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对。”
“你觉得这样我就会接受你?”
“不是。”程牧洲说,“我只是想有一个机会,光明正大地站在妳面前,和妳说一句话。”
姜念看著他。
灯光很亮,他的眼睛里倒映著她的影子。
“程牧洲。”她开口,声音有些颤抖,“你知道我最讨厌什么吗?”
他没说话。
“最讨厌被骗。”
程牧洲的脸色又白了一分。
“从小到大,我被骗过很多次。小时候爸妈说会来接我,结果等到天黑都没来。大学的时候前男友说只喜欢我一个,结果同时和三个女生交往。”姜念的声音越来越轻,“所以我发过誓,这辈子,谁都可以,就是不能骗我。”
“姜念——”
“你知道我发现你在骗我的时候,是什么感觉吗?”
程牧洲说不出话。
“我不是生气。”她说,“我是难过。”
那两个字像刀子一样,扎进他心里。
“我难过的是,你明明可以直接来找我,却选了最复杂的方式。你明明可以告诉我实话,却说了那么多谎。你明明——”她顿了一下,“你明明知道我最讨厌什么,还是这么做了。”
程牧洲张嘴想说什么,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姜念看著他。
眼眶里的东西终于忍不住,滑了下来。
她抬手擦掉。
“程牧洲,我需要时间。”
他愣住了。
“时间想清楚,想清楚我能不能接受这一切。”她说,“想清楚我生气的到底是你的骗,还是别的什么。”
“姜念——”
“别追了。”
她推开门,走进夜色里。
程牧洲站在那里,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。
他没有追。
因为她说了,别追了。
餐厅里传来方晓的声音:“牧洲?人呢?”
他没回答。
他站在门口,很久很久。
直到有服务生过来问他需不需要帮忙,他才回过神。
“不用。”
他转身走回餐厅。
包厢里,周敏已经醒了,趴在桌子上发呆。看到他一个人回来,愣了一下。
“姜姜呢?”
“走了。”
周敏看著他的脸色,什么都没问。
方晓叹了口气,拍拍他的肩膀。
“先坐下吧。”
程牧洲没坐。
他拿出手机,看著和姜念的对话纪录。
最后一条是她发的,三个小时前:“晚上见。”
他打了几个字,又删掉。
再打,再删。
最后他把手机收进口袋,走到窗边。
窗外是城市的夜景,车流像河流一样缓缓移动。
他不知道她在哪个方向。
但他知道,从这一刻开始,他要等。
等她说可以了,等她愿意见他,等她——
等她想清楚。
程牧洲闭上眼睛。
他突然想起她刚才说的那句话。
“我难过的是,你明明可以直接来找我,却选了最复杂的方式。”
如果时间可以倒流,他会选择那一天,在大学的教室里,走过去和她说一句话。
就一句。
“你好,我叫程牧洲。”
可惜时间不能倒流。
他只能等。
姜念回到家,没开灯。
她躺在床上,盯著天花板。
窗外有路灯的光透进来,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影子。她就那样看著,看了很久。
脑子里很乱。
从餐厅到地铁站,从地铁站到小区门口,从小区门口到这张床上——她一直在想,但什么都想不清楚。
程牧洲的脸一直在眼前晃。
他站在餐厅门口,脸色发白,声音发哑,说“对不起”的样子。
他说“我设计的是相遇,不是这场官司”的样子。
他说“我想认识妳,想了十年”的样子。
还有最后,她转身离开时,他站在那里没有追的样子。
姜念闭上眼睛。
她想起第一次去他办公室,那本大学图书馆的书。想起他帮她翻外套领子,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很多次。想起他说漏红豆冰之后,耳根红起来的样子。
那些细节一个一个从脑海里浮出来,清晰得像是昨天才发生。
她想起他说过的一句话:
“如果见过妳,我不会忘记。”
当时她以为那是客套。
现在才知道,那是真的。
手机响了。
姜念拿起来看,是周敏。
她盯著萤幕上跳动的名字,犹豫了三秒,还是接了。
“喂。”
“姜姜。”周敏的声音很小心,完全不像平时的她,“妳到家了吗?”
“到了。”
“那个——”周敏顿了一下,“对不起。”
姜念没说话。
“我喝多了,乱说话。”周敏说,“我不该在那种场合说那些,让妳难堪——”
“周敏。”
“嗯?”
“妳早就知道了,对吧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。
姜念等著。
过了很久,周敏才开口。
“对。”
姜念闭上眼睛。
“什么时候知道的?”
“大学的时候。”周敏的声音很轻,“有一次下课,我看见一个男生坐在最后一排,一直盯著妳看。我问妳认不认识,妳说不认识。后来我发现,每次那门课他都在。”
姜念没说话。
“毕业之后,我有一次在法院碰到他。他来问我妳的情况——过得好不好,在哪里工作,有没有男朋友。我问他是谁,他说是大学的学长。”
周敏顿了一下。
“我本来不想告诉妳,觉得这种事说出来很奇怪。后来他找过我几次,每次都只是问问妳的情况,没别的。我问他为什么不自己去找妳,他说——”
“说什么?”
“说不敢。”
姜念眼眶有点酸。
“后来到妳公司出事,他突然打电话给我,问了很多细节。我问他要干嘛,他说他有办法帮妳。再后来——妳就知道了。”
姜念沉默了很久。
“所以这几个月,妳一直帮他瞒著我?”
“姜姜,我不是帮他瞒。”周敏说,“我是觉得,一个男人能十年不变心,至少说明他是认真的。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妳——告诉妳有个陌生人喜欢妳十年,妳会信吗?”
姜念没回答。
“姜姜,”周敏的声音带著一点哽咽,“我真的不是故意瞒妳。我只是——不知道该怎么办。”
姜念睁开眼睛,看著天花板。
“周敏。”
“嗯?”
“他这十年,都做了什么?”
周敏沉默了几秒。
“具体的我也不知道。但他来找我的那几次,每次都带了妳写的东西——妳发表的文章,妳经手的案子,妳公司的新闻。他说他都有在看。”
姜念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有一次他问我,妳大学的时候是不是喜欢吃红豆冰。我说对啊,最爱吃后门那家。他听了之后笑了一下,说“难怪”。”
“难怪什么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周敏说,“我那时候没问。”
姜念想起那天在会议室,她问他有没有推荐的店,他脱口而出“后门的红豆冰”。
原来是这样。
原来他早就知道。
“姜姜。”周敏叫她。
“嗯?”
“他十年都没变过心,妳想想这代表什么。”
姜念没说话。
“但怎么选择,是妳的事。”周敏说,“妳要是真的很生气,不想理他,那就别理。妳要是——”
她没说完。
姜念也没问。
“我先睡了。”周敏说,“明天再聊。”
电话挂了。
房间里又安静下来。
姜念躺在那里,看著天花板。
月光从窗外照进来,比刚才更亮了一些。
她想起程牧洲最后看她的眼神。
不是哀求,不是挽留,是那种——“我认了”的眼神。
好像她怎么决定,他都会接受。
姜念翻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脑子里还是很乱。
但有一句话,一直在回荡。
“他十年都没变过心,妳想想这代表什么。”
代表什么?
代表他不是一时冲动,不是见色起意,不是随便玩玩。
代表她在他心里,放了十年。
姜念抬起头,看著窗外的月光。
很亮,很白,照在窗台上。
她想起这几个月相处的每一个细节。
他记得她不喝冰的,记得她思考时的习惯,记得她写过的论文,记得她爱吃的红豆冰。
他在她需要的时候出现,在她被欺负的时候站在她前面,在她假装冷淡的时候什么都不问。
他唯一做错的,就是没有说实话。
但为什么不说实话?
因为不敢。
他说过了。
十年前不敢,十年后更不敢。
姜念闭上眼睛。
她生气吗?
生气。
但生气之外,还有别的。
她想起每次见到他,心跳会变快。想起他看著她的时候,她会下意识躲开视线。想起他不在的时候,她会想他现在在做什么。
那些感觉,不是假的。
手机静静躺在枕头边,萤幕是黑的。
她没有看。
但她知道,他在等。
等她说什么时候可以,什么时候愿意见他,什么时候——
姜念睁开眼睛,看著天花板。
月光还在。
她轻声说了一句话,声音很轻,轻得只有自己听得见。
“如果我也有感觉呢?”
房间里很安静。
没有人回答她。
但姜念知道,这个问题的答案,只有她自己能给。
她拿出手机,看著程牧洲的头像。
对话纪录还停在昨天那条“晚上见”。
她打了几个字,又删掉。
再打,再删。
最后她把手机放下,闭上眼睛。
不是现在。
但很快。
等她再想清楚一点,等他再等一会儿。
窗外月色正好。
姜念慢慢睡著了。
梦里有人坐在她后面,一直看著她。
她没回头。
但她知道,那个人是他。
隔天下午两点半,程牧洲已经在会议室里了。
他提前了半小时。
桌上摆著两杯咖啡,一杯他的,一杯她的——常温,不加糖。窗外的阳光很好,照在会议桌上,把那份准备好的合约照得发白。
他看著那杯咖啡,发呆。
从昨天晚上到现在,他没睡好。闭上眼睛就是她转身离开的背影,睁开眼睛就是她说的那句话——“我最讨厌被骗”。
他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。
也许十年,也许只是一天。
但这一刻,坐在这间会议室里,他觉得时间过得特别慢。
手机响了,是她发的讯息:“路上,十五分钟。”
他回了一个“好”。
然后继续等。
十五分钟像是十五个小时。
他站起来走到窗边,又走回来坐下。翻开桌上的文件,一个字都看不进去。再看手机,还有十分钟。
该死。
他从来没这么紧张过。
见客户不紧张,开庭不紧张,面对再难缠的对手都不紧张。
但现在,他在紧张。
门被推开的时候,他差点站起来。
姜念走进来,手里拿著一个资料夹。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,头发扎起来,和以前每一次见面一样。
“坐。”她在他对面坐下,打开资料夹,“今天找你,是谈律师费的事。”
程牧洲愣了一下。
律师费?
“姜念——”
“官司打完了,该结账了。”她抬头看他,“你的收费标准我查过,按小时算。这几个月你花了多少时间,我们算清楚。”
程牧洲看著她,没说话。
她的态度很正常,正常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但他知道,不正常。
“姜念,我说过免费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她点点头,“但我不能接受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帮我打赢了官司,我应该付钱。”
程牧洲沉默了几秒。
“如果我不收呢?”
姜念看著他,没回答。
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“程律师。”她开口,“你为什么不收?”
程牧洲看著她。
阳光从窗外照进来,落在她肩膀上。她的表情很平静,平静得让他看不出她在想什么。
“因为——”他顿了一下,“这一年是我最快乐的一年。”
姜念愣住了。
“从认识妳到现在,这一年,是我最快乐的一年。”程牧洲的声音很轻,“妳让我帮妳打官司,让我跟妳开会,让我和妳说话——这些对我来说,比什么都重要。”
他看著她。
“所以姜念,我不收妳的钱。因为该付钱的人是我。”
姜念没说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