母亲。她六岁那年,母亲去世,留给她的是越来越模糊的记忆和一抽屉没人看的照片。她想起自己的父亲,那个永远在发号施令、永远在评估她表现的人,他的“爱”从来都是有条件的——听话,才有。
“我妈走的时候,我六岁。”她听见自己说。
他转头看她。
她继续说:“她生病,病了很久。我记得最后那段时间,她躺在床上,握著我的手说,要听爸爸的话,要乖。后来她就睡著了,再也没有醒来。”
他看著她,眼神变了。
“你爸爸呢?”他问。
她苦笑:“他很好。只是……”她顿了一下,“只是从来没有抱过我。”
沉默在他们之间蔓延。风吹过梧桐树,叶子沙沙作响。
他突然笑了,很轻的一声:“程知意,我们好像没有那么不一样。”
她抬头看他。
夕阳开始西斜,光线变得柔和,落在他脸上,让他的轮廓看起来没有那么锋利了。他站在那里,手插在裤袋里,看著她,眼神里没有试探,没有防备,只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。
她突然想问他很多事——这些年他是怎么过的,他为什么不恨他妈,他一个人撑到现在累不累。
但她没有问。
因为她没有立场。
“程知意。”他叫她。
“嗯?”
“你为什么来?”
她张嘴,差点说出实话。
我想看看你好不好。这句话就在舌尖,差点就要说出来。
但她最后只是说:“我也不知道。”
他看著她,没有再问。
夕阳下,他们站在那里,隔著一步的距离。身后是住院部大楼,身前是开满不知名小花的花坛。远处有护士推著轮椅经过,轮椅上的老人闭著眼睛晒太阳。
他没有动,她也没有。
就这么站著,像是两个终于找到地方停下来的人。
最后是他先开的口:“回去吧,天快黑了。”
她点头。
他送她到大门口,帮她拦了出租车。她上车前,他突然伸手,按住车门。
她回头看他。
“今天……”他顿了一下,似乎在想怎么措辞,“谢谢你来。”
她摇头,没有说话。
他松开手,退后一步。出租车启动,她回头看,他还站在那里,目送她离开。天色渐暗,他的身影越来越模糊,最后消失在转角。
回到酒店,她坐在床边,很久没有动。
手机响了,她拿起来看。
是父亲的短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