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牧洲看著她的侧脸。
阳光落在她脸上,她的嘴角微微上扬。
他突然想起她刚才低头写笔记的样子,耳根红红的,假装很认真。
他想起她说“猎物以为自己很聪明,其实早就被看穿了”。
他想起她刚才说“下一课,我来教”。
程牧洲笑了。
他拿出手机,给她发了一条讯息:
“猎人小姐,我好像真的跑不掉了。”
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,没回。
但他看见,她的嘴角又往上扬了一点。
手机突然响了。
姜念接起来,听了几秒,脸色变了。
“什么时候?”
电话那头说了什么。
她沉默了几秒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
挂了电话,她站在原地,没动。
程牧洲走过来。
“怎么了?”
姜念抬头看他。
“陈总刚才通知我——”她的声音很平静,“明天去办离职手续。”
第二天上午九点,姜念准时出现在公司。
陈总的办公室门开著,像是在等她。她敲了两下门,里面传来一个声音:“进来。”
姜念走进去,在办公桌对面坐下。
陈总正在看一份文件,头也没抬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他的秃顶上,反著光。
“姜念,”他终于抬头,“知道我今天找妳做什么吗?”
姜念没说话。
陈总把一份文件推过来。
“这是离职协议,签了就行。”
姜念低头看。
离职原因那一栏写著“个人原因”,补偿金是一个月工资。她看了三秒,抬头。
“陈总,我想知道为什么。”
陈总往后靠在椅背上。
“官司赢了,妳太出风头。”他说得很直接,“公司不需要这样的人。”
姜念愣住了。
“妳以为打赢官司是好事?”陈总笑了一下,“对面是我们的重要合作伙伴,这场官司赢了,以后的合作还怎么做?妳让公司难做,公司就只能让妳难做。”
姜念看著他,很久没说话。
她想起这几个月自己熬的每一个夜,想起法庭上程牧洲替她挡住的所有攻击,想起宣判那一刻她差点掉下来的眼泪。
原来在他们眼里,这些都不重要。
重要的只是“合作伙伴”的脸色。
“陈总,”她开口,声音很平静,“我在公司五年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五年里,我经手的案子没出过一次错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这场官司,不是我惹出来的,是公司自己埋的雷。我只是负责拆雷的那个人。”
陈总看著她,没说话。
姜念站起来。
“协议我签。”
她拿起笔,在最后一页签下自己的名字。
“但陈总,”她把协议推回去,“我不是太出风头。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事。你们不需要这样的人——是你们的问题,不是我的问题。”
她转身离开。
身后没有声音。
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,阳光很刺眼。
姜念站在台阶上,瞇起眼睛。
手里抱著一个纸箱,里面是她的东西——一个马克杯,几盆小盆栽,一本用了五年的笔记本。很轻,比她想像的轻。
她往前走了一步,突然停下来。
楼下站著一个人。
程牧洲。
他站在阳光里,穿著那件浅灰色的衬衫,手里什么都没拿。看到她出来,他往前走了一步,又停住。
姜念看著他,愣了几秒。
然后她笑了。
不是苦笑,不是勉强的笑,是真的笑了出来。
“程律师。”她走过去,“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?”
“方晓说的。”程牧洲看著她手里的纸箱,“他认识你们公司的人。”
姜念点点头。
“所以你是来——”
“来看看你。”
姜念看著他。
阳光太亮,他的眼睛瞇起来一点,但眼神很专注,专注得像世界只剩她一个人。
“程牧洲。”她说。
“嗯?”
“我失业了。”
她说完这句话,眼眶突然有点酸。
刚才在陈总办公室,她没哭。签离职协议的时候,她没哭。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,她也没哭。
但现在看到他,看到他就站在这里,等著她,看著她——
眼泪突然就忍不住了。
她低下头,不想让他看见。
下一秒,她被人揽进怀里。
程牧洲的手臂很轻,像是怕弄疼她,但又很紧,像是怕她跑掉。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,声音从头顶传来:
“那就来我这上班。”
姜念愣住了。
“不是可怜妳,”他说,“是我需要妳。”
她没说话。
眼泪掉下来,砸在他衬衫上。
“程牧洲,”她闷闷地说,“猎人课程我还没学完,你这样算不算作弊?”
他笑了一下,胸膛轻轻震动。
“算。”他说,“但我等不及了。”
姜念没动。
她靠在他怀里,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,听到他心跳的声音——很快,和她的一样快。
街上有人经过,看了他们一眼,又走开了。
姜念终于抬起头。
“程牧洲。”
“嗯?”
“你知不知道,你现在的样子,特别像一个猎物。”
他低头看她:“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是——”她往后退一步,看著他的眼睛,“猎物以为自己在救猎人,其实早就被猎了。”
程牧洲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笑了。
“姜念,妳知道吗,”他说,“从我签那份委托书开始,我就没想过跑。”
姜念看著他。
阳光落在他脸上,他的眼睛很亮。
她突然想起十年前的那间教室——她坐在靠窗第三排,从没回头看过。但如果那时候回头了,会不会看见他?
会不会不用等十年?
“程牧洲。”
“嗯?”
“第二课,我来教。”
他挑眉:“教什么?”
她没回答。
只是踮起脚,在他脸颊上轻轻碰了一下。
很短,很轻,像羽毛拂过。
程牧洲僵住了。
姜念往后退一步,看著他愣住的样子,嘴角上扬。
“猎人课程第二课——”她说,“猎物以为自己在教,其实早就被猎了。”
她抱著纸箱往前走。
走了几步,回头看他。
他还站在原地,手摸著刚才被亲过的地方,一脸不敢置信。
“程牧洲,”她喊他,“还不走?”
他回过神,快步跟上。
“姜念。”
“嗯?”
“刚才那个——算课程内容吗?”
她没回答,但嘴角又往上扬了一点。
程牧洲看著那抹弧度,突然觉得,被猎的感觉,好像也不错。
三年后。
姜念走出会议室的时候,手机响了。
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,嘴角微微上扬。
“程律师,这么早打电话,是想我了还是想问下午开会的事?”
电话那头传来低笑声:“两者都有。”
姜念走进办公室,在椅子上坐下。窗外是市中心的天际线,阳光很好,把整个房间照得亮堂堂的。
三年前,她刚从陈总的公司离开,带著一个纸箱走进程牧洲的律所。那时候她的“办公室”只是他旁边的一张临时桌子,现在她有自己的公司了,在另一栋写字楼,比他低八层。
“姜总,”程牧洲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,“下午的合约审核,我亲自过去。”
“不用,派个人来就行。”
“不行。”他说,“别人的案子可以派,妳的不行。”
姜念笑了。
“程牧洲,你这样算不算公私不分?”
“算。”他很干脆地承认,“但我乐意。”
挂了电话,姜念看著窗外发了一会儿呆。
门被敲响,助理探头进来:“姜总,周小姐来了。”
周敏走进来,手里拎著两杯咖啡。她把其中一杯放到姜念桌上——常温,不加糖。
“妳家那位交代的。”周敏坐下,“说妳最近太忙,不喝咖啡会死。”
姜念看著那杯咖啡,没说话。
“哟,”周敏挑眉,“笑了?我就提一下他,妳就笑了?姜姜,妳完了。”
“妳才完了。”
“我没完,我清醒得很。”周敏喝了一口自己的咖啡,“对了,今天来是有正事——妳们家程牧洲昨天问我一个问题。”
姜念抬头:“什么问题?”
“他问我,大学的时候,妳有没有跟我提过他。”
姜念愣了一下。
“妳怎么说?”
“我说没有啊。”周敏摊手,“妳那时候根本不知道有这个人,怎么提?”
姜念没说话。
周敏看著她,瞇起眼睛。
“姜姜,妳这表情不对。”
“哪里不对?”
“像是在瞒著什么。”
姜念端起咖啡喝了一口,没回答。
晚上七点,姜念回到家。
程牧洲已经在了,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。她换了鞋走过去,看见他系著围裙站在灶台前,袖子挽到手肘,正在翻锅里的菜。
“回来了?”他回头看她一眼,“再等五分钟,马上好。”
姜念靠在门框上,看著他。
三年了。
从她搬进这个家开始,他就负责做饭。不是她不会做,是他说“喜欢做给妳吃”。一开始她以为只是说说,后来发现他是真的喜欢——喜欢研究她爱吃的菜,喜欢看她吃完的表情,喜欢在厨房里忙的时候她靠在门边陪他说话。
“程牧洲。”
“嗯?”
“你今天问周敏什么了?”
程牧洲翻菜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“她跟妳说了?”
“说了。”
他把火关掉,转过身。
“姜念,我有一个问题。”
“你问。”
“大学的时候——”他看著她,“妳真的不知道我吗?”
姜念没说话。
程牧洲走过来,在她面前站定。
“这三年我一直在想。妳说妳那时候就注意到我了,是真的还是哄我?”
姜念看著他,突然笑了。
“程牧洲,你过来。”
她转身往书房走。
程牧洲跟上去,看著她打开书柜,从最上层拿出一个旧盒子。
那个盒子他见过,是她大学时候的东西,一直收著没扔。
姜念打开盒子,从里面拿出一本笔记本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你打开看。”
程牧洲接过来,翻开第一页。
是那门课的讲义影印本,边角有些磨损。他继续往后翻,翻到某一页的时候,突然停住了。
那一页的边缘,写著一行小字:
“后面那个男生一直在看我,好烦。”
程牧洲愣住了。
他往下看,下一行还有字:
“今天又来了。他是不是以为我看不见?”
再下一页:
“他到底想干嘛?想搭话就过来啊。”
再下一页:
“一个学期了。没出息。”
程牧洲抬头看向姜念。
她靠在书柜上,双手抱胸,嘴角挂著笑。
“妳——”
“我那个时候就知道你了。”她说,“坐在最后一排,每堂课都来,每次都看我。你以为你隐藏得很好,其实从第三周开始,我就知道了。”
程牧洲说不出话。
“我每天都在想,这个人什么时候才会过来跟我说话。”姜念继续,“结果等到学期结束,你都没来。”
“姜念——”
“毕业典礼那天,我看见你了。”她说,“站在人群里,看著我。我想,这次总该来了吧?结果你站了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”
程牧洲张嘴,又闭上。
“程牧洲,”她走过来,站在他面前,“你知道我等了多久吗?”
他看著她,眼眶有点红。
“对不起——”
“对不起什么?”
“对不起我——”
“你没什么对不起的。”她打断他,“你只是太怂了。”
程牧洲愣住了。
然后他笑了。
笑得眼眶更红了。
“姜念,所以从头到尾——”
“嗯?”
“被猎的人,是我?”
她没回答。
只是踮起脚,在他唇角落下一个吻。
窗外夕阳正好,橙红色的光落在他们身上。
程牧洲搂住她的腰,把这个吻延长了一秒,两秒,三秒。
分开的时候,他额头抵著她的额头。
“姜念。”
“嗯?”
“那门课的签到表,我还留著。”
她挑眉:“留著干嘛?”
“留著证明——”他笑了一下,“我从那个时候就喜欢妳了。”
姜念看著他,没说话。
但她眼睛里的笑意,比窗外的夕阳还亮。
手机响了,是周敏打来的。
姜念接起来,周敏在电话那头说:“姜姜,我今天那个问题还没问完——你们当初到底是谁猎了谁啊?”
姜念看向程牧洲。
他看著她,嘴角上扬。
两人同时开口:
“她。”
“他。”
电话那头的周敏沉默了三秒。
“靠,妳们俩能不能统一一下?”
姜念笑了。
“不能。”她说,“这是最后的答案。”
挂了电话,房间里安静下来。
程牧洲低头看著她,眼神温柔得像夕阳。
“姜念。”
“嗯?”
“谢谢妳。”
“谢什么?”
“谢谢妳——”他顿了一下,“等了我那么久。”
姜念看著他,没说话。
但她伸手,握住了他的手。
十指交扣。
窗外夕阳慢慢沉下去,最后一缕光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。
十年前,她坐在靠窗第三排,他坐在最后一排。
十年后,她在他身边,他在她眼前。
谁猎了谁,已经不重要了。
重要的是——
他们终于在同一个位置,看著同一片夕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