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程总,这杯敬您,祝程氏明年更上一层楼。”陈述端著酒杯走过来,笑得温和得体。
程书意举起杯,浅浅抿了一口。
“程总这是看不起我?”陈述看著她的杯子,“就这么点?”
苏曼正要开口,程书意拦住她,把杯中酒一饮而尽。
陈述笑了:“程总爽快。”说完又倒了一杯,“这杯敬我们未来的合作。”
程书意皱眉,却还是接了。
几杯下去,她开始觉得头晕。苏曼扶住她,低声说:“差不多了,我送妳回去。”
“不用,”程书意摆摆手,“妳留下招呼客人,我自己叫车。”
“叫什么车,周叙在外面等著呢。”苏曼说著,拿出手机,“我让他开到门口。”
程书意靠在休息区的沙发上,闭著眼睛。耳边是嘈杂的人声、笑声、酒杯碰撞的声音,一切都变得模糊而遥远。
不知过了多久,有人在她身边蹲下来。
“程总。”
是周叙的声音。
程书意睁开眼,看见他蹲在面前,目光里有她从未见过的东西——不是平常那种平静的、疏离的注视,而是更深的、更专注的什么。
“能走吗?”他问。
她点点头,试著站起来,脚下却一软。
周叙扶住她的手臂,力道稳定,没有松开。他看向苏曼:“我送她回去。”
苏曼点点头,帮著把程书意扶到门口。冷风一吹,程书意清醒了几分,却还是站不稳。
周叙扶著她上了车,让她坐在后座,然后从后备箱拿出一瓶水和一条热毛巾。
“喝点水。”他把水递给她,又把毛巾放在她手边,“擦擦脸,会舒服一点。”
程书意接过水,喝了一口。车子启动,开得很慢、很稳,几乎感觉不到颠簸。
她靠在座椅上,看著驾驶座上的男人。车内的灯光很暗,他的侧脸在忽明忽暗的光线里,安静得像一幅画。
“周叙。”她忽然开口。
“嗯?”
“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?”
车内安静了几秒。程书意以为他不会回答,闭上眼睛,准备睡过去。
“因为妳值得。”
声音很轻,像是怕惊醒什么。
程书意猛地睁开眼。她透过后视镜看著他,想从那张平静的脸上看出什么,可他没有看她,目光专注在前方的路上。
“你说什么?”她问。
周叙沉默了很久。
“没什么。”他说,“到了,我送妳上去。”
车停在单元楼下。周叙下车,扶她出来。程书意还是有些晕,脚步不稳,他的手一直扶著她的手臂,没有松开。
电梯里,只有他们两个人。程书意靠在电梯壁上,看著镜子里的自己和身边的他。他站得很直,目光落在电梯楼层显示屏上,没有看她。
“几楼?”他问。
“十二楼。”
电梯缓缓上升。程书意忽然觉得这个场景有些熟悉——他送她回家,很多次了,可这一次,好像有什么不一样。
电梯门打开,周叙扶她走到家门口。程书意从包里拿出钥匙,手却抖得厉害,怎么也对不准锁孔。
“我来吧。”周叙接过钥匙,打开门,把钥匙放在玄关的鞋柜上。
程书意站在门口,看著他。
“你刚才在车上说什么?”她问,声音有些含糊,“我没听清。”
周叙看著她,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。
“没说什么。”他说,“进去睡吧,明天还要早起。”
程书意想说什么,却发现脑子里一片混沌。她点点头,转身走进家门。
门关上的那一刻,她听见他在外面站了一会儿,然后是脚步声,渐渐远去。
第二天早上,程书意醒来时,太阳已经很高了。
她躺在床上,看著天花板,脑子里乱糟糟的。昨晚的事断断续续地浮现出来——年会,喝酒,陈述,周叙来接她,车上说的话……
车上说的话。
程书意猛地坐起来。那些对话碎片在脑子里翻涌,她使劲回想,却怎么也拼不完整。
“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?”
“因为妳值得。”
是梦吗?
她揉著太阳穴,努力回忆。周叙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是她的幻觉。可那个画面又那么清晰——他透过后视镜看她,目光里有什么东西,是她从未见过的。
手机响了,是苏曼。
“醒了吗?今天下午有个会,别忘了。”
程书意应了一声,挂了电话。她起床洗漱,换好衣服下楼。
黑色轿车停在老位置,周叙站在车旁,手里拿著保温袋。
“早。”他说,语气和平常一模一样。
程书意接过保温袋,上车后打开——今天是山药粥,温热的,上面撒了几颗枸杞。
她看著那碗粥,忽然问:“昨晚你送我回来的?”
“嗯。”
“我在车上说什么了吗?”
周叙顿了一下:“没说什么。”
程书意看著后视镜里他的眼睛。他没有躲闪,目光平静,和平常一样。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程书意没再问,低头喝粥。粥很香,山药熬得软糯,可她吃不出味道。
脑子里反反复复回荡那句话。
因为妳值得。
到底是她梦到的,还是他真的说了?
程书意这几天睡得不踏实。
那句话像一根刺,扎在脑子里,拔不出来,又不敢使劲去想。她试过给自己找理由——喝多了,听错了,就算真的说了也不过是随口一句安慰。可每次想到周叙的声音,那么轻,那么认真,她的心跳就会乱一拍。
第四天早上,她下楼时刻意比平时早了五分钟。
黑色轿车停在老位置,周叙站在车旁看书。听见脚步声,他阖上书,拉开后座车门。
“早。”他说,语气平静,目光从她脸上掠过,没有多停留一秒。
“早。”程书意上车,目光却忍不住透过后视镜观察他。
他启动车子,打方向灯,观察路况,每一个动作都和以前一模一样。没有紧张,没有躲闪,没有任何的“不一样”。
她松了口气,却又莫名觉得空落落的。
“今天去公司?”他问。
“嗯。”
车子驶出小区。程书意低头看手机,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。她抬头,看著后视镜里他的眼睛。他正好也看过来,两人的目光在镜子里相遇,然后他移开了,自然得像是无意的。
她说不清那是不是躲闪。
下午,程书意在办公室处理文件,苏曼推门进来,手里拿著两杯咖啡。
“休息一下。”苏曼把其中一杯放在她面前,自己在对面坐下,“这几天怎么了,老是心不在焉的?”
“没有。”程书意端起咖啡喝了一口。
苏曼看著她,瞇起眼睛。
“程书意,我认识妳多少年了?”
“十三年。”
“十三年。”苏曼点点头,“所以妳别想骗我。说吧,什么事?”
程书意沉默了一会儿,放下咖啡杯。
“妳觉得,周叙这个人怎么样?”
苏曼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,那种“果然如此”的笑。
“我就知道。”她往椅背上一靠,“程总,您什么时候开始关心一个司机了?”
“他给我做早餐。”程书意说,“每天换花样,小米粥、山药、南瓜糊、三明治。我没交代过,他自己买的。”
苏曼挑挑眉:“挺好,细心。”
“他车上永远有伞,永远有温水,永远有毛毯。我加班到再晚,他从不催我。”
“尽职。”
“他看书,”程书意继续说,“等我的时候就看书。我看过他看的书,是《胃病患者的饮食调理》,里面折角的地方,都是我常吃的东西。”
苏曼沉默了。
程书意看著她,等著她说什么。
“程书意,”苏曼终于开口,声音比刚才认真了很多,“妳跟我说这些,是想听我分析他,还是想听我分析妳?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我的意思是,”苏曼往前倾了倾身体,“妳对他的关心,已经超过对司机的了。”
程书意张了张嘴,想反驳,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。
超过对司机的了吗?
她想起这几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走到窗边往下看,想起她在车上总是不自觉地透过后视镜看他,想起她会留意他今天看的是什么书、他今天有没有多说一句话。
这算是“超过”了吗?
“我没有。”她说,声音却不那么笃定。
苏曼笑了,没有追问,只是站起来拍拍她的肩。
“行了,自己慢慢想吧。三点有会,别忘了。”
苏曼走后,程书意坐在办公桌前,看著窗外发呆。阳光很好,落在对面大楼的玻璃幕墙上,反射出刺眼的光。
她忽然想起来,周叙等她的时候,是不是也这样晒著太阳?
下午的会开到五点。程书意回办公室时,经过茶水间,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。
“你们知道吗?程总那个司机,每天早上去她家楼下接她,有时候等到半夜。”
“司机不都这样吗?”
“不一样。我听停车场的人说,那司机对程总特别好,车上什么都有,还每天给她带早餐。”
“带早餐怎么了?”
“你傻啊,那是带早餐的事吗?程总是谁?程氏集团的CEO。那司机是谁?开车的。他图什么?”
“也是……这种事,传出去不好听吧。”
“可不是嘛。我要是程总,早就换人了,省得惹闲话。”
程书意站在茶水间门口,脚步停住了。
里面的人没发现她,还在继续说。她听了几句,转身走回办公室。
坐在椅子上,她看著面前的电脑屏幕,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。那些话在脑子里转来转去,像苍蝇一样挥之不去。
“他图什么?”
“传出去不好听。”
“早就换人了。”
她想起周叙每天早上站在车旁等她的样子,想起他手里的保温袋,想起他看她时总是很快移开的目光。
如果换一个人呢?
换一个司机,准时、专业、不多话,开车一样稳。没有早餐,没有毛毯,没有那些让她心乱的细节。一切回到原点,回到那两年她从未真正“看见”他的时候。
这样是不是更好?
可她光是想到这里,心里就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抗拒。
六点半,程书意下楼。黑色轿车停在老位置,周叙站在车旁看书。见她出来,他阖上书,拉开车门。
上车后,程书意没有说话。周叙也没有,只是启动车子,平稳地驶出停车场。
经过第三个红绿灯时,他忽然开口。
“程总。”
“嗯?”
“今天在公司,听到一些话。”
程书意抬头,透过后视镜看著他。
周叙没有看她,目光落在前方的路上,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。
“如果对妳造成困扰,我可以离职。”
程书意愣住了。
她看著他的侧脸,想从那张平静的脸上看出什么。可他没有表情,没有委屈,没有不甘,甚至没有一丝波澜,就好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。
“你听到了什么?”她问。
“没什么。”他说,“不重要。”
车内安静下来。程书意看著他,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。有愤怒,有不甘,还有别的什么,她辨认不出。
“所以你就要走?”
周叙沉默了几秒。
“我只是司机。”他说,“不该让妳为难。”
程书意看著他,看著他握方向盘的手,骨节分明,稳定有力。她想起这双手给她撑过伞,给她递过温水,给她扶过电梯门。从未逾越,从未多言,从未让她为难过一分一毫。
可他现在说,他只是司机。
“周叙。”她听见自己的声音,比想像中更急、更快、更不假思索。
“不准走。”
车子轻轻震了一下——他的脚从油门上松开,又踩上去。
他没有说话,没有看她,只是握著方向盘的手紧了紧。
程书意也没再说话。她靠在座椅上,看著车窗外飞逝的街灯,心跳得厉害。
那三个字脱口而出之后,她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。
不准走。
凭什么不准走?
他是司机,随时可以辞职。她没有任何理由留他,除了——
她没有继续往下想。
车子驶入小区,停在单元楼下。程书意下车时,周叙也下来了。他站在车门旁,看著她,目光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。
“程总。”他说。
程书意站住,回头看他。
“刚才那句话,”他顿了顿,“是真的吗?”
程书意看著他。路灯的光落在他们之间,他的眼睛在暗处,却亮得出奇。
“哪句话?”
他沉默了一瞬。
“不准走。”
程书意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她张了张嘴,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说是,那意味著什么?说不是,那刚才又为什么要说?
周叙看著她,没有催促。他只是站在那里,等著。
“我……”程书意刚开口,手机响了。
她低头一看,是陈述的电话。她没接,直接按掉。
再抬头时,周叙已经移开了目光。
“上去吧,”他说,“外面冷。”
程书意站在那里,想说什么,却不知道从何说起。她看著他转身走回车里,看著黑色轿车缓缓驶离,消失在夜色中。
回到家,她站在窗边,看著楼下空荡荡的停车位。
手机又响了,还是陈述。她这次接了。
“书意,周末有空吗?想约你吃饭,顺便谈谈合作的事。”
她听著电话里的声音,脑子里却想著另一个人。
“再说吧。”她挂了电话。
那一夜,程书意又失眠了。
她躺在床上,看著天花板,反反复复回想刚才的对话。他说“如果对妳造成困扰,我可以离职”,她说“不准走”。他问“是真的吗”,她没来得及回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