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的一周，苏晏每天中午都去“晏”。
周一糖醋排骨，周二红烧肉，周三麻婆豆腐，周四清炒时蔬配番茄蛋汤，周五她没点菜，他做了一道她没吃过的——葱烧海参。
她坐在那张唯一的桌子前，看著他在开放式厨房里忙碌。切菜的声音，炒菜的声音，油锅滋滋作响的声音，混在一起，像一首她越来越熟悉的曲子。
吃完饭，她帮他收拾碗筷。他洗碗，她站在旁边擦干，放进消毒柜。两个人都不说话，但也不尴尬。
周五那天，徐嘉怡在电梯里碰到她，上下打量了一眼：“你最近气色不错啊。”
苏晏没说话。
“是不是天天去吃那个‘晏’？”徐嘉怡凑过来，“你老实说，你俩是不是在一起了？”
苏晏想了想，摇头：“不知道。”
“不知道？”徐嘉怡瞪大眼睛，“都天天去了还不知道？”
苏晏真的不知道。
他们没说过在一起的话，也没做过什么出格的事。只是每天中午一起吃饭，他做，她吃，偶尔说几句话。但那双握过她的手，她还记得那个温度。
电梯到了一楼，门打开，徐嘉怡推她一把：“去吧去吧，别让人等久了。”
苏晏走进“晏”的时候，陈陆正在备菜。他抬头看她一眼，眼神温和，然后继续低头切菜。
她坐下，等著。
十一点四十，门被推开。
不是徐嘉怡，不是送货的，是一个穿深蓝色西装的男人。四十来岁，戴眼镜，手里拿著一个文件袋。
陈陆切菜的动作停住。
男人走进来，目光扫过小店，扫过苏晏，最后落在陈陆身上。他笑了笑，那笑容很标准，像练过很多遍。
“陈陆，好久不见。”
苏晏看见陈陆的手握紧了刀柄，又松开。他放下刀，擦干净手，转过身。
“你来做什么？”
男人往前走了一步，把文件袋放在桌上：“来道歉。”
陈陆没说话。
男人叹了口气，表情诚恳得像真的一样：“当年的那些事，我也是被误导的。那个财务做假账，我根本不知道。等我发现的时候，你已经走了。”
苏晏看著那个人，心里莫名不舒服。他的话说得很诚恳，但他的眼睛一直在打量这家小店，打量她，打量陈陆。
“现在法院判下来了，那个王八蛋得赔钱。”男人说，“我想著，咱们可以重新开始。新餐厅，你主厨，我运营，像以前一样。”
陈陆还是没说话。
男人往前一步，压低声音：“你知道的，你的人气还在，媒体天天盼著你复出。只要你点头，资金不是问题。”
陈陆终于开口，声音很平静：“说完了？”
男人愣住。
“说完了可以走了。”
男人的笑容僵在脸上，但很快又恢复过来。他点点头，收起文件袋，转身往门口走。
走到门口，他回头，看了一眼苏晏。
那一眼很长，从头到脚，带著某种她看不懂的东西。然后他推开门，走了。
店里安静下来。
苏晏看著陈陆。他站在厨房里，背对著她，肩膀绷得很紧。
她走过去，站在他身边。
“那个人？”
他点头。
“前合伙人？”
他再点头。
她没再问，只是站在那，陪著他。
过了很久，他转身，看著她。眼神里有她没见过的东西，不是难过，也不是愤怒，是一种很深的疲倦。
“抱歉。”他说。
“抱歉什么？”
“让你看到这些。”
她摇头：“又不是你的错。”
他没说话，只是看著她。
她伸手，握住他的手。他的手有点凉，她握紧了些。
“陈陆。”
他低头看著她的手。
“你刚才做得对。”
他没说话，但肩膀松了下来。
中午吃饭的时候，他做了红烧肉，比平时更软糯，更入味。她吃完最后一块，抬头看他，他正在看她，眼神里有东西不一样了。
她没问，他也没说。
第二天早上，苏晏进办公室的时候，徐嘉怡正在看手机。看见她进来，徐嘉怡脸色变了一下，然后把手机藏到身后。
苏晏没注意到，打开电脑开始写稿。
十点的时候，周敏从办公室出来，站在她桌边：“苏晏，来一下。”
苏晏抬头，周敏的脸色不太好看。
她站起来，跟著周敏走进办公室。周敏关上门，把电脑屏幕转过来。
“你看看这个。”
苏晏低头看。
是一个美食论坛的帖子，标题很长——“独家爆料：米其林主厨陈陆隐退期间与某美食编辑恋爱，疑似为新店炒作”。
她往下滑。
帖子里有她和陈陆的照片，在“晏”门口，他递给她保温袋那天的。还有她进出小店的偷拍，一共七八张。她的名字、职业、专栏链接，全都有。
评论区已经翻了天。
“这女的谁啊？以前没听说过。”
“美食编辑？难怪，这不正好炒作吗。”
“陈陆半年没消息，突然冒出个女朋友，说不是炒作谁信？”
“查了一下她的专栏，写得一般啊，怎么勾搭上米其林主厨的？”
“蹭热度的呗。”
苏晏盯著那些评论，手心慢慢变凉。
周敏等她看完，开口：“你和他，是真的还是假的？”
苏晏抬头：“真的。”
“什么时候开始的？”
“没有开始。”她说，“就是……一起吃个饭。”
周敏看著她，眼神复杂：“你知道现在的情况吗？帖子是今天凌晨发的，转发已经过万了。有人扒出你写过食堂的那篇稿子，说你从那个时候就在给他写软文。”
苏晏愣住。
那篇稿子她写的是实话，说红烧肉一般，说汤中规中矩。但那时候她不知道他是谁，也不知道后来会发生这些。
“周刊的电话已经被打爆了。”周敏说，“都在问我们是不是和陈陆有合作，你是不是在给他做宣传。”
苏晏张了张嘴，说不出话。
周敏沉默了一会儿，开口：“苏晏，你是我招进来的，我知道你写稿子凭良心。但现在这个情况，周刊需要表态。”
苏晏等著。
“给你两个选择。”周敏说，“要么暂停专栏，等风头过去再说。要么你证明，你们之间没有利益输送。”
苏晏站在那，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暂停专栏？她的专栏才刚开始有起色。
证明没有利益输送？怎么证明？
她想起那个前合伙人走的时候，回头看她的那一眼。那个眼神，现在她懂了。
桌上的手机震了一下。
是陈陆发的消息：中午还来吗？
她没回。
周敏看著她，语气缓下来：“回去想想吧，下午给我答复。”
苏晏点头，推开门出去。
徐嘉怡在门口等著，看见她出来，一把拽住她：“我看见那个帖子了，你没事吧？”
苏晏摇头。
“那个爆料的人是谁啊？”徐嘉怡愤愤不平，“拍那么清楚，一看就是故意的。”
苏晏没说话，走回座位，盯著电脑屏幕。
那个帖子还在首页，评论又多了几百条。有人说她是心机女，有人说陈陆也不干净，有人说这年头什么都能炒作。
她关掉网页，打开文档，盯著空白页面发呆。
手机又震了。
陈陆：我看到帖子了。别担心，我处理。
她回：你怎么处理？
他没回。
十一点半，她没下楼。
十二点，徐嘉怡从外面回来，手里拎著外卖，往她桌上一放：“吃点东西。”
她摇头。
“那个陈陆发声明了。”徐嘉怡把手机递过来，“你看。”
苏晏接过来。
是陈陆的微博，他之前一直没更新过，这是第一条。
内容不长：我和苏晏的事情，和她是不是美食编辑无关。我追求她的时候，她不知道我的身份。她所有的点评，都在我告诉她真相之前。如有炒作，我退出餐饮圈。
评论区又炸了。
“这是真爱？”
“退出餐饮圈？玩这么大？”
“她点评他的菜？她点评米其林主厨？”
“等一下，他们小学是同学？？？”
苏晏往下滑，看见有人贴出了他后面的回复：我们小学三年级是同桌，她分过我红烧肉。我等了她二十年，不是为了炒作。
她盯著那行字，眼眶突然酸了。
徐嘉怡在一边感叹：“二十年的暗恋，我的天，这不比偶像剧好看？”
苏晏没说话，只是看著那条微博。
手机响了，是他的号码。
她接起来。
“看到了吗？”他问。
“看到了。”
他沉默了一下：“我说的是真的。”
她没说话。
“苏晏。”
“嗯？”
“你比我重要。”
她握紧手机，窗外阳光正好，照在办公桌上，照在那个还没打开的外卖盒上。
她突然很想见他。
苏晏在周敏办公室门口站了几秒，才推门进去。
周敏坐在办公桌后面，手里拿著一杯茶，看著她进来，没说话。
苏晏在她对面坐下。
“想好了？”周敏问。
苏晏点头。
“说说。”
苏晏深吸一口气：“我的专栏从来没写过他。”
周敏看著她，等著。
“食堂那篇，我写的是实话。红烧肉一般，汤中规中矩。”她说，“后来那些稿子，没有一篇和他有关系。”
周敏点头：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为什么还要我暂停专栏？”
周敏放下茶杯，看著她，眼神里有一种过来人的复杂：“因为读者不信。”
苏晏张了张嘴，说不出话。
“你觉得事实重要吗？”周敏说，“现在的情况是，有人想搞你们，爆料帖写得有理有据，照片清清楚楚。读者不会去查你的稿子写的是什么，他们只会相信他们想相信的。”
苏晏沉默。
“你是美食编辑，他是米其林主厨。”周敏继续说，“你们在一起，天然就带著利益相关的嫌疑。除非你能证明，从一开始就没有利益输送。”
“怎么证明？”
周敏摇头：“我不知道。这是你需要想的事。”
苏晏站起来，往外走。走到门口，周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：“苏晏，我不是为难你。我是保护你。暂停专栏是给你时间处理这件事，不是放弃你。”
苏晏回头，周敏看著她，难得露出一个温和的表情：“去吧。”
她推门出去。
徐嘉怡在第一时间凑上来：“怎么说？”
苏晏没回答，走回座位，坐下。电脑屏幕上还是那个帖子，评论区又多了几百条。她关掉，打开文档，盯著空白页面发呆。
手机震了。
陈陆：别担心，我处理。
她回：你怎么处理？
他没回。
下午三点，徐嘉怡突然从座位上跳起来：“苏晏！你快看！”
苏晏抬头。
徐嘉怡把手机递过来，屏幕上是陈陆的微博。他发了新内容，不是长文，是一张图片。
图片里是一本笔记本，摊开的页面上密密麻麻写著字。徐嘉怡放大图片，苏晏看见了上面的内容——
“苏晏，红烧肉，糖色过重，肉腥味未净，火候欠30分钟。”
“苏晏，鱼香肉丝，不够正宗，需加泡椒。”
“苏晏，麻婆豆腐，缺蒜苗。”
“苏晏，糖醋排骨，酸甜适中，她喜欢偏甜的。”
一页一页，全是她的名字，全是她的点评。
图片下面配了一段文字：这是我在食堂时的笔记本。她所有的点评，都在这里。那个时候她不知道我是谁，我也没告诉她。如果有人说这是炒作，请问，谁会用这种方式炒作？
评论区已经炸了。
“我的天，这也太细了吧？”
“每一道菜都记下来？？？”
“这是真爱，绝对是真爱。”
“等一下，你们看日期，她第一天说红烧肉一般，他第二天就改了？？？”
“这不是炒作，这是暗恋日记吧……”
苏晏盯著那些评论，眼眶发酸。
手机响了。
她接起来。
“看到了？”他问。
“看到了。”
他沉默了一下：“还有一条。”
她愣住：“什么？”
“自己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