完全不记得了。
但她看著盘子里的糖醋排骨,看著旁边的青椒,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——小学食堂,她把自己的青椒夹给他,他低头吃掉,她小声说,等我长大了,如果你不做红烧肉了,我就请你吃糖醋排骨。
那是几岁?八岁?九岁?
她为什么会说这种话?
她张了张嘴,想问他,但眼泪先掉了下来。
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。是因为那句话?是因为他记了二十年?是因为盘子里的青椒?还是因为她终于意识到,这个人记得她所有的话,哪怕她自己都忘了。
他递过来一张纸巾。
她接过来,擦掉眼泪,又掉下来。再擦,还是掉。
他没说话,只是又递了一张。
她接过来,捂在眼睛上,深吸一口气。
“别哭了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。
她放下纸巾,抬头看他。他站在那,隔著一张桌子的距离,眼神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,温柔的,克制的,像在等什么。
“你怎么记得的?”她问,声音有点哑。
他没回答。
“我都不记得了。”她说,“我说的每一句话,你怎么都记得?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开口:“因为没人跟我说话。”
她心里猛地揪了一下。
他没再多解释,只是指了指桌上的菜:“凉了就不好吃了。”
她低头,又夹了一块排骨。
吃完一块,她放下筷子,看著他。
“你昨天说,我今天不来你就走。”
他点头。
“我来了。”
他点头。
“所以你留下?”
他看著她,没说话。
她深吸一口气:“我有个专栏要写。”
他等著。
“关于一个骗子的故事。”她说,“一个明明会做红烧肉,却装成食堂师傅的骗子。”
他没辩解,只是看著她。
“标题我想好了。”她抬头看他,眼眶还是红的,但嘴角动了一下,“叫《一个骗子的糖醋排骨》。”
他没说话,但眼睛里有了一点光。
她站起来,把最后一块青椒夹起来,放进嘴里。
“但是内容,”她嚼著青椒,看著他,“我原谅他了。”
他站在那,隔著一张桌子,看著她。然后他嘴角动了一下,不是那种很明显的笑,但比笑更柔软。
“专栏什么时候发?”他问。
“还没写。”
“写完了能给我看吗?”
她想了想,说:“看你下次做什么菜。”
他点点头,转身走进厨房,从保温柜里拿出一个小碟子,走回来放在她面前。
碟子里是两块红烧肉,热气腾腾的。
“给你的。”他说,“怕你吃不饱。”
她看著那两块肉,又抬头看他。他已经转身回去切菜了,背影还是那个样子,安静的,专注的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但她知道,什么都不一样了。
她夹起一块红烧肉,放进嘴里,慢慢嚼著。
窗外阳光正好,照在白色的桌布上,照在那个人的背上。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,节奏均匀,像一首她听了很久的歌。
她吃完最后一块,站起来,走到厨房边上。
“陈陆。”
他停刀,转身。
“明天中午,还做糖醋排骨吗?”
他看著她,眼神里有笑意,很淡,但她看见了。
“你想吃就做。”
她点头,拿起包,往门口走。
走到门口,她回头。
他还在看她。
“明天见。”她说。
他没说话,只是点了点头。
周六早上,苏晏给陈陆发消息:今天有空吗?想采访你。
她打了又删,删了又打,最后发出去的时候,心跳快了几拍。
三分钟后他回:有空。来接你?
她回:不用,约个地方。
他发来一个地址,是老城区的一条巷子。后面跟著一句:我爷爷家。
苏晏盯著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。爷爷?他带她去见他爷爷?
十点半,她按地址找到那条巷子。老城区的房子都很旧,青砖灰瓦,巷子窄得只能过一辆三轮车。她走到巷子深处,看见陈陆站在一扇木门前,穿著一件灰色的休闲外套,手里拎著两袋东西。
他看见她,点点头,推开门。
院子不大,收拾得干干净净,角落里种著几盆花,空气里有淡淡的桂花香。一个老人坐在藤椅上晒太阳,听见声音转过头来。
八十多岁的样子,头发全白了,但精神很好,眼睛亮亮的。他看见苏晏,愣了一下,然后笑起来。
“小陆说他找到小学同桌了,”老人站起来,上下打量她,“原来是你。”
苏晏不知道该说什么,只好笑了笑。
“进来坐,进来坐。”老人招呼她,“小陆,去泡茶。”
陈陆拎著东西进屋了,苏晏在院子里的竹椅上坐下。老人坐回藤椅上,看著她,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你小时候是不是扎两个小辫子?”老人问。
苏晏愣住:“您怎么知道?”
“小陆说的。”老人笑,“他说他同桌扎两个小辫子,每天中午分他红烧肉。”
苏晏心里动了一下。
老人没再多说,只是看著屋里的方向,眼神温和得像在看什么宝贝。
陈陆端著茶出来,放在她旁边的小桌上。两杯茶,一杯给她,一杯给爷爷。然后他在台阶上坐下,没说话。
“你妈妈身体还好吗?”老人问她。
“还好。”苏晏说,“就是有糖尿病,现在不能吃甜的了。”
老人点点头,叹了口气:“你小时候写的那篇作文,小陆给我读过。说你妈妈做红烧肉最好吃。”
苏晏看向陈陆。他低著头,盯著地上的砖缝,耳朵却有点红。
“他那时候才多大?”老人笑,“三年级吧,放学回来就跟我说,爷爷,我同桌说我做的红烧肉比她妈妈做的好吃。高兴得什么似的。”
苏晏看著那个低著头的背影,心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下去。
“后来他出国,我还说,那么小跑那么远干嘛。”老人继续说,“他说要学做菜,学回来做给一个人吃。”
苏晏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我问他做给谁吃,他不说。”老人笑,“现在我知道了。”
陈陆站起来,走进屋里。苏晏看著他的背影,没说话。
老人看著她,眼神很慈祥:“这孩子不容易。从小没爹妈,跟著我这个老头子长大。八岁就会自己做饭,说是将来要当厨师。”
苏晏想起那块旧疤,想起他说“没人做”,心里揪了一下。
“他爸妈呢?”她问。
老人沉默了一会儿,叹口气:“他妈生他时候难产走了。他爸在他三岁那年出车祸,也没了。”
苏晏说不出话。
“我一个老头子,也不会带孩子。”老人说,“他就跟著我在厨房里转,看著看著就会了。八岁就会做红烧肉,你说稀奇不稀奇。”
八岁。
她八岁的时候,还在跟妈妈撒娇,还在挑食,还在把不喜欢的青椒夹给同桌。他八岁的时候,已经自己做饭了。
陈陆从屋里出来,手里拿著一个旧相册。他走过来,把相册放在她面前,又坐回台阶上。
苏晏翻开。
第一张是黑白照片,一个年轻的女人抱著婴儿,笑得很温柔。旁边站著一个男人,瘦瘦的,眉眼和陈陆很像。
“这是他妈,”老人指著照片,“生完他就走了。这是他爸,走的时候小陆才三岁。”
苏晏看著那张照片,眼眶有点酸。
她往后翻。
陈陆小时候的照片不多,几张在厨房里的,几张在院子里的。有一张是他十岁左右,站在灶台前,手里拿著炒勺,表情严肃得像个大人。
“这是他第一次做红烧肉给我吃。”老人笑,“那时候才这么高,垫著小板凳炒菜。”
苏晏看著那张照片,又抬头看台阶上的陈陆。他低著头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她继续往后翻。
后面的照片,他大了些,十几岁的样子,站在一个西式厨房里,旁边站著几个外国人。
“十六岁出国,”老人说,“非要去法国学做菜。我拦不住。”
十六岁。
她十六岁的时候在干嘛?在准备高考,在跟同学逛街,在抱怨学校食堂难吃。他十六岁的时候,一个人在国外。
再往后翻,是他二十出头的照片,穿著厨师服,站在一家餐厅门口,笑得很灿烂。
“22岁回来开店,”老人说,“25岁拿星,那时候可风光了。”
苏晏看著那张照片,又看了看台阶上那个沉默的背影。她突然发现,她从来没见他这么笑过。
“后来呢?”她问。
老人沉默了一会儿,看向陈陆。
陈陆没说话,只是站起来,走进屋里。
老人叹了口气:“后来餐厅出事,我就不太清楚了。他不爱说这些。”
苏晏想起那块旧疤,想起他说“合伙人卷款跑了”。她张了张嘴,想问,又不知道该怎么问。
陈陆从屋里出来,手里拎著一个保温盒。他走过来,把盒子放在她面前。
“中午了,”他说,“吃饭。”
苏晏打开盒子,里面是红烧肉、鱼香肉丝、番茄炒蛋,还有米饭。热气腾腾的,香气扑鼻。
她夹起一块红烧肉,放进嘴里。
还是那个味道。
但她吃著吃著,眼眶又酸了。
这个人,从小没有爸妈,八岁自己做饭,十六岁一个人出国,二十二岁回来开店,二十五岁摘星,二十八岁被最信任的人背叛。
但他记得她小学三年级写的作文。
记得她分他的红烧肉。
记得她说过的话,哪怕她自己都忘了。
吃完饭,她帮忙收拾碗筷。陈陆在院子里的水龙头边洗碗,她站在旁边,看著他手腕上那块旧疤。
“这个疤,”她开口,“怎么来的?”
他洗碗的动作顿了一下,然后继续。
沉默了很久,他才说:“餐厅失火。”
她等著。
“二十五岁那年,”他说,“有个同事被困在里面,我进去找他。”
她心里揪了一下:“烧伤的?”
他点头。
“那个人呢?”
他关掉水龙头,把碗放进篮子里,擦干手。然后他看著她,眼神很平静:“就是后来的那个合伙人。”
苏晏愣住。
她想起那些新闻报导里说的——合伙人卷款跑路,餐厅被迫关门,陈陆消失半年。那个他冒著生命危险救出来的人,最后背叛了他。
她看著他,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他没再多解释,只是拎起篮子,往屋里走。
回去的路上,她一直沉默。
他开车,她坐在副驾驶,看著窗外掠过的风景。老城区的街道很窄,两边是老旧的房子和茂密的梧桐树。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,光影斑驳。
开出巷子,上了大路,她终于开口。
“你后悔吗?”
他没回答。
“救那个人,”她说,“你后悔吗?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摇头。
“不后悔。”
她转头看他。
他盯著前方的路,侧脸很平静,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。
“救人不后悔。”他说,“信错人也不后悔。”
她问:“为什么?”
他沉默了很久,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然后他开口,声音很轻:
“不然遇不到你。”
她愣住。
车子继续往前开,窗外的高楼越来越多,老城区被甩在身后。她看著他的侧脸,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,此刻在午后的阳光里,竟然有一点温柔。
她想起爷爷说的话——他说要学做菜,学回来做给一个人吃。
那个人,是她吗?
她不知道。
但她知道一件事。
她把手伸过去,放在他握著方向盘的手上。
他僵了一下,然后低头看了一眼。
“陈陆。”她说。
他没说话,但车速慢了下来。
“以后信我。”
他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抽出一只手,反过来,握住她的手。
他的手很暖,掌心有一层薄茧,是多年握刀留下的。他握得很轻,像怕握疼她,但很稳,像再也不会放开。
车子继续往前开,夕阳在前面,把整个城市染成金黄色。
她没抽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