其他菜品没有固定名字,只有一行说明:每日更换,具体内容请咨询主厨。
她抬头看他:“为什么不写清楚?”
他走过来,站在她身边:“因为都是你点评过的。”
她愣住。
“每天换一道。”他说,“你什么时候点评完,什么时候菜单就固定了。”
她看著他,说不出话。
他记得她点评过的每一道菜。红烧肉、鱼香肉丝、麻婆豆腐、糖醋排骨、番茄炒蛋、清炒时蔬、番茄蛋汤。还有那些她随口说过喜欢的、不喜欢的,他都记得。
她低头看著菜单,手指轻轻抚过那行备注。
“你就不怕别人觉得奇怪?”她问,“一个米其林餐厅,菜单每天换?”
他摇头。
“为什么?”
他看著她,眼神专注:“因为我想做的,不是米其林餐厅。”
她等著。
“我想做的,”他说,“是你愿意每天都来吃的餐厅。”
她看著他,心里有什么东西软成一团。
开业那天是周六。
苏晏站在店门口,看著那些花篮一排排摆开。有美食圈的同行送的,有以前餐厅的老客户送的,还有她不认识的人。陈陆站在人群中,应付著那些来祝贺的人,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礼数周全。
她没过去,只是站在角落里看著。
十一点,人少了些。她转身,看见母亲从计程车上下来。
她走过去扶住母亲:“妈。”
母亲笑著拍拍她的手:“我女儿推荐的餐厅,当然要来尝尝。”
她带母亲进去,在角落的桌子坐下。陈陆看见她们,走过来。
母亲抬头看他,上下打量了一眼,笑了:“你就是陈陆?”
陈陆点头,有点局促:“阿姨好。”
母亲看著他,眼神温和:“苏晏小时候的作文,你留了二十年?”
陈陆愣了一下,然后点头。
母亲没再说什么,只是拍了拍他的手:“去吧,我等著吃你做的菜。”
陈陆转身进厨房。
苏晏在母亲对面坐下,有点紧张:“妈,你觉得他怎么样?”
母亲看著她,笑了:“你喜欢就好。”
苏晏脸红了一下。
第一道菜上来,是红烧肉。
陈陆亲自端过来的,放在母亲面前。盘子里六块肉,整整齐齐码著,肉皮朝上,色泽红亮,酱汁浓稠。
母亲夹起一块,放进嘴里。
她嚼了很久,没说话。
苏晏紧张地看著她。
母亲放下筷子,抬头看陈陆:“这是你做的?”
陈陆点头。
母亲又夹了一块,细细嚼著。然后她笑了,眼眶有点红。
“这味道,”她说,“比我做的好。”
苏晏愣住。
母亲看著陈陆,眼神里有泪光:“我女儿小时候最爱吃我做的红烧肉。后来我得了糖尿病,不能做了,她嘴上不说,但我知道她想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有点哑:“谢谢你。”
陈陆站在那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苏晏伸手,握住母亲的手。
下午三点,客人散尽。
苏晏帮陈陆收拾厨房,擦灶台,洗碗,放进消毒柜。他在旁边整理食材,两个人都不说话,但店里不觉得安静。
收拾完,他让她坐在那张靠窗的桌子前,说等她一下。
她坐在那,看著窗外。夕阳西下,把整条街染成金黄色。
他端著一个白瓷盘走过来,放在她面前。
盘子里是一块红烧肉,单独的一块,旁边摆著一朵雕刻成小花的胡萝卜。
她抬头看他。
他在她对面坐下,看著她。
“苏晏。”
她等著。
他指了指那块肉:“吃吃看。”
她夹起来,放进嘴里。
还是那个味道,软糯的,入味的,和她小时候吃过的一样。她嚼著,突然咬到什么硬的东西。
她吐出来,手心里是一枚戒指。
银色的,镶著一颗小小的钻石,和三个月前他给她的那枚一模一样。
她抬头看他。
他看著她,眼神认真:“上次那枚,是第100道菜的。”
她等著。
“这枚,”他说,“是往后的每一天的。”
她看著那枚戒指,又看著他,眼眶发酸。
“你这是干嘛?”她问,声音有点哑,“都答应过了。”
他没说话,只是看著她。
她低头看著手心里的戒指,笑了。
“我答应。”她说,“但有条件。”
他等著。
“以后每天,”她抬头看他,“都要做我爱吃的。”
他嘴角翘起来,点头。
她把手伸过去,他把戒指套在她的无名指上。和上次一样的尺寸,刚刚好。
窗外夕阳正好,照进这间小小的店里。
那天晚上,苏晏坐在电脑前,打开新专栏的页面。
她想了很久,开始打字。
“以前我觉得,美食评论家的任务是指出哪里不好。火候不够要说,调味不对要说,肉腥味没去干净也要说。这是我做了三年助理编辑学到的,也是我入职第一天主编教我的。”
她停下来,看了一眼无名指上的戒指。
“但现在我才知道,最好的美食评论,不是指出哪里不好。”
她继续打字。
“是让做菜的人,愿意为你再做一次。”
窗外夜色深了,远处有灯光。她按下发布,关掉电脑。
手机响了,是他的消息:写完了?
她回:嗯。
他回:明天中午想吃什么?
她看著那行字,嘴角翘起来。
回:你做什么我吃什么。
婚后第一年,苏晏搬进了陈陆的房子。
说是房子,其实就是老城区那套小院子的翻新版。爷爷搬去养老院之前,把院子过户给了陈陆,说你们结婚了总得有地方住。陈陆花了三个月改造,厨房比原来大了一倍,卧室还是原来那间,但窗户换成了落地的,阳光可以照进来。
苏晏最喜欢的是院子里那棵桂花树,秋天的时候满院子都是香的。
那天是周六,陈陆去店里备菜,她一个人在家整理东西。书房里有几个纸箱子,是陈陆从爷爷那搬回来的,一直没打开。她闲著没事,拿了把剪刀,把箱子打开。
第一个箱子里是旧书,陈陆小时候的课本、故事书、几本发黄的菜谱。她翻了翻,没什么特别的,放到一边。
第二个箱子里是照片。陈陆小时候的,爷爷的,还有一些她不认识的人。她一张张看过去,看到一张黑白照片时停下来——年轻的女人抱著婴儿,笑得很温柔。
是他妈妈。
她把照片放好,继续往下翻。
第三个箱子最小,也最重。她打开,里面是一个铁盒子,旧旧的,边角都磕变形了。
她认得这个盒子。
小学三年级的时候,陈陆每天带午饭,用的就是这个盒子。
她拿出来,打开。
里面不是饭菜,是一叠纸条。
她拿起最上面那张,展开。
纸条很旧了,边角发黄,上面的字歪歪扭扭,是小学生写的——
“明天可以多带一点红烧肉吗?”
她愣住。
那是她的字。
她往下翻。
“你做的比食堂好吃。”
“今天食堂又有青椒,可以给你吗?”
“谢谢你帮我吃掉青椒。”
“你明天带什么?我妈妈说想吃你的红烧肉,可以分我一点带回去吗?”
一张一张,全是她写的。
她不记得了。
完全不记得了。
她只记得那个沉默的男孩,那个旧旧的饭盒,那些她夹给他的青椒。她不记得自己写过这些纸条。
她继续翻。
最下面是一张照片,泛黄的,边角卷起来。照片上是小□□动会,操场上很多人,她站在终点线旁边,手里拿著一瓶水,气喘吁吁的。不远处,一个男孩走过来,手里也拿著一瓶水,递给她。
那个男孩是陈陆。
她盯著那张照片,努力回想。
八百米。
小学三年级的运动会,她报了八百米,跑完差点吐了。有人递水给她,她抬头说谢谢,没看清那个人是谁。
是他?
她翻到照片背面,有一行字,是他的笔迹——
“三年级运动会,她跑八百米,我给她送水。”
她坐在那,看著那行字,眼眶发酸。
盒子最底下还有一张纸,折得整整齐齐。她打开,是她小学三年级那篇作文的复印件,《我最喜欢的味道》。旁边贴著一张便利贴,上面写著——
“1998年9月10日,她读这篇作文给我听。”
1998年。
二十四年前。
门响了。
陈陆推门进来,手里拎著菜,看见她坐在地上,面前摊著那个铁盒子,愣了一下。
她抬头看他。
他走过来,在她身边坐下。
“找到了?”他问。
她没说话,只是看著他。
他看著那个盒子,眼神温和。
“你什么时候开始留的?”她问。
他想了想:“从你写第一张纸条开始。”
她低头看著手里的那张纸条,“明天可以多带一点红烧肉吗”,字歪歪扭扭的,还写错了一个字。
“我为什么要写这个?”
他嘴角动了一下:“因为你那天的红烧肉被我妈……被我吃完了,你没吃到。”
她看著他。
他顿了顿,改口:“被我吃完了。”
她没戳破那个口误,只是问:“那你第二天多带了吗?”
他点头。
她笑了。
她又拿起那张照片,看著上面那个气喘吁吁的自己,和那个递水的男孩。
“我那天没看清是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为什么不叫我?”
他沉默了一下:“你太累了,先喝水要紧。”
她看著他,心里有什么东西满满的。
她拿起最后那张便利贴,“1998年9月10日,她读这篇作文给我听”。
“你还记得日期?”
他点头。
“为什么能记这么久?”
他看著她,眼神专注。
“因为那是我第一次觉得,”他说,“有人喜欢我做的菜,真好。”
她眼眶一酸,眼泪掉下来。
他伸手,帮她擦掉。
“别哭。”
她吸了吸鼻子,看著他。
“陈陆。”
“嗯?”
她把那张纸条放回盒子里,盖上盖子,放回原位。
然后她伸手,抱住他。
他愣了一下,然后抱住她。
院子里桂花香飘进来,阳光照在他们身上。
后来每个周末,苏晏都去店里帮忙。
说是帮忙,其实就是坐在那张固定的桌子前写稿子。他备菜,她写字;他炒菜,她看;他收拾厨房,她站旁边递抹布。
那天中午,客人走后,他开始试新菜。
她坐在桌前,看著他在厨房里忙碌。切菜,炒菜,调味,装盘,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。
他端著一个小碟子走过来,放在她面前。
“尝尝。”
她低头看,是一块红烧肉,只有一块,旁边摆著一小撮盐。
她夹起来,放进嘴里。
细细嚼著,软糯,入味,肉香浓郁。
他站在旁边,看著她。
“咸了吗?”他问。
她摇头。
“不咸。”
他等著。
她又嚼了嚼,抬头看他。
“正好。”
他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不是那种很淡的笑,是真正的、从眼睛里透出来的笑。
“你第一次说正好。”他说。
她看著那张笑脸,忍不住也笑了。
窗外阳光正好,照在这间小小的店里,照在那个她坐了很多次的位置上,照在那个她看过很多次的背影上。
她伸手,又夹了一块。
“以后会经常有。”她说。
他看著她,眼神温和。
“我知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