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念拿起资料夹,转身往门口走。
经过他办公桌的时候,她下意识扫了一眼。
桌上放著几本书,都是智财领域的专业书。最上面那本有点旧,书脊上的烫金字已经磨损得看不清。
姜念停下脚步。
那本书她太熟悉了——《专利法实务案例解析》,大学时期的指定教材。她曾经在图书馆借过同一版,封面左下角有一个三角形的污渍,是之前有人打翻咖啡留下的。
这本书的封面左下角,也有一个三角形的污渍。
姜念伸手想拿起来看。
“姜小姐。”
程牧洲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,近得吓人。
她转头,发现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她身边,手伸过来,不著痕迹地拿起那本书,放进抽屉里。
“还有事吗?”他问。
姜念看著那个抽屉,心跳漏了一拍。
她没看错。
书的封底内页,贴著图书馆的条码,旁边盖了一个蓝色的章——是她们大学图书馆的章。
“那本书,”她听见自己问,“是你们律所图书馆的?”
程牧洲顿了一下。
“对。”
“哪个律所图书馆会收藏大学教材?”
他没回答。
姜念抬头看他。他的表情还是很平静,但耳根有一点红,很淡,如果不是站在这么近的距离,根本看不出来。
“程律师。”她慢慢说,“我们真的不认识吗?”
程牧洲看著她,张嘴想说什么,最后只说了两个字:
“不认识。”
姜念没再问。
她转身离开,走进电梯,直到门关上,才发现自己的心跳得很快。
电梯一路向下,镜子里的女人手里攥著资料夹,眼神和来的时候不一样了——多了点什么,像是怀疑,又像是确认。
手机响了,周敏的讯息:“两个小时到了!妳还活著吗?”
姜念回:“活著。”
“律师怎么说?”
她盯著萤幕,打了几行字又删掉,最后只发了一句:
“他办公桌上,有一本我们大学图书馆的书。”
周敏秒回:“???”
“同一版,同一个污渍,我大学的时候借过。”
“靠,他是跟踪狂吗???”
姜念没回。
走出写字楼,阳光刺眼。她抬头看向四十二层的方向,窗户太多,看不到是哪一间。
口袋里的名片还在那里。
程牧洲。
她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,是在昨天。
但那本书的借阅日期,她还记得——是她大三那年,秋天,图书馆二楼靠窗的位置。
如果那本书是他借的,那他在那个时候,就已经知道她了。
姜念站在原地,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她想起他说的“看过妳所有的论文”,想起他知道她不喝冰的,想起他准备的那份资料,想起他说“妳是对的”时的眼神。
这个男人,到底认识她多久了?
姜念第二天早上九点准时出现在律所。
她带著前一晚签好的委托合约,还有一肚子没问出口的问题。
前台这次没多问,直接带她进了会议室。程牧洲已经在里面了,对面摆著两杯咖啡,一杯是她的,常温,不加糖。
“坐。”他抬头看她一眼,继续低头看文件,“合约带来了?”
姜念把合约推过去,在他对面坐下。
程牧洲翻到最后一页,确认她签了名,阖上资料夹。
“从现在开始,我是妳的委托律师了。”他伸出手,“合作愉快。”
姜念握住他的手,三秒,放开。
他的手很暖,掌心有一层薄茧,像是长期握笔留下来的。
“程律师。”她看著他,“我们以前见过吗?”
程牧洲收回手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“没有。”
“你确定?”
“我很确定。”他拿起咖啡喝了一口,“如果见过妳,我不会忘记。”
姜念心跳漏了一拍。
这话说得太自然了,自然到她分不清是试探还是真心。
“那本书呢?”她问,“你办公室里那本《专利法实务》,是大学图书馆的书。”
程牧洲放下咖啡杯,表情没变。
“律所楼下有一家二手书店,专门收大学淘汰的旧书。”他说,“那本是助理帮我买的,可能之前是大学图书馆的藏书。”
姜念看著他。
他的解释很合理,合理到没有任何破绽。
但她注意到一个细节——他回答之前,停顿了大概两秒。
“开始吧。”程牧洲打开资料夹,“今天先把案情从头到尾过一遍,我需要知道所有细节,不管妳觉得重要还是不重要。”
姜念收回思绪,从第一份文件开始讲。
她讲了二十分钟,把公司从接到侵权通知到昨天调解会议的经过完整复述了一遍。程牧洲从头到尾没打断,只是在关键处用笔在纸上记几个字。
讲完最后一个字,她抬头看他。
“没了?”
“没了。”
程牧洲阖上笔记本,看著她。
“妳习惯先讲结论,再讲过程。”他说,“讲到数字的时候会放慢速度,怕记错。讲到对面的名字会下意识皱眉,但不是因为讨厌他们,是因为妳在想他们下一步会做什么。”
姜念愣住。
“还有,”他继续,“妳从头到尾没碰那杯咖啡,因为妳现在专注在想事情,想事情的时候妳不会分心做别的事。”
姜念低头看了一眼面前的咖啡。
她确实没碰。
“程律师,”她抬头,“这是你的职业习惯,还是只针对我?”
程牧洲看著她,没回答。
“我问错了。”姜念自己接下去,“应该问——你观察我多久了?”
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。
“一个律师要了解当事人,才能打好官司。”程牧洲说,“这是职业习惯。”
“所以你对每个当事人都这样?”
“差不多。”
姜念没再追问。
但她心里清楚,这不是“差不多”的程度。
接下来的讨论持续了两个小时。
程牧洲把她的每一份文件都翻了一遍,问的问题刁钻又精准——有些细节她根本没想过,有些漏洞她一直没发现。他在白板上画了一张诉讼策略图,从对面可能采取的每一条路径,到对应的应对方案,密密麻麻写满了整个白板。
姜念一边记笔记,一边偷偷观察他。
他思考的时候会用笔敲桌面,一下一下,很有节奏。发现她在看的时候,敲笔的动作会停下来,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。
他读文件的时候会瞇眼睛,但不是在看她手上的这份——是在看脑子里的某个画面,像是已经在模拟开庭的场景。
他说话的时候很少看她,但每当她开口,他的视线就会立刻转过来,专注得像是世界上只剩下她一个人在说话。
“姜念。”
他的声音突然打断她的思绪。
“什么?”
“这份文件,”他把一张复印件推过来,“上面的日期是几号?”
姜念低头看了一眼:“三月十二。”
“三月十二?”程牧洲看著她,“确定吗?”
她顿了一下。
三月十二是错的。正确日期应该是三月十四——那是对面提交专利申请的日子,她背得滚瓜烂熟。
但她刚才故意说错的。
“确定。”她抬头看他。
程牧洲沉默了三秒。
“三月十四。”他说,“妳说错了。”
姜念没说话。
他拿起笔在文件上写下正确日期,一边写一边说:“对面的专利申请日是三月十四,这个日期会影响后续所有时间节点的计算。妳刚才可能太累了,记混了。”
姜念看著他。
他没抬头,专注地在文件上画线,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暴露了什么。
她从头到尾没说过三月十四是错的。
她只是说了一个错误的日期,等著看他会不会纠正。
而他纠正了。
“程律师。”她慢慢开口。
“嗯?”
“你怎么知道我记错了?”
程牧洲握笔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妳刚才说了三月十二,”他抬头,“但那应该是三月十四。”
“我说了三月十二,你就知道那是错的?”姜念问,“你对这个案子的时间节点,已经熟到这种程度了?”
程牧洲看著她,没说话。
姜念继续:“还是说,你知道我会说错,所以一直在等我说错?”
会议室里的空气突然凝滞了。
程牧洲放下笔,往后靠在椅背上。
“姜念。”他的声音很平静,“妳是在试探我吗?”
“是。”
她承认得干脆。
程牧洲看著她,突然笑了一下。很淡,但确实是笑了。
“试探出什么了?”
“你对这个案子的熟悉程度,”姜念说,“不像只研究了两天。”
“还有呢?”
“你记得我不喝冰的,记得我思考时的习惯,记得我该记住的每一个日期。”她顿了一下,“这些,也不像是只研究了两天。”
程牧洲没反驳。
他只是静静地看著她,眼神里有姜念看不懂的东西。
“还有吗?”
姜念张嘴想说什么,最终摇了摇头。
“先这样。”她站起身,“今天就到这里吧,我回去再整理一下资料。”
程牧洲也站起来:“我送妳。”
“不用——”
他已经拿起外套,走到门口。
姜念没再拒绝。
两人一路沉默著走进电梯,穿过一楼大厅,直到走出写字楼的大门。
外面起风了,有些凉。
姜念下意识缩了缩脖子,正要说“就到这里”,突然感觉后颈一暖——程牧洲的手伸过来,帮她把外套的领子翻了起来。
动作太快,快到像是本能。
快到他自己都没意识到。
姜念僵住了。
程牧洲的手也僵在半空中。
两人对视,一秒,两秒。
“抱歉。”他收回手,声音有些不自然,“习惯了。”
习惯了。
姜念看著他,心跳突然变得很快。
“程律师。”
“嗯?”
“你帮多少人翻过外套领子,才会“习惯了”?”
程牧洲没回答。
他的耳根又红了,和昨天在办公室里一模一样。
姜念没再追问。
“谢谢,我自己来。”她把领子整理好,转身离开。
走出十几步,她停下来回头看。
程牧洲还站在原地,目送她离开。阳光打在他身上,影子被拉得很长。
他不知道在想什么,眉头微微皱著,像是后悔自己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。
姜念转回头,继续往前走。
口袋里的手机震了,周敏的讯息:“怎么样?今天试探出什么了吗?”
姜念回:“他帮我翻外套领子。”
“???这什么操作?”
“很自然,像是做过很多次。”
“靠,他真的跟踪过妳吧?”
姜念没回。
她一路走回家,打开电脑,登进大学的教务系统。
密码试了三次才想起来,登进去之后找到当年的选修课记录。那门课叫“智慧财产权实务”,开在大三上学期,每周二下午,她全勤。
姜念一页一页往下翻。
选课名单上,没有“程牧洲”这三个字。
她从头到尾又翻了一遍。
还是没有。
姜念靠在椅背上,盯著萤幕发呆。
他说他是学长,说选修过同一门课。但选课名单上没有他。
他在说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