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下班,程书意上车时,周叙看了她一眼。
“怎么了?”
“没事。”她说,低头看手机。
周叙没有追问,启动车子,平稳地驶出停车场。
一路上,程书意没有说话。她看著车窗外飞逝的街灯,脑子里反反复复回荡下午那些话。
“走太近容易让人误会。”
“司机就是司机。”
“对妳形象不好。”
她闭上眼睛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车子驶入小区,停在单元楼下。程书意下车时,周叙也下来了。
他站在她面前,看著她。
“程书意。”
她抬头。
“发生什么事了?”
程书意看著他,想说没事,可话到嘴边,却说不出口。他的目光那么专注,那么认真,像是能看穿她所有的伪装。
她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董事会上,有人提醒我注意形象。”
周叙没说话,只是看著她。
“他们说,”程书意继续,声音很轻,“别和司机走太近。”
周叙的表情没有变化,可他的眼神暗了一瞬。
他沉默了很久,然后问:“是不是我让妳为难了?”
程书意看著他,看著他眼里那抹小心翼翼的试探,心像被人轻轻捏了一下。
“周叙,”她说,“让我为难的,不是你的存在。”
他等著她说下去。
“是这个世界的偏见。”她看著他,“是那些觉得身份比人重要的人,是那些觉得司机不配和总裁站在一起的人。”
周叙没说话。
程书意往前走了一步,离他更近了。
“你知道我下午在想什么吗?”
他摇头。
“我在想,如果我们的身份对调,如果我是司机,你是总裁,他们还会说这些话吗?”
周叙看著她,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。
“不会的,”程书意说,“他们只会说,总裁年轻有为,司机高攀了。他们不会说他要注意形象,不会说他走太近容易让人误会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可我不在乎。”
周叙的眼眶红了。
“程书意——”
“你听我说完。”她打断他,“我不在乎他们怎么说我。可我在乎他们怎么说你。我不想你因为我被人指指点点,不想你被人说高攀,不想你被人看不起。”
周叙看著她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伸手,轻轻把她拉进怀里。
这是他们之间第一个拥抱。他的怀抱很温暖,带著淡淡的皂香,和冬夜里凛冽的寒气。他的手臂收得很紧,像是怕她消失。
程书意愣了一秒,然后伸手环住他的腰。
“程书意,”他的声音在她耳边,低低的,有些哑,“我不在乎那些。”
她没说话。
“我当过五年兵,什么苦没吃过。退伍以后,做过保安,做过搬运工,做过很多你无法想像的工作。闲话听得还少吗?”
她把脸埋在他胸口,听著他的心跳。
“可妳不一样,”他说,“妳是我这些年,遇到过最好的事。为妳被人说几句闲话,我不在乎。”
程书意抬头看他。
月光落在他脸上,他的眼睛亮亮的,里面有她。
“周叙,”她说,“我也不在乎。”
他低头,额头抵著她的额头。
“我知道。”
他们就这么站著,在冬夜的风里,谁都没有松手。
第二天早上,程书意七点准时下楼。
黑色轿车停在老位置,周叙站在车旁。他没有看书,只是站在那里,手里拿著一个信封。
程书意走过去,看见那个信封,脚步顿住了。
白色的信封,没有写字,可她一眼就认出来——那是公司的标准信封,用来装辞职信的。
她站在原地,看著那个信封,没有伸手去接。
周叙看著她,目光平静。
“程书意,”他说,“我昨晚想了一夜。”
她没说话。
“妳说不在乎,我也说不在乎。可我在乎妳。”他顿了顿,“妳是程氏的CEO,妳的事业,妳的未来,妳的一切,都在那里。我不能让自己成为别人攻击妳的借口。”
程书意看著他,眼眶慢慢红了。
“所以你就要走?”
周叙没有回答,只是把信封递过来。
程书意低头看著那个信封,没有接。
“周叙,”她抬起头,看著他的眼睛,“你敢走试试。”
他愣住了。
她转身,快步走向小区门口。路边停著一辆出租车,她拉开车门坐进去。
“去程氏集团。”她说。
出租车启动,从黑色轿车旁边驶过。程书意透过车窗看见,周叙还站在原地,手里拿著那个信封,看著她离去的方向。
她拿出手机,拨了一个号码。
“苏曼,今天的董事会,我要发言。”
出租车停在程氏集团楼下时,程书意的手还在抖。
她从来没有这样过。从小到大,父亲教她的第一件事就是冷静——遇到任何事,先深呼吸,再想对策。可她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:他要走。
他竟然敢走。
她站在公司楼下,看著手里的手机。屏幕上是他刚才发来的微信,只有三个字:“对不起。”
对不起?
程书意握紧手机,深吸一口气,走进大楼。
电梯上升时,她透过玻璃往下看。那辆黑色轿车没有出现,停车场里那个固定的位置空空荡荡。她第一次发现,那个位置空著的时候,看起来那么冷清。
办公室里,苏曼已经到了。看见她进来,苏曼愣了一下。
“妳怎么这么早?周叙呢?”
程书意没回答,走到窗前站定。
苏曼看著她的背影,感觉不对:“怎么了?”
“他要辞职。”程书意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不正常。
“什么?”
“今天早上,拿著辞职信在楼下等我。”
苏曼走过去,站在她身边:“他怎么说的?”
程书意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他说,不想让自己成为别人攻击我的借口。”
苏曼没说话。
程书意转头看她:“苏曼,他凭什么?”
苏曼看著她,等著她继续。
“凭什么决定什么对我最好?”程书意的声音开始发抖,“凭什么说走就走?凭什么问都不问我,就帮我做决定?”
“程书意——”
“我这两年,什么事都自己扛。董事会施压自己扛,业绩下滑自己扛,那些人说闲话也自己扛。我从来没靠过任何人。”她顿了顿,“现在我终于想靠一个人,他却要走。”
苏曼看著她,沉默了很久。
“那妳打算怎么办?”
程书意转头看著窗外。阳光很好,落在对面大楼的玻璃幕墙上,刺得人眼睛发酸。
“我不知道他在哪。”她说。
苏曼拿出手机:“我帮妳查。”
十分钟后,程书意站在周叙住的小区门口。
这是她第一次来这里。两年了,她从未问过他住在哪,从未想过他下班后的生活。她只知道他每天五点半起床,六点出门买食材,七点准时出现在她楼下。可她不知道他住在什么样的地方,不知道他房间里有什么,不知道他一个人时是怎么过的。
小区很老,没有电梯,楼道里光线昏暗。她爬上四楼,站在一扇斑驳的铁门前。
敲了三下,没有回应。
她又敲了三下。
门开了。
周叙站在门里,看见她,整个人愣住。
程书意看著他。他穿著家居服,头发有些乱,眼睛里有血丝。手里还握著那个白色的信封。
“程书意——”
她没等他说完,一把推开门走进去。
房间很小,一目了然。一张床,一个衣柜,一张桌子,一把椅子。桌子上放著几本书,最上面那本她认得——是《胃病患者的饮食调理》。床头柜上放著一个相框,里面是一张旧照片,一对中年夫妻抱著一个小孩。
程书意站在房间中央,转头看他。
周叙站在门口,手里还握著那个信封,看著她,目光里有慌乱、有惊讶、还有别的什么。
“你打算去哪?”她问。
他没说话。
“离开这里,然后呢?去哪里?做什么?”
“程书意——”
“你回答我。”
周叙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先离开再说。”
程书意看著他,眼眶红了。
“周叙,你知不知道我这两年是怎么过的?”
他没说话。
“我爸病倒那天,我从医院直接去了公司。董事会那些人看著我,像看著一个笑话。他们说,一个二十九岁的小姑娘,能管好几百人的公司吗?他们说,程家是不是没人了,让个丫头出来顶著。”
她的声音开始发抖。
“我没哭。那天晚上回家,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,坐到天亮,一滴眼泪都没掉。因为我爸从小就告诉我,程家的人,不能在别人面前哭。”
周叙走过来,站在她面前。
“程书意——”
“你让我说完。”她抬头看著他,“这两年,我学会了一件事——什么都自己扛。饿了扛,累了扛,病了扛。扛不住了,就再撑一会儿。因为没有人可以靠,没有人会帮我扛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直到遇见你。”
周叙的眼眶红了。
“你知道我什么时候开始注意到你的吗?”她问,“不是你送毛毯那天,不是你买早餐那天,是更早以前。是你等我加班的时候,从来不催我。是我下楼的时候,你永远站在车旁,手里拿著书。是我生病那天,你端著牛奶出现在会议室门口,好像那些董事、那些偏见、那些闲话,都不存在一样。”
她往前走了一步,离他更近了。
“这两年,我从来没有主动留过任何人。员工要走,签字放行。合作方要换,那就换。我以为这叫洒脱,后来才知道,这叫不敢。”
周叙看著她,眼里有光在闪。
“可今天早上,我看见那封辞职信的时候,”她说,“我发现我敢了。”
她伸手,从他手里拿过那个信封。
周叙没有动,只是看著她。
程书意低头看著那个信封,然后双手一撕,把它撕成两半。
周叙愣住了。
她把撕碎的信封扔进垃圾桶,然后抬头看著他。
“周叙,你凭什么?”
他没说话。
“你凭什么决定什么对我最好?你凭什么说走就走?你凭什么问都不问我,就帮我做决定?”
周叙看著她,沉默了很久。
“因为我喜欢妳。”他的声音很低,有些哑,“从第一天见到妳就喜欢。”
程书意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可我不配。”他说,“妳是程氏的CEO,我只是个司机。没背景,没学历,没钱。妳值得更好的人,不是像我这样的——”
“够了。”
程书意打断他。
她站在那里,看著他。看著这个沉默了两年、守护了两年、从未越界半步的男人。他现在站在她面前,眼眶红著,说自己不配。
“周叙,”她说,“配不配,我说了算。”
他抬起头,看著她。
程书意往前走了一步,踮起脚尖,吻住了他。
周叙整个人都僵住了。
她的唇很软,带著淡淡的香,是他这两年只能在梦里想像的温度。他站在那里,大脑一片空白,手脚都不知道该放在哪里。
程书意退后一步,看著他。
“傻了?”
周叙看著她,眼睛里的震惊慢慢变成别的什么。亮得灼人,深得看不见底。
“程书意——”
“你还想说什么?”
他伸手,把她拉进怀里。
这一次的拥抱,比昨晚更用力,更紧,更不容拒绝。他把脸埋在她颈窝里,呼吸有些颤抖。程书意感觉到脖子里湿湿的,愣了一下,伸手抱住他的背。
“周叙?”
他没说话,只是抱得更紧了。
程书意没有再问。她就这么抱著他,在这个小小的房间里,在冬日上午的阳光里。
很久之后,他抬起头看她。
眼睛红红的,却在笑。
“程书意,”他说,“我会对妳好的。”
她看著他,笑了。
“我知道。”
他低头,吻了吻她的额头。很轻,很温柔,像是对待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。
“以后不准再说走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“不准再说自己不配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不准再帮我做决定。”
他笑了:“嗯。”
程书意靠在他怀里,听著他的心跳。一下一下,稳定有力。
“周叙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这两年,是不是很辛苦?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不辛苦。”他说,“能看著妳,就不辛苦。”
她抬头看他,眼眶又红了。
“傻瓜。”
他低头,抵著她的额头:“是,妳的傻瓜。”
窗外的阳光很好,落在他们身上,暖融融的。
程书意忽然想起什么,拿出手机看了一眼。
“糟了,九点有会。”
周叙笑了:“我送妳。”
“你还没开车来。”
“车停在公司楼下。”他说著,拿起外套,“打车过去,来得及。”
下楼的时候,程书意牵著他的手。
周叙低头看著他们交握的手,嘴角翘起来。
“笑什么?”她问。
“没什么。”他说,“只是没想到。”
“没想到什么?”
他握紧她的手:“没想到妳会来。”
程书意没说话,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