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真的吗?
她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,当他说要离开的时候,心里那个“不行”的声音,比任何时候都清晰。
第二天早上,程书意七点准时下楼。
黑色轿车停在老位置,周叙站在车旁看书。一切如常,好像昨晚的对话从未发生过。
她上车,接过保温袋,打开一看——今天是南瓜小米粥,温热的,上面撒了几颗枸杞。
“谢谢。”她说。
“不客气。”他说。
车子驶出小区,一路上没有人说话。程书意透过后视镜看他,他专注开车,没有看她。
好像什么都没变。
又好像,什么都变了。
程书意知道自己反应过度了。
那晚脱口而出的“不准走”,事后想起来,她自己都吓一跳。可话已经说出去了,收不回来。更让她心乱的是,她发现自己并不想收回。
周末没有工作安排,她在家待了两天,却什么都做不下去。周一早上,她下楼时比平时早了十分钟。
周叙已经在了。黑色轿车停在老位置,他站在车旁看书。十二月的风有些冷,他的外套不算厚,却站得笔直,像一株不会被风吹倒的树。
“早。”她说。
“早。”他阖上书,拉开车门。
上车后,程书意打开保温袋——今天是红枣小米粥,温热的,粥面上浮著一层薄薄的米油。她低头喝粥,目光却忍不住往驾驶座飘。
他握方向盘的手,骨节分明。她忽然注意到,他右手虎口的位置有几道细小的裂口,红红的,像是被风吹的。
“你的手怎么了?”她问。
周叙低头看了一眼:“没什么,冬天干燥。”
“裂成这样还说没什么?”
他没回答,只是把右手往袖口里缩了缩。
程书意没再问,却在心里记下了。
那天中午,她难得没有在办公室吃外卖,而是去了公司附近的商场。她在药妆店门口站了一会儿,走进去,在护手霜的货架前停下来。
店员过来推荐:“小姐,这款保湿效果好,冬天用最合适。这个是修复的,适合手部干裂的。”
程书意看著那些瓶瓶罐罐,忽然有些茫然。她从未给人买过这种东西,不知道哪个好,不知道他会不会用。
最后她买了两支——一支保湿的,一支修复的,还有一小盒护手霜,店员说是口碑最好的。
回到公司,她把东西放进包里,却不知道怎么给出去。
晚上下班,程书意上车时,把那盒护手霜“顺手”放在了副驾驶座上。
“这个,”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随意,“放车上吧,冬天干燥,你也许用得上。”
周叙愣了一下,看著那个小盒子。
“程总,这……”
“多买的。”她打断他,低头看手机,“开车吧。”
车子驶出停车场。程书意透过后视镜看他,他没有说话,只是偶尔看一眼副驾驶座上的小盒子,目光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。
那天之后,程书意开始留意更多细节。
她发现周叙的午餐总是随便打发。有时候是便利店的饭团,有时候是路边摊的煎饼,更多时候,她根本不知道他有没有吃。
有一天她提前下楼,看见他靠在车旁,手里拿著一个便利店的塑料袋,里面是一个凉掉的饭团。他咬了一口,听见脚步声,迅速把饭团收起来,站直身体。
“这么早?”他问。
程书意看著那个被他塞进口袋的塑料袋,没说话。
第二天中午,她让苏曼多订了一份午餐。
“给谁?”苏曼问。
“放那儿就行。”程书意没回答。
下班时,她把那份午餐装进袋子里,拎著下了楼。周叙看见她手里的东西,目光顿了一下。
“这个,”程书意把袋子放在副驾驶座上,“多订的,你吃了吧。”
周叙看著那个袋子,没有立刻说话。
“程总,不用麻烦,我……”
“不麻烦。”她已经上了车,语气平淡,“顺手的事。”
车子启动。程书意透过后视镜看见,他开车时目光一直专注在前方,却在等红灯的时候,悄悄看了一眼那个袋子。
第三天,她又“顺手”多订了一份。
第四天也是。
第五天,周叙终于开口了。
“程总,”他顿了顿,“不用每天都给我订午餐,我随便吃点就行。”
程书意从手机上抬起头:“你以前都随便吃什么?”
他沉默了一秒:“都行。”
“饭团?”
周叙没说话。
“凉的?”
还是没说话。
程书意看著后视镜里他的侧脸,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。有点酸,有点涩,还有点别的东西。
“以后别吃凉的了,”她说,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,“对胃不好。”
车内安静了几秒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那天晚上,程书意加班到十点。下楼时,黑色轿车照例停在老位置。她上车,发现副驾驶座上放著一个小小的纸袋。
“这是什么?”
周叙顿了一下:“回礼。”
程书意打开纸袋,里面是一盒桂花糕。包装很简单,是那种老字号的店,她小时候吃过,后来忙起来就再也没买过。
“你怎么知道这个?”
“上次听妳和苏特助聊天,说小时候喜欢吃桂花糕。”周叙启动车子,语气平静,“正好路过那家店,就买了。”
程书意看著手里的桂花糕,忽然想不起来自己什么时候说过这句话。那一定是某个不经意的瞬间,某个她自己都忘了的碎片,他却记住了。
她拆开包装,拿起一块咬了一口。桂花的香气在嘴里散开,甜而不腻,是她记忆中的味道。
“好吃吗?”他问。
“嗯。”
她透过后视镜看见,他的嘴角微微扬起了一点点。那是她第一次看见他笑,虽然只是很短的一瞬,却让她的心跳漏了半拍。
十二月的风越来越冷。
周五晚上,程书意下楼时,发现周叙的手又裂了。这次比之前更严重,虎口的位置有一道明显的血口子。
“你的手怎么又裂了?”她皱眉。
“没事。”他把手缩进袖口。
上车后,程书意发现那支护手霜还放在副驾驶座上,几乎没动过。
“你没用?”
周叙沉默了一秒:“用不惯。”
“用不惯还是舍不得用?”
他没回答。
程书意拿起那支护手霜,挤了一些在手上,然后转身,拉过他的右手。
周叙整个人僵住了。
“程总……”
“别动。”
她把护手霜涂在他的虎口上,轻轻推开。他的手很暖,骨节分明,掌心有薄薄的茧。她的手触到那些裂口时,能感觉到他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。
“疼吗?”
“不疼。”
“骗人。”
她涂得很轻,一点一点把护手霜推开,让它渗进那些细小的裂口。车内很安静,只有暖风机轻微的运转声。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,一下一下,比平时快了一些。
涂完之后,她松开手,若无其事地转回身。
“以后记得用,”她说,“一天两次。”
周叙没有说话。她透过后视镜看见,他低头看著自己的右手,看了好一会儿,然后轻轻握了握拳。
第二天早上,程书意上车时,发现那支护手霜不见了。
她没有问,只是在心里悄悄记下——他应该是用了。
接下来的日子,她继续“顺手”多订一份午餐,他继续“顺路”买一些小东西。有时候是一盒桂花糕,有时候是一袋栗子,有时候是她说过喜欢的那家店的蛋挞。
她从来没说谢谢,他也从来没说不客气。只是那些小东西,总是出现在副驾驶座上,等著她发现。
苏曼看出来了。
“妳最近心情不错?”有天下午,她端著咖啡进来,在程书意对面坐下。
“有吗?”
“有。”苏曼瞇著眼看她,“是不是有什么好事?”
程书意没说话,目光却忍不住往窗外飘。楼下的停车场里,那辆黑色轿车安静地停在那里,看不见人,但她知道,他一定靠在车门边看书。
“行了,”苏曼笑了,“不用说,我都懂。”
“妳懂什么?”
“我懂妳现在这个样子,叫什么。”苏曼站起来,拍拍她的肩,“叫心动。”
程书意愣在那里,看著苏曼走出办公室。
心动?
她想起他握方向盘的手,想起他等她时看书的侧脸,想起他买的桂花糕和蛋挞,想起她帮他涂护手霜时,他微微颤抖的手指。
这算心动吗?
她不知道。她只知道自己越来越期待早上七点,越来越习惯在车上多待几分钟,越来越喜欢透过后视镜看他。
那天晚上下班,程书意上车时,发现副驾驶座上放著一个小小的保温杯。她拿起来,拧开盖子,里面是红枣枸杞茶,温热的。
“你泡的?”她问。
“嗯。”周叙启动车子,“天冷了,喝这个暖和。”
程书意捧著保温杯,喝了一口。茶不甜,却有淡淡的枣香,从喉咙一直暖到心里。
“周叙,”她忽然开口,“你为什么总是记得这些?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习惯。”
“什么习惯?”
他透过后视镜看她,目光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。
“习惯对妳好。”
车内安静下来。程书意看著他,心跳快得厉害。她想说什么,却发现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红灯亮了,车停下来。
周叙看著前方的红灯,忽然开口。
“程总,”他的声音很轻,“妳对每个司机都这么好吗?”
程书意愣住了。
她看著他,看著他握方向盘的手,看著他微微绷紧的下颔。他在等她的回答,她知道。这个问题,他一定想了很久才问出口。
车内很安静,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。
她张了张嘴,话脱口而出,快得连自己都来不及反应。
“只对你。”
周叙的身体僵住了。
他转头看她,目光里有震惊、有不敢置信、还有别的什么,亮得灼人。程书意被他看得心慌,却没有移开视线。
绿灯亮了,后面的车按了喇叭。
周叙转回去,启动车子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握方向盘的手,收得很紧。
接下来的一路,谁都没有说话。
车子驶入小区,停在单元楼下。程书意下车时,周叙也下来了。他站在车门旁,看著她,目光比任何时候都专注。
“程书意。”他说。
那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。
她站在那里,等著他说下去。
可他只是看著她,看了很久,然后说:“上去吧,外面冷。”
程书意站在原地,没有动。
“你想说什么?”她问。
周叙沉默了一瞬。
“没什么。”他说,“晚安。”
程书意看著他,想从那张平静的脸上看出什么。可他已经移开目光,拉开车门,准备上车。
她转身走进单元楼,电梯上升时,心还在跳。
那一夜,她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著。脑子里反反复复回荡那句话——只对你。
她说了。他真的听见了。
那他为什么不说话?
他叫她的名字,是想说什么?
她不知道。她只知道自己现在这个样子,大概就是苏曼说的那两个字。
心动。
同一时间,城市的另一边,周叙躺在床上,盯著天花板。
她的手那么软,涂护手霜的时候,他差点没忍住握住。她说“只对你”的时候,他差点没忍住抱住她。
可他不能。
他是司机。她是总裁。这中间隔著的,是他跨不过去的距离。
他闭上眼睛,却怎么也睡不著。
满脑子都是她。
第二天早上,程书意下楼时,脚步比平时慢了半拍。
黑色轿车停在老位置,周叙站在车旁看书。一切如常,可当她走近时,他阖上书的动作顿了一下,目光从她脸上掠过,又很快移开。
“早。”他说。
“早。”她说。
上车后,程书意发现副驾驶座上没有保温袋。
她愣了一下,却没问。周叙也没解释,只是启动车子,平稳地驶出小区。
一路上没有人说话。车内安静得能听见暖风机的运转声,安静得有些不自然。程书意透过后视镜看他,他专注开车,没有看她一眼。
到了公司楼下,她下车时,他照例下车开门。
“谢谢。”她说。
“不客气。”他说。
程书意走进大楼,电梯上升时,她透过玻璃往下看。黑色轿车还停在那里,过了很久才缓缓驶离。
一整天,她都有些心不在焉。
开会时走神,看文件时走神,苏曼跟她说话时也在走神。
“程书意,”苏曼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,“妳怎么了?”
“没事。”她回过神,“刚才说什么?”
苏曼瞇著眼看她:“我说,妳今天状态不对。昨晚没睡好?”
程书意没回答。
昨晚确实没睡好。躺在床上翻来覆去,满脑子都是他叫她的那声“程书意”,都是他那双亮得灼人的眼睛。
可今天早上,他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。
也许他后悔了?也许他那样叫她只是无意的?也许那句“只对你”,在他听来只是下属对上司的关心?
她不知道。她只知道自己现在一团乱。
下午三点,程书意开完会出来,经过茶水间时,又听见有人在说话。
“听说了吗?程总那个司机,最近每天中午都有午餐,不知道谁送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