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往前走了一步,绕到他侧面,盯著他的脸:“那你妈妈呢?不是你妈妈做的吗?”
他切菜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“你每天中午都会分我一半红烧肉,”他没抬头,声音很轻,“说‘你妈妈做的比我妈做的好吃’。”
苏晏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——那个旧饭盒,红烧肉,男孩低著头吃饭,她凑过去问“这是你妈妈做的吗”,他没回答。
然后她听见自己说:“你妈不是去世了吗?”
话一出口,她自己愣住了。
她怎么会记得这个?
小学三年级,八岁,她怎么会记得同学的妈妈去世了?
陈陆停下刀,抬头看她。
他眼睛还是红的,但这一次不是因为洋葱。他看著她,嘴角动了一下,然后笑了,和昨天一样,从眼睛里透出来的笑。
“原来你还记得。”
苏晏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发现脑子里一片空白。她努力回想,试图抓住那个画面——是谁告诉她的?还是她自己问的?她完全想不起来,只知道这件事她知道,一直都知道。
“我……我怎么知道的?”
他没回答,只是低头继续切菜。刀起刀落,节奏均匀,洋葱被切成细细的碎末,堆在案板一侧。
苏晏站在那,看著他的侧脸。他突然停下来,放下刀,拿起旁边的抹布擦手。然后他转身,走到灶台边,开始炒菜,背对著她。
“陈陆。”
他没回头。
“你告诉过我吗?”
沉默。
锅里的油滋滋作响,洋葱下锅,香气弥漫开来。她看著他的背影,肩膀很宽,腰很直,动作利落,像做了一辈子饭。
过了很久,他开口,声音很低,被炒菜的声音盖住一半:“红烧肉是我自己做的。”
苏晏往前走了一步,靠近他:“什么?”
他关火,转身。
“小学三年级开始,”他说,“我每天自己做午餐。”
她看著他,心跳漏了一拍。
自己做午餐?八岁?
“为什么?”
他没回答,只是看著她,眼神很淡,像在说一件不重要的事。然后他端起锅,把炒好的菜装进盘子里,递给她。
“回去吃饭吧。”
她低头看,盘子里是洋葱炒蛋,金黄的鸡蛋裹著透明的洋葱,香气扑鼻。
她没接。
“你还没回答我。”
他把盘子放在旁边的台子上,拿起抹布擦灶台。
“陈陆。”
他停下来,抬头看她。
“你为什么自己做午餐?”
他沉默了很久,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然后他低头,继续擦灶台,声音很轻,像在说一件和别人无关的事:
“没人做。”
苏晏站在原地,心里有什么东西猛地揪了一下。
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他已经转过身,开始洗锅,水哗啦啦地响,隔开他们。
她站在那,看著他的背影,看了很久。
最后她端起那盘洋葱炒蛋,推开后厨的门,走了。
下午她完全无法专心。
对著电脑屏幕发呆,稿子一个字没写进去。她搜“陈陆”这个名字,搜出来一堆无关的人。搜“米其林主厨陈陆”,什么都没有。
她给母亲发消息:“妈,你还记得我小学三年级的同桌吗?个子不高,话很少,带红烧肉那个。”
母亲回得很快:“不记得了,你小时候同桌换了好几个。怎么了?”
“没事。”
她放下手机,盯著打印出来的那张毕业照。第三排那个男孩,瘦瘦小小的,表情严肃。她放大照片,盯著他的眼睛。
八岁,自己做午餐。
她突然想起那个旧饭盒,不锈钢的,边角都磕变形了,但洗得很干净。每次他打开饭盒,红烧肉的香气就飘出来,馋得周围同学都伸脖子看。
她问过他吗?问过你家在哪?问过你为什么自己带饭?
记不起来了。
但她记得一件事——有一次,他的手腕包著纱布,她问他怎么了,他没说话。后来她在办公室门口听见老师说,那孩子在家烫伤了,也没人管。
她当时八岁,听不懂“没人管”是什么意思。
现在她懂了。
苏晏关掉照片,站起来走到窗边。外面夕阳西下,城市被染成金黄色,楼下车水马龙,人来人往。
她突然很想去食堂看看。
七点半,她下楼。
食堂的灯还亮著。
她推开门,走进去,后厨的灯也亮著。陈陆站在灶台前,正在收拾,案板上整整齐齐码著明天要用的菜。
他听见声音,抬头。
她走过去,站在他面前。
“你晚上住这?”
他摇头。
“那你怎么还不走?”
他没回答,只是看著她。
她看著他,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问他为什么一个人?问他这些年是怎么过的?问他为什么记得她分他红烧肉?
最后她只问了一句:
“明天中午,我能点什么菜?”
他愣了一下,然后嘴角动了一下,不是笑,但比笑更柔软。
“你想点什么?”
她想了想,说:“你小时候做的那个红烧肉。”
他看著她,眼神终于有了变化,像冰面裂开一条缝,露出底下流动的水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周五上午十一点,公司群发了一则通知:食堂合约到期,即日起关闭,新承包商下月入驻,期间员工午餐请自行解决。
苏晏盯著那则通知看了五秒,第一反应不是中午吃什么,而是——以后吃不到他的菜了。
这个念头冒出来,她自己都愣了一下。
才半个月,她已经习惯了每天中午去食堂,习惯了排队时往取餐口里面看,习惯了那道沉默的背影。甚至习惯了每天想一道菜,然后第二天看它被完美呈现。
她关掉对话框,强迫自己专心写稿。
但写不下去。
十一点半,她拿上手包下楼。食堂门开著,里面稀稀拉拉几个人,都在打包最后一餐。圆脸师傅看见她,笑著招手:“姑娘来啦!最后一顿了,多打点。”
她端著托盘走过去,红烧肉、鱼香肉丝、麻婆豆腐、番茄炒蛋,都是她点过的。圆脸师傅把每样都多给了一勺,压低声音说:“陈师傅一早做的,说这些你爱吃。”
苏晏心里动了一下,往后厨方向看。
门关著。
她找了个位置坐下,慢慢吃完这顿饭。每一口都细细地嚼,想把味道记住。红烧肉还是那个味道,软糯入味,入口即化。但她吃著吃著,突然有点不是滋味。
她放下筷子,走向后厨。
门推开,里面没人。灶台收拾得干干净净,案板上空无一物,像从来没人用过。她站在那,看著空荡荡的厨房,心里也空了一块。
他走了?
下午她完全无法工作,对著电脑发呆,修改稿子又删掉,来回折腾。徐嘉怡进来倒水,看她那样,凑过来问:“舍不得食堂?”
苏晏没说话。
“舍不得那个陈师傅吧?”
苏晏抬头看她。
徐嘉怡笑:“你当我瞎?这半个月你哪天中午不下去?每次回来都魂不守舍的。说实话,你俩是不是——”
“不是。”
“那你是什么?”徐嘉怡靠在桌边,“人家走了,你难受什么?”
苏晏回答不出来。
下班时间,她收拾东西往外走。路过食堂的时候,脚步顿住。门关著,灯灭了,门口贴著“食堂关闭”的通知。她站在那看了一会儿,转身往电梯走。
电梯门打开,她进去,按了一楼。
到了一楼,门开,她走出去,然后愣住。
门口停著一辆采访车,车身上印著一家美食媒体的标志。几个人扛著摄影机往大楼里走,她下意识往旁边让了让,然后听见有人说:
“确定他在这?”
“确定,有人爆料说陈陆在这家公司食堂躲了半年。”
“快快快,趁他还没走。”
苏晏站在原地,看著那群人冲进大楼。陈陆?躲了半年?
她转身跟上去。
那群人直奔食堂,她跟在后面,看著他们推开那扇她今天中午才推过的门。食堂里灯亮了,有人说话的声音传来。
她走过去,站在门口。
陈陆站在后厨门口,面前围著三四个人,有人举著话筒,有人扛著摄影机。他脸上没什么表情,还是那副淡淡的样子,像被围攻的不是他。
“陈主厨,请问您隐退半年,是准备开新店吗?”
“米其林三星餐厅‘陆’的合约纠纷解决了吗?”
“有传闻说您被前合伙人算计,是真的吗?”
“您选择隐退是因为不想面对媒体吗?”
苏晏站在门口,耳朵里嗡嗡作响。
米其林三星。
陈主厨。
陆餐厅。
她想起那本笔记本,想起那些精准的刀工,想起那道完美的红烧肉。食堂师傅?她怎么会相信他只是一个食堂师傅?
陈陆抬起头,穿过人群,看见了她。
他眼神动了一下,然后推开面前的人,走向她。摄影机跟著转过来,灯光照得她睁不开眼。
“陈主厨,这位是——”
他没理,走到她面前,站定。
“苏晏。”
她看著他,往后退了一步。
他停住。
“本来想晚点告诉你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,像只说给她一个人听。
她没说话,只是看著他。脑子里转过很多念头——那些改过的菜,那本笔记本,那句“果然还是没变”。她想起自己站在后厨里,一本正经地点评他的菜,说红烧肉火候不够,说鱼香肉丝不够正宗,说麻婆豆腐缺一味。
他是米其林三星主厨。
她那些点评,在他眼里算什么?
“所以你来食堂,”她听见自己问,“是躲清静?”
他没回答,只是看著她。
“我那些点评,”她往后又退了一步,“是不是很可笑?”
“不是。”
“那你是什么?”她声音有点抖,“体验生活?看看普通人怎么吃饭?”
他往前走了一步,她往后退了一步。
旁边的记者还在追问,摄影机的灯光晃得她眼睛疼。她看见他手腕上那块旧疤,在灯光下格外清晰。小学三年级,他自己做午餐,手腕被烫伤,也没人管。
她突然觉得自己很傻。
她以为他们之间有什么特别的,以为那些改过的菜、那本笔记本是因为他记得她。但对一个米其林主厨来说,记一个人的口味算什么?他每天要记多少人的口味?
“苏晏。”
她抬头。
他站在那,没再往前走。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,递给她。
她没接。
他走过来,把纸条塞进她手里。手指碰到她手心,凉凉的,带著一点面粉的粗糙。
她低头看,纸条上写著一个地址,和一排字——
“晏”,公司楼下,下周一开业。报我的名字。
她抬头想说什么,他已经转身走了。记者追上去,他没回头,也没理那些话筒,只是一个人往外走,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苏晏站在原地,攥著那张纸条。
徐嘉怡不知道从哪冒出来,凑过来看:“什么东西?”
她没说话,把纸条收进口袋。
“你俩到底怎么回事?”徐嘉怡一脸八卦,“他真是那个米其林主厨?我天,你在食堂吃了半个月米其林三星?你知道外面预约他的餐厅要排多久吗?”
苏晏没理她,往电梯走。
“你去哪?”
“回家。”
电梯门关上,她一个人站在里面,掏出那张纸条又看了一遍。
“晏”。
她的名字。
下周一。
她要不要去?
电梯到了一楼,门打开,她没动。门又关上,继续往下,到地下停车场。她还是没动。电梯往上,再往下,来回好几趟,她一直站在那,盯著那张纸条。
手机响了。
母亲发消息:“这周末回来吃饭吗?妈给你做红烧肉。”
她盯著那行字,眼眶突然有点酸。
那个小学三年级就自己做午餐的男孩,现在是米其林三星主厨。他记得她分他红烧肉,记得她喜欢的味道,记得她写在作文里的食谱。
但他没告诉她他是谁。
她该信他吗?
电梯门再次打开,一楼。外面有人进来,看她站在那发呆,愣了一下。她低头走出去,穿过大厅,推开玻璃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