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夜十一点,程书意走出办公大楼时,整个金融区已经空了。
十二小时。她下意识看了眼手机,从早上九点进公司到现在,整整十二个小时,中途只吃了三块苏曼硬塞给她的饼干。胃部传来熟悉的灼烧感,她皱了皱眉,把手机收回大衣口袋。
停车场里,黑色的轿车安静地停在老位置。她拉开后座车门,一股暖意扑面而来——空调温度刚刚好,不冷不热,是她习惯的二十三度。
“程总。”驾驶座上的男人微微点头,声音低沉。
“嗯。”她应了一声,整个人靠进座椅,闭上眼睛。
车子平稳地滑出停车场。程书意没睁眼,却能感觉到每一个细节——加速时几乎察觉不到的推背感,转弯时极轻的离心力,遇到减速带时车速提前放缓。两年了,周叙开车永远是这个风格,稳得让她可以在车上处理邮件,甚至短暂地眯一会儿。
手机亮起来,是陈述发来的微信:“书意,周末有空吗?想约你谈谈合作的事。”
她盯著那行字看了三秒,没有回。陈述的心思她不是不知道,只是现在没精力应付。
又往下滑,董事会的群组里,有人转了篇文章,标题是“女性CEO的孤独:为什么她们总是不敢示弱?”她冷笑一声,关掉屏幕。
“程总。”周叙的声音突然响起。
“嗯?”
“后座左边的袋子里有毛毯,右边的格子里有矿泉水,都是温的。”
她愣了一下,侧头看去——后座左侧果然整整齐齐叠著一条灰色毛毯,右侧的置物格里,两瓶矿泉水静静躺著,摸上去确实是温的。
“我什么时候交代过?”她问。
“没有。”周叙的声音平静,“只是晚上温度低,想著你可能需要。”
程书意没说话,却把毛毯拿过来盖在腿上。毯子柔软,带著淡淡的洗衣液味道,不是车里原本的清新剂气味。她突然想起来,今天早上出门时忘了看天气预报,穿了件薄大衣,确实有点冷。
“谢谢。”她说,声音很轻。
周叙没回答,只是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,又移开目光。
车子驶入她住的小区,停在单元楼下。程书意下车时,周叙已经站在车门外,手里撑著伞。
“下雨了?”她抬头,这才发现细密的雨丝正无声地飘落。
“刚开始下,”周叙把伞往她那边倾了倾,“我送你到门口。”
“不用,就几步路。”程书意下意识拒绝。
周叙没说话,只是站在原地,伞始终举著。雨滴落在他肩上,很快渗进深色的外套。程书意看著那块深色的痕迹,忽然有些不忍,接过伞:“行了,你早点回去休息。”
她转身上楼,进了家门才想起来——伞还在她手里。走到窗边往下看,黑色的轿车依然停在楼下,车灯亮著,过了几秒才缓缓驶离。
程书意站在窗前,看著那辆车消失在雨夜里,心里划过一丝奇怪的感觉。她说不清那是什么,只是想起那条毛毯、那两瓶温水、那把始终往她这边倾斜的伞。
手机响了,是医院的护士打来的:“程小姐,程老先生今天的情况稳定,但还是希望您能抽空来看看他。”
“我知道了,明天下午过去。”她挂了电话,揉著眉心走进卧室。
睡前习惯性地检查明天行程,早上七点半有早餐会,九点董事会,十一点拜访客户……她给苏曼发讯息:“明早七点二十,让司机在楼下等。”
发完又觉得不对,补了一句:“算了,七点十分吧,我先去医院一趟。”
苏曼秒回:“妳确定要这么早?周叙不用睡觉?”
程书意看著这行字,忽然想不起来周叙每天几点起床。她只记得每天上车时,车里永远是干净的,温度永远是合适的,她需要的一切永远都在该在的地方。
第二天早上七点十分,程书意下楼时,黑色轿车已经停在老位置。周叙站在车门旁,手里拿著一个纸袋。
“程总,早。”
“早。”她接过纸袋,低头一看——是她常去的那家早餐店的三明治,还有杯温豆浆。
“我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没叫你买早餐。”
周叙拉开后座车门:“顺路。”
程书意上了车,打开纸袋。三明治是她最爱的口味,培根加蛋,不要黄瓜,酱料另外放。她咬了一口,忽然想起来,她从未告诉过周叙自己喜欢什么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不吃黄瓜?”她问。
周叙启动车子,从后视镜里看她一眼:“有一次买三明治,你把黄瓜挑出来了。”
程书意没说话,只是看著手里的三明治。那是两个月前的事了,她自己都快忘了,他却记得。
车子在医院门口停下,程书意下车前看了一眼时间——七点四十,离早餐会还有二十分钟,时间刚好。
“我大概半小时后出来。”她说。
周叙点头:“我在这里等。”
程书意走进住院部,电梯上升时,她低头看著手里的纸袋。三明治已经吃了一半,温热的豆浆握在手里,驱散了初冬早晨的寒意。
病房里,程父正在看报纸,见她进来,放下报纸打量她一眼:“又没吃早饭?”
“吃了。”程书意在床边坐下,把纸袋晃了晃,“您看,证据。”
程父接过纸袋看了看,忽然笑了:“周叙买的?”
程书意一愣:“您怎么知道?”
“这家店离你家远,离公司也远,要不是特意去买,谁会大清早跑那么远?”程父把纸袋还给她,目光里有些她看不懂的东西,“这孩子,有心。”
程书意没接话,只是把话题岔开:“您今天怎么样?护士说情况稳定了。”
“死不了。”程父摆摆手,“倒是妳,别总把自己逼太紧。公司的事慢慢来,有不懂的多问问董事会那些老家伙,他们虽然唠叨,但经验还是有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知道就好。”程父看著她,忽然叹了口气,“书意啊,爸这辈子最对不起妳的,就是让妳太早学会一个人扛。妳妈走得早,我又忙著公司的事,从小到大,妳什么都自己解决,连哭都不会在别人面前哭。”
程书意垂下眼:“爸,您说什么呢,我挺好的。”
“好不好,妳自己知道。”程父拍拍她的手,“记住,有些事不用自己扛,有些人,值得妳依靠。”
从病房出来时,程书意脑子里还回荡著父亲的话。她快步走向电梯,经过转角时忽然停住脚步。
走廊尽头的等候区,周叙坐在长椅上,手里拿著一本书。他低头看得很专注,侧脸线条沉静,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,在他身上落下一层浅浅的光晕。
程书意忽然发现,她从未仔细看过这个人。两年了,她只记得他是司机,开车很稳,话很少,永远准时。可她不知道他看什么书,不知道他平时喜欢做什么,不知道他为什么总是能在她需要之前,就准备好一切。
她正要走过去,口袋里的手机震了。苏曼的讯息:“九点董事会,陈述也要来,说是有重要合作提案。”
程书意皱眉,快步走向电梯。周叙看见她,阖上书本站起来,动作自然地把书放进外套口袋。
“走吧,去公司。”她说。
车上,程书意一直在看手机,处理邮件、回复讯息、准备董事会的资料。周叙没有说话,只是把车开得格外平稳,连刹车都几乎感觉不到。
快到公司时,她忽然抬头:“你刚才在看什么书?”
周叙顿了一下:“没什么,随便看看。”
程书意没追问,却在心里记下了那个细节。
董事会九点准时开始。陈述果然来了,坐在会议桌对面,目光时不时落在她身上。提案本身没问题,甚至对公司有利,但程书意总觉得哪里不对。
“程总,这个项目如果成了,对双方都有好处,”陈述笑著说,“不如我们找时间单独聊聊,详细沟通?”
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,几个董事交换了眼神。程书意正要开口,忽然觉得眼前一阵发黑,太阳穴突突地跳。
“程总?”苏曼的声音从远处传来。
她扶住桌子,强撑著说:“没事,继续。”
话音刚落,会议室的门忽然被推开了。
所有人都抬头看去——周叙站在门口,手里端著一杯温牛奶和一小块巧克力。他没有看任何人,目光只落在程书意身上。
“程总,”他的声音平静,“你早上没吃东西,现在需要这个。”
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的滴答声。程书意看见陈述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玩味,看见几个董事皱起眉头,看见苏曼捂著嘴憋笑。
她应该生气。应该说这是董事会,外人不能进来。应该让周叙出去,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开会。
可她没有。
她只是看著那杯牛奶,和那块包装简单的巧克力,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。
“会议休息十分钟。”她听见自己的声音,然后站起身,走向门口。
周叙跟在她身后,一直走到走廊尽头的休息区,才把牛奶和巧克力递给她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?”程书意接过牛奶,声音有些哑。
周叙沉默了几秒,目光落在别处。
“你父亲交代过,要照顾好妳。”
程书意握著温热的杯子,看著他转身离开的背影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在他肩上落下一层淡淡的光。她忽然想起来,两年前的今天,也是这样一个初冬的早晨,父亲把这个人带到她面前,说:“书意,这是周叙,以后你的司机。”
那时候她只是点了点头,甚至没多看这个沉默的男人一眼。
两年过去了,她今天第一次真正看见他。
程书意再去医院是三天后。
这三天里她开了三场董事会、见了五批客户、处理了十七份待签文件。每天上车下车,周叙一如既往地准时、沉默、妥帖,好像那天的牛奶和巧克力从未发生过。
她也就假装忘了。
周末下午,程书意推开病房门时,程父正在看财经新闻。见她进来,他把电视调成静音,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。
“又瘦了。”
“没有。”程书意在床边坐下,从包里拿出洗好的水果,“护士说您最近食欲不错,我顺路买了点樱桃。”
程父没接樱桃,只是看著她。
“周叙这孩子,妳觉得怎么样?”
程书意的手顿了一下。樱桃从袋子里滚出来一颗,落在洁白的床单上。
“什么怎么样?”她捡起那颗樱桃,声音尽量平静,“司机而已,开车挺稳的。”
程父笑了,那种洞悉一切的笑,让程书意莫名有些不自在。
“两年前我把他找来的时候,”程父靠在床头,目光落在窗外,“他刚退伍,在部队当了五年特种兵。我托人介绍,亲自面试的。”
程书意抬起头。
“特种兵?”
“嗯。”程父点点头,“话少,沉得住气,做事细心。我那时候就想,妳一个人上下班,有时候应酬到半夜,总得有个可靠的人跟著。”
程书意没说话。她想起周叙握方向盘的手,稳定有力;想起他每次下车为她开门的动作,干净利落;想起那天在医院走廊,他坐在长椅上看书的侧脸,脊背挺直,像一株沉默的松树。
“您怎么没告诉我?”
“告诉妳做什么?”程父看著她,“妳那时候刚接手公司,每天忙得团团转,跟妳说这些,妳也不会往心里去。”
程书意想反驳,却发现父亲说的是事实。两年前的她,确实不会在意一个司机的来历。
“他父母走得早,”程父继续说,语气平淡得像在聊天气,“在部队待了五年,本来有机会提干,自己选择退伍。问他为什么,说是想过简单的日子。”
“就这样?”
“就这样。”程父拿起一颗樱桃,“有些人,不需要多复杂的履历,看一眼就知道靠谱。”
从医院出来时,天已经黑了。周叙站在车旁等她,见她出来,拉开后座车门。
程书意没有立刻上车,而是站在他面前,认真地看了他一眼。
“怎么了?”周叙问。
“没事。”她收回目光,坐进车里。
回去的路上,程书意没有像往常一样看手机。她透过车窗的倒影,看著驾驶座上的男人。他开车时目光专注,偶尔看一眼后视镜,却从不直视她。车内的灯光很暗,他的侧脸在忽明忽暗的光线里,线条沉静而模糊。
“你平时等我的时候,都看什么书?”她忽然问。
周叙顿了一下:“随便看看。”
“借我一本。”
车内安静了几秒。周叙从后座旁边的置物格里拿出一本书,递给她。
程书意接过来,低头一看——是东野圭吾的《解忧杂货店》。
“喜欢看小说?”
“嗯。”
她翻了翻,书页有些旧了,边角却整整齐齐,没有折痕。她想起自己看书总喜欢折角做记号,这本书干干净净,不知道他是怎么看的。
车子驶入小区,停在单元楼下。程书意下车时,把书还给他。
“好看吗?”
“好看。”周叙接过书,“结局是暖的。”
程书意站在车门外,看著他把书放回置物格。那个格子里除了书,还有一把折叠伞、一包纸巾、一小盒薄荷糖。都是不起眼的小东西,却总能在需要的时候出现。
“上去吧,外面冷。”周叙说。
程书意点点头,转身上楼。走到电梯口时,她回头看了一眼——黑色的轿车还停在那里,车灯亮著,过了几秒才缓缓驶离。
接下来的一周,程书意开始留意一些以前从未注意过的细节。
比如周叙等她时,确实永远在看书。有时候是东野圭吾,有时候是村上春树,有时候是没听说过的作者。她下楼时,他会在第一时间阖上书本站起来,从不会让她等。
比如车上永远有伞。下雨天有长柄伞,艳阳天有遮阳伞,她从来不需要自己带伞,也从来没被淋过。
比如她加班到再晚,周叙从不催促。有一回她忙到凌晨一点,下楼时以为他早走了,却看见黑色轿车静静停在老位置,车窗上凝了一层薄薄的雾气。她走过去,周叙下车开门,什么都没问,只是说:“冷吗?空调一直开著。”
“你怎么不催我?”她问。
“妳忙完自然会下来。”
程书意没说话,心里却划过一丝奇怪的柔软。
周四晚上,公司有个应酬。程书意陪客户吃饭,出来时已经九点多,外面下著雨,她站在酒店门口才想起来——伞忘在车上了。
正准备冒雨跑过去,一把黑色的伞忽然撑在头顶。
周叙站在她身边,手里的伞完全倾向她这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