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后她开口,声音有点哑:“你怎么知道我一定会原谅你?”
他没回答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不会觉得被算计?”
他还是没说话。
“陈陆。”
他抬头。
“如果今天我没来呢?”
他看著她,眼神很平静,像早就想过这个问题:“那我继续等。”
“等什么?”
“等你愿意来。”
她看著他,心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,又有什么东西揪得更紧。这个人,等了二十年,就为了让她吃他做的菜?
她正要开口,门突然被推开。
一个穿西装的男人走进来,四十来岁,戴著眼镜,手里拿著一个文件夹。他看见陈陆,松了一口气的样子:“可算找到你了。”
陈陆站起来,眉头动了一下。
男人走过来,目光扫过苏晏,又落回陈陆身上:“陈陆,合约问题解决了,法院判下来了,那个王八蛋得赔钱。该回来了。”
苏晏认出那张脸——美食圈有名的经纪人,姓赵,手底下好几个明星主厨,上过美食杂志封面。
她看向陈陆。
陈陆没说话,只是站在那,脸上看不出表情。
赵经纪人把文件夹放在桌上,翻开,指著里面的文件:“新餐厅的选址我看了三个,都在核心商圈,装修团队随时可以进场。开业时间定在明年春天,现在开始筹备刚刚好。”
他说完,才注意到桌上的气氛不对,看了看苏晏,又看了看陈陆,试探地问:“这位是……”
陈陆没介绍,只是说:“我知道了。”
“知道了是什么意思?”赵经纪人皱眉,“你在这儿窝著干嘛?给人做食堂?你知道外面多少人等著你复出吗?”
苏晏站起来。
陈陆看向她。
她没看他,只是拿起包,往门口走。
“苏晏。”
她停住,没回头。
“明天还来吗?”
她站在门口,背对著他,手放在门把手上。身后是赵经纪人的声音,在说什么“别耽误时间”“团队都等著”。前面是外面的街道,阳光刺眼,车来车往。
她没回答,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
苏晏一口气走回办公室,心跳还没平复下来。
她坐在座位上,盯著电脑屏幕,脑子里全是那个画面——赵经纪人把文件夹摊开,说“该回来了”,陈陆站在那,没说话,只是看著她。
她走的时候,他叫她的名字。
她没回头。
下午两点,周敏来催稿,她对著屏幕发了半小时呆,一个字没写出来。三点,她把之前攒的存稿发过去,周敏没说什么。四点,她去茶水间倒水,路过走廊尽头的窗户,下意识往下看了一眼。
公司楼下,那家叫“晏”的小店门关著,招牌在夕阳光里泛著淡淡的金色。
五点,徐嘉怡推门进来,手里拿著两杯咖啡,往她桌上一放:“喝吧,看你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。”
苏晏接过来,没说话。
“怎么了?”徐嘉怡拉过椅子坐下,“中午没见你下去吃饭,那个店你去没去?”
苏晏点头。
“去了?怎么样?”
苏晏没回答。
徐嘉怡盯著她看了一会儿,突然凑近:“你哭了?”
苏晏下意识摸脸,徐嘉怡笑出声:“还说没哭,眼睛都红著呢。他欺负你了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是怎么了?”
苏晏沉默了一会儿,开口:“他记得我小学三年级写的作文。”
徐嘉怡愣住。
“我写过一篇作文,叫《我最喜欢的味道》,写我妈妈做的红烧肉。”苏晏说,“他留到现在,二十年了。”
徐嘉怡张了张嘴,没说话。
“他还记得我分他红烧肉,记得我说他做的比食堂好吃。”苏晏低头看著手里的咖啡杯,“我完全不记得了,但他都记得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他经纪人来了。”苏晏说,“让他回去开店。”
徐嘉怡瞪大眼睛:“他要走?”
苏晏没说话。
“那你怎么说的?”
“我走了。”
“走了?”徐嘉怡一脸难以置信,“他就那么让你走了?”
苏晏想起那个画面,她推开门,他叫她的名字,她没回头。她不知道该说什么,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。她只知道站在那里的时候,心里乱成一团。
“苏晏。”徐嘉怡看著她,语气难得认真,“你老实说,你对他到底是什么感觉?”
苏晏张了嘴,又闭上。
她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这半个月,她每天中午都会准时下楼,每天都会点一道菜,每天都会往后厨看。她只知道吃不到他做的饭那天,她心里空了一块。她只知道刚才走出那家店的时候,她不敢回头,怕一回头就走不了了。
“你完了。”徐嘉怡靠在椅背上,“你动心了。”
苏晏没反驳。
六点半,办公室的人走得差不多了。她关电脑,拿包,下楼。
一楼大厅里人来人往,下班高峰期,电梯门开开合合。她往大门走,推开玻璃门,然后愣住。
陈陆站在台阶下,背对著夕阳,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外套,手里拎著一个保温袋。他看见她,走过来。
她站在台阶上,没动。
他走到她面前,站定。
“明天中午,还来吗?”
她看著他,夕阳在他身后,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。他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眼睛里有东西,她看不懂,但让她迈不动步。
“你经纪人呢?”她问。
“走了。”
“你怎么没走?”
他没回答,只是看著她。
她想起赵经纪人说的话——“你在这儿窝著干嘛?给人做食堂?”
“你为什么不走?”她又问了一遍。
他沉默了一会儿,开口:“等一个人说好吃。”
她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谁?”
他看著她,没说话。
她知道答案。她知道他在等谁。但她不敢问,也不敢信。
“陈陆。”
“嗯?”
“你到底想要什么?”
他看著她,眼神很专注,像在看一道菜的火候,像在确认什么。然后他开口,声音很轻:
“让你喜欢吃我做的菜。”
她张了嘴,想说什么,但他没给她机会。
“明天中午。”他把手里的保温袋递给她,“如果你来,我做一道新菜。”
她没接,只是看著他。
他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:
“如果你不来,我就答应他们回去开店。”
她愣住。
他没再说什么,把保温袋放在台阶上,转身走了。
她站在那,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。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最后和别人的影子混在一起,看不清了。
她低头看那个保温袋,白色的,不透明,看不出里面是什么。
她拎起来,打开。
里面是一个保温盒,和食堂那个一样,不锈钢的,老旧的,边角磕碰过的。她打开盖子,热气扑面而来。
红烧肉。
六块,整整齐齐码著,肉皮朝上,色泽红亮。
她夹起一块放进嘴里。
软糯,入味,入口即化。
和中午一样的味道。
和她小时候一样的味道。
她站在公司门口,下班的人群从身边走过,有人看她,有人没看。她端著那个保温盒,一块一块吃完,把盒子盖好,放回保温袋里。
手机响了。
陌生号码,但她知道是谁。
她接起来。
那头沉默了几秒,然后那个低低的声音传来:
“明天,来吗?”
她抬头看天,夕阳已经落下去,天空变成深蓝色,第一颗星星亮起来。
她想起小学三年级,那个沉默的男孩,那个旧旧的饭盒,那些她分给他的红烧肉。她想起食堂里那些改过的菜,想起那本笔记本上自己的名字,想起那张泛黄的作文纸。
她想起他说,我等了你二十年,不差这几天。
“苏晏。”
她深吸一口气。
“明天中午,”她说,“你做什么新菜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,久到她以为信号断了。然后她听见他笑了,很轻,但确实是笑。
“你想吃什么?”
她想了想,说:“你做什么我吃什么。”
挂了电话,她站在那,风吹过来,有点凉,但她手心是热的。
手机又响了,还是那个号码。
她接起来:“忘了什么?”
那头沉默了一下,然后他说:“明天中午,十一点半,我等你。”
她没说话。
“你不来,我就不走。”
她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陈陆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说话算话吗?”
他说:“算。”
她挂了电话,往地铁站走。走出几步,又回头看了一眼。公司楼下那家小店,招牌亮著灯,“晏”字在夜色里清晰可见。
她想起他说的话——如果你来,我做一道新菜;如果你不来,我就答应他们回去开店。
他把她放在天平的一端,另一端是他等了二十年的事业。
苏晏失眠到凌晨三点。
她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,脑子里全是那句话——如果你不来,我就答应他们回去开店。
她把枕头翻过来,又翻过去,最后坐起来,盯著黑暗中的天花板。
去,还是不去?
去了,算什么?原谅他了?接受他了?不去,他走了,以后再也吃不到他做的菜,再也见不到那个人。
她想起那张泛黄的作文纸,想起那个旧旧的保温盒,想起他说“我等了你二十年”。
凌晨两点,她下床倒水,站在窗前看外面的城市。路灯亮著,偶尔有车驶过,世界安静得像睡著了。
她问自己:你真的只是为了吃他做的菜吗?
凌晨三点,她终于躺回去,闭上眼,做了决定。
去。
但不是因为喜欢他。
是因为要写专栏。
第二天早上,她对著镜子化妆的时候,重复了三遍这句话。不是因为喜欢他,是因为要写专栏。她是美食编辑,他有故事,她有专栏,公平交易。
十一点十五,她下楼。
推开“晏”的门,他已经在了。
陈陆站在开放式厨房后面,背对著她,正在切什么。他没回头,但她知道他知道她来了。
她走过去,在那张唯一的桌子前坐下。
“今天写什么?”她问,声音比平时高一点,像在证明什么。
他转过身,手里端著一个白瓷盘。
盘子里是一道糖醋排骨,金黄的排骨裹著晶莹的酱汁,旁边摆著几块青椒——不是装饰,是配菜。青椒炒得恰到好处,表皮微微起皱,还带著一点焦黄。
苏晏愣住。
青椒。
她小时候最讨厌的菜。
每次学校食堂做青椒,她都皱眉,偷偷夹到他碗里。他从来不拒绝,也从来不说什么,只是低头吃掉。她给多少,他吃多少。
她抬头看他。
他没说话,只是把盘子放在她面前,递给她筷子。
她夹起一块糖醋排骨,放进嘴里。
外酥里嫩,糖醋汁酸甜适中,和她第一次在食堂吃到的味道一样。她嚼著,又夹了一块青椒。
青椒没那么难吃。炒得软了,带一点甜,和糖醋汁的味道融在一起。她小时候怎么那么讨厌它?
她吃完一块,又夹了一块。
他一直站在旁边,没问好不好吃,也没坐下来。
她放下筷子,抬头。
“你怎么不做红烧肉?”
他看著她,眼神很专注:“今天想做这个。”
“为什么?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,开口:“你以前说,如果有一天我不做红烧肉了,就做糖醋排骨给你吃。”
她愣住。
她说过这话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