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看著他,眼神有一瞬间的变化——很短,短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看她,根本不会发现。
然后她笑了。
不是冷笑,不是客气的笑,是真的笑了出来。
“程牧洲。”她说,“你知道吗,这一年也是我最快乐的一年。”
他愣住了。
“但我不接受免费。”
她把带来的资料夹推到他面前。
“这是我拟的委托书,你帮我看一下。”
程牧洲低头看著那个资料夹。
委托书?
她还有什么官司要打?
他抬头看她,她已经站起来,往门口走。
“姜念——”
“你先看。”她在门口停下来,回头看他,“看完了告诉我,接不接。”
门关上了。
程牧洲看著那个浅蓝色的背影消失在门后,过了几秒,才低头打开资料夹。
第一页,标题写著三个字:
委托书
他往下看。
委托人:姜念
受托人:程牧洲
委托事项:猎人养成计划
委托内容:受托人需教授委托人“如何猎一个骗了她十年的男人”,包括但不限于——
他愣住了。
往下看。
——了解猎物的喜好
——掌握猎物的弱点
——制造恰到好处的偶遇
——说出让猎物心动的话
——在猎物逃跑的时候,知道该不该追
授课方式:一对一,每周至少三次
授课期限:直到委托人成功猎到为止
报酬:由委托人自行决定,受托人不得拒绝
最后一页,是她签好的名字。
姜念。
程牧洲看著那份委托书,很久很久。
他想起她刚才的笑。
想起她说“这一年也是我最快乐的一年”。
想起她离开前的那个眼神。
那不是生气。
不是试探。
那是——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楼下的人很小,车很小,但他一眼就看见了她。
她正往外走,步子不快,像是知道他在看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她停下来,回头往上看了一眼。
隔著四十二层的距离,隔著玻璃和阳光,他看不清她的表情。
但他知道,她在笑。
程牧洲低头看著手里的委托书。
猎人养成计划。
教她怎么猎一个骗了她十年的男人。
骗了她十年的男人——是他。
程牧洲站在窗边,突然笑了。
不是苦笑,是真的笑了出来。
他拿起手机,给她发了一条讯息:
“委托书我看完了。接。”
三分钟后,她回了一个字:
“好。”
程牧洲看著那个字,笑意更深了。
他突然明白了一件事。
从头到尾,他都不是猎人。
第二天下午三点,程牧洲提前二十分钟到会议室。
不是紧张。
是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心情等。
那份委托书他昨晚看了不下十遍,每一遍都看出新的东西。比如第三条“掌握猎物的弱点”——他的弱点是什么?她已经知道了吗?比如第五条“在猎物逃跑的时候,知道该不该追”——这是试探,还是警告?
他坐在会议室里,对面摆著那杯常温不加糖的咖啡,手里握著笔,一个字都写不出来。
门推开了。
姜念走进来,手里拿著同一个资料夹。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针织衫,头发放下来,比昨天看起来柔和一些。
“来了?”她在对面坐下,“委托书看完了?”
程牧洲点头。
“有什么问题吗?”
他看著她,没说话。
姜念等了三秒,笑了一下。
“怎么,程律师不敢接?”
程牧洲张嘴,声音有点哑。
“妳想清楚了?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这个委托——”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份委托书,“猎的对象是我。妳确定要这么做?”
姜念看著他,没急著回答。
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,放下。
“程牧洲,我问你一个问题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设计这场相遇的时候,想清楚了吗?”
程牧洲愣住了。
“你想清楚这么做会有什么后果吗?想清楚我会不会生气吗?想清楚如果我知道了真相,会怎么反应吗?”她看著他,“你想过吗?”
他没说话。
“你没想过。”姜念替他回答,“你只是想见我,所以就做了。至于之后的事——你打算走一步看一步,对吧?”
程牧洲沉默了几秒。
“对。”
姜念笑了。
“那我也一样。”
她往前倾了一点,看著他的眼睛。
“你猎了我十年,现在换我猎你,公平吧?”
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声音。
程牧洲看著她。
她的眼睛很亮,没有一丝犹豫,没有一丝退缩。
他突然想起十年前的那间教室——她坐在靠窗第三排,阳光晒进来,她瞇著眼睛记笔记。那时候他想,这个女生看起来很好欺负。
后来他才知道,她一点都不好欺负。
现在他更确定了。
“程牧洲。”她叫他,“你还没回答我,接不接?”
他低头看著那份委托书。
猎人养成计划。
教她怎么猎自己。
这是他这辈子接过最荒唐的案子。
也是他这辈子最想接的案子。
他拿起笔,在最后一页签下自己的名字。
“接。”
姜念看著他签完,正要说话,他突然开口:
“但我要加一条。”
她挑眉:“什么?”
程牧洲把委托书转过来,在最下方补了一句话,然后推到她面前。
姜念低头看。
“猎到之后,不准退货。”
她愣住了。
抬头看他,他正看著她,眼神里有她没见过的东西——不是试探,不是紧张,是认真。
“程牧洲——”
“妳猎我,可以。”他说,“我配合,我教,我让妳猎。但猎到了,就不能反悔。”
姜念看著那行字,没说话。
会议室里安静了很久。
然后她笑了。
不是之前那种笑,是真的、发自内心的、眼睛都弯起来的笑。
“程牧洲,你知道吗,”她拿起笔,在那行字下面签上自己的名字,“你现在的样子,很像一个猎物。”
他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是——”她站起身,把委托书收进资料夹,“你以为你在配合我,其实你早就跑不掉了。”
她转身往门口走。
程牧洲看著她的背影,突然开口:
“姜念。”
她停下来。
“第一课什么时候开始?”
姜念回头看他。
“你想什么时候?”
“现在。”
她挑眉:“现在?”
“对。”程牧洲站起来,“猎人课程第一课——了解猎物的喜好。我现在就可以教。”
姜念看著他,没动。
他走过来,在她面前站定。
“猎物的喜好,第一条——”
“嗯?”
“喜欢看妳笑。”
姜念愣住了。
他继续:“第二条,喜欢听妳说话。第三条,喜欢和妳待在一起,不管做什么。第四条——”
“程牧洲。”她打断他。
“嗯?”
“你这是教学,还是告白?”
他看著她,很认真地说:
“教学。用真实案例教学。”
姜念盯著他看了三秒。
然后她笑出声。
“程牧洲,你完了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你这种猎物,”她转身推门,“不用猎,自己就送上门了。”
门关上了。
程牧洲站在原地,看著那扇门。
过了几秒,他笑了。
他拿出手机,给她发讯息:
“第一课结束。学到什么?”
三分钟后,她回:
“学到猎物很笨,会自己暴露弱点。”
他又问:“那第二课什么时候?”
她回:“等我通知。”
第一课的地点是程牧洲挑的。
他说不能总在会议室,太像工作。姜念问那去哪里,他说“猎物常出没的地方”。
然后她就被带到了大学后门的那条街。
“这就是你常出没的地方?”姜念看著周围熟悉的店面,“程牧洲,你毕业多少年了?”
“十二年。”程牧洲走在前面,脚步很慢,“但这条街没怎么变。”
姜念跟上他。
阳光很好,周末的下午,街上到处都是学生。三三两两地走在一起,手里拿著饮料或小吃,笑声很远就能听见。
程牧洲在一家店门口停下来。
姜念抬头一看——夏日限定,红豆冰。
她愣住了。
“你——”
“进去吧。”他推开门,“我请客。”
店里还是老样子,四张桌子,墙上贴满了便利贴。老板换人了,但红豆冰的味道没变。
程牧洲点了两份,都加炼乳。
姜念看著对面的他,没说话。
“猎人课程第一课,”程牧洲把红豆冰推到她面前,“猎人第一步要做什么?”
姜念回过神,从包包里拿出笔记本。
“你说。”
“第一步,了解猎物的喜好。”
姜念翻开新的一页,拿起笔。
“好,那你喜欢什么?”
程牧洲看著她。
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她脸上。她的眼睛很专注,笔尖对准笔记本,等著他回答。
“妳。”
姜念的笔顿住了。
她抬头看他。
他坐在那里,表情很认真,没有一丝开玩笑的意思。
“程牧洲——”
“这是实话。”他说,“猎物对猎人说实话,也是课程的一部分。”
姜念看著他,没说话。
店里的冷气嗡嗡作响,外面的街上偶尔传来学生的笑声。
她低头,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。
写完之后,耳根有点红。
程牧洲看到了。
他没说话,只是端起红豆冰吃了一口。
“还有呢?”姜念抬头,“除了这个,还喜欢什么?”
“喜欢看书。喜欢周末早上没人打扰。喜欢下雨天待在办公室里,听雨声工作。”他顿了一下,“喜欢妳问我问题的时候,看著我的眼神。”
姜念又低下头写。
耳根更红了。
程牧洲看著那抹红色,嘴角微微上扬。
“姜念。”
“嗯?”
“妳知道猎物什么时候最容易上钩吗?”
她抬头。
“什么时候?”
“猎物以为自己在教猎人的时候。”
姜念愣了一下。
然后她笑了。
“程牧洲,你这是教学,还是撩我?”
“教学。”他很认真,“用真实案例教学。”
姜念盯著他看了三秒,低头继续写笔记。
写完之后,她合上笔记本。
“第一课结束。学到两点。”
“哪两点?”
“第一,猎物很会说话。第二——”她看著他,“猎物以为自己很聪明,其实早就被看穿了。”
程牧洲挑眉:“被谁看穿?”
姜念没回答。
她站起身,去前台结账。
老板说已经结过了,刚才那位先生结的。
姜念回头看向座位,程牧洲已经站起来,走到门口等她。
阳光在他身后铺开,把他的轮廓勾得很柔和。
她走过去。
“程牧洲。”
“嗯?”
“下一课什么时候?”
他看著她,笑了一下。
“等妳想学的时候。”
姜念没说话。
两人并肩走在街上,旁边经过的学生手里拿著刚买的小吃。有人在路边发传单,接过去看了一眼,是附近新开的咖啡店。
“姜念。”
“嗯?”
程牧洲停下脚步。
她回头看他。
“妳知道吗,”他说,“这条街我来过很多次。”
姜念没说话。
“毕业之后,每年都会来几次。坐在那家店里,点一份红豆冰,加炼乳。”他看著她,“想过可能会遇到妳。但一次都没遇到过。”
姜念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程牧洲——”
“没事。”他笑了一下,“只是告诉妳,猎物的喜好里面,还有一条——喜欢来妳喜欢的地方,等一个可能不会出现的人。”
姜念看著他,很久没说话。
街上很吵,到处都是人。
但她只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声。
“程牧洲。”她终于开口。
“嗯?”
“下一课,我来教。”
他愣了一下:“妳教?”
“对。”姜念往前走,没回头,“教猎物怎么被猎。”
程牧洲站在原地,看著她的背影。
阳光很亮,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。
他跟上她。
“什么时候?”
“等我通知。”
“又是等通知?”
她没回答,但脚步慢了一点,等他走过来,并肩继续往前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