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程书意下意识往车那边走,走了几步才发现,周叙的半边肩膀完全露在雨里,深色的外套很快被淋湿,颜色变得更深。
“伞歪了。”她说。
“没有。”
“我看得见。”
周叙没说话,也没有把伞正过来。从酒店门口到停车的地方,短短几十米,程书意身上一滴雨都没有,他的肩膀却湿透了。
上车后,程书意从后座拿起那条灰色毛毯,递给他。
“擦擦。”
“不用,一会儿就干了。”周叙启动车子,“先送妳回去。”
程书意没坚持,却在心里记下了这一幕。
车子驶入小区,停在单元楼下。雨还没停,周叙又要下车撑伞,程书意拦住他。
“就几步路,我自己跑过去。”
她说完推开车门,冒雨跑进单元楼。回头看时,黑色轿车还停在那里,车灯亮著,雨刷一下一下地摆动。
回到家,程书意站在窗边,看著那辆车消失在雨夜里。她忽然想起来,后座那条毛毯,这两年她盖过很多次,却从没想过它是谁准备的、多久洗一次、为什么总是软软的带著淡淡的洗衣液味道。
第二天早上,程书意提前十分钟下楼。周叙还没到,她站在单元门口等他,想看看他每天是怎么开始工作的。
七点整,黑色轿车准时出现在视线里。周叙把车停在老位置,下车时手里拎著一个纸袋。看见她站在门口,他愣了一下。
“今天怎么这么早?”
“睡不著,下来走走。”程书意接过纸袋,低头看了一眼——还是那家早餐店的三明治和豆浆。
上车后,她发现副驾驶座上放著一个保温袋,袋子里露出一角白色的纸条。
她没问那是什么,周叙也没说。
那天晚上,程书意加班到十点。下楼时,周叙照例在等她。她上了车,车里空调温度刚好,后座放著毛毯,置物格里有温水。
车子平稳地驶出停车场。经过一个红绿灯时,程书意忽然开口。
“你车上那本书,能再借我看看吗?”
周叙从后视镜里看她一眼,伸手从置物格里拿出那本《解忧杂货店》。
程书意接过来,这次没有翻看内容,而是仔细打量这本书。书页有些旧了,但确实没有折痕。她翻了翻,忽然在某两页之间停下来。
那里夹著一张小小的便笺纸,纸上写著几个字——“小米粥,养胃”。
程书意抬起头,透过后视镜看著周叙。他的目光专注在路况上,脸上没有表情。
她继续往后翻。又找到一张便笺纸:“山药,健脾”;再翻:“南瓜,温补”;翻到最后,一张纸条上写著:“忌:生冷、油腻、辛辣”。
所有便笺纸折角的位置,对应的内容都是胃病患者的饮食调理。而那些食物,她翻了翻记忆,忽然发现——这几天周叙买的早餐,确实都是温和的、养胃的。
她没有说话,把书阖上,放回置物格。
车子驶入小区,停在单元楼下。程书意下车时,周叙照例下车开门,撑伞送她到楼门口。
“谢谢。”她说。
周叙点点头,转身走回车里。
程书意站在楼门口,看著那辆黑色轿车缓缓驶离。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,地上湿漉漉的,映出路灯昏黄的光。
回到家,她洗完澡躺在床上,却怎么也睡不著。脑子里反反复复浮现那本书,那些便笺纸,那些折角的位置。
她拿出手机,想给苏曼发讯息,打了几个字又删掉。
凌晨一点,她终于迷迷糊糊睡著了。
第二天早上七点,程书意下楼时,黑色轿车已经停在老位置。周叙站在车门旁,手里照例拿著装早餐的纸袋。
程书意接过纸袋,上车时看了一眼副驾驶座。
那个保温袋还在。
周叙启动车子,从后视镜里看她一眼:“今天去公司,还是先去医院?”
“先去公司吧。”程书意说完,顿了顿,“副驾驶座那个袋子,是什么?”
周叙沉默了几秒。
“没什么。”
程书意没再问。
车子开出小区,经过第一个红绿灯时,她忽然说:“停一下车。”
周叙把车停在路边。程书意下车,拉开副驾驶座的车门,拿起那个保温袋。
袋子里是一个保温盒,打开一看,是温热的小米粥。粥熬得软糯,上面撒了几颗红枣,冒著袅袅的热气。
保温袋底部,压著一张纸条。
程书意拿起来,上面是周叙的字迹,简单干净,像他这个人一样。
“早上喝这个,对胃好。”
她站在路边,手里捧著那碗小米粥,看著那张纸条。初冬的风吹过来,有点冷,粥的热气却扑在脸上,温温的。
周叙下车走过来,站在她身后,没有说话。
程书意转头看他。他站在晨光里,脸上没有表情,目光却落在她手里的粥上,像是想说什么,又不知道该怎么说。
“你几点起床熬的这个?”她问。
“五点。”他说,“不麻烦。”
程书意看著他,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她是程氏集团的CEO,每天面对几十亿的生意、几百号员工、无数的会议和谈判,从来没有词穷的时候。
可现在,她看著手里这碗小米粥,看著这个沉默的男人,一肚子话卡在喉咙里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“上车吧,”周叙说,“外面冷。”
程书意点点头,拿著保温袋上了车。
车子重新启动,驶向公司。她坐在后座,低头看著那碗小米粥,一勺一勺慢慢吃完。粥熬得刚刚好,软糯香甜,温度也刚刚好,不烫不凉。
吃完才发现,保温盒底部还有一层——下面是几块削好的山药,蒸得软软的,沾著一点蜂蜜。
程书意盯著那些山药,眼眶忽然有些发酸。
她想起父亲说的话:“有些事不用自己扛,有些人,值得妳依靠。”
车子停在公司楼下。程书意下车时,把空了的保温盒放回副驾驶座。
“晚上我可能要加班。”她说。
周叙点头:“我在这里等。”
程书意走进大楼,电梯上升时,她透过玻璃看著楼下的停车场。黑色的轿车还停在那里,没走。过了一会儿,车门打开,周叙下车,从后备箱里拿出一本书,靠在车门边翻开。
阳光落在他身上,他的侧脸沉静专注。
电梯门打开,程书意走进办公室。苏曼已经到了,见她进来,递上一杯咖啡。
“怎么了,一脸恍惚?”
程书意接过咖啡,没有回答。她走到落地窗前,低头往下看——停车场里,那个黑色的小点还在原地,那人还在看书。
“苏曼,”她忽然开口,“妳觉得周叙这个人怎么样?”
苏曼走过来,顺著她的目光往下看,笑了。
“程总,您什么时候开始关心司机了?”
程书意没说话,只是看著楼下那个小小的身影。
阳光很好,他的书页在风里轻轻翻动。
程书意决定做一个实验。
周一早上五点五十分,手机闹钟响第一遍的时候她就醒了。窗外的天还没亮透,灰蒙蒙的,路灯还亮著。她走到窗边,拉开窗帘一角,往下看。
单元楼门口空无一人。
六点整,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入视线。不是周叙的车——那辆车她太熟悉了,车牌号她无意中记过——是邻居的车。
六点十五分,又来一辆,还是别人的。
六点二十五分,她看见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出现在小区门口。车速不快,缓缓驶向她的单元楼,然后停在老位置。
车门打开,周叙下车。他站在车旁,没有四处张望,只是靠著车门,从口袋里拿出一本书翻开。
程书意看了眼时间——六点二十八分。
她站在窗边,看著楼下那个安静的身影。路灯还没熄,昏黄的光落在他肩上,他的侧脸沉静,偶尔翻一页书。
七点整,她准时下楼。
周叙阖上书,拉开后座车门。程书意上车时看了一眼他手里的书——还是那本《解忧杂货店》,快看完了。
“早。”她说。
“早。”周叙启动车子,“今天去公司?”
“嗯。”
车子驶出小区,经过第一个路口时,程书意忍不住问:“你几点起床的?”
周叙顿了一下:“五点半左右。”
“这么早?”
“习惯了。”他说,“部队里养成的习惯,到点就醒。”
程书意没再问,却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:五点半起床,六点出门买食材,六点半到她楼下,等半个小时,七点她上车。这两年,每天都这样。
“你平时买菜去哪买?”她问。
“附近有个早市,新鲜。”周叙从后视镜里看她一眼,“怎么突然问这个?”
“随便问问。”
车子停在公司楼下。程书意下车时,副驾驶座上又放著保温袋。她拿起来,打开一看——今天不是小米粥,是南瓜糊,温热的,上面撒了几颗枸杞。
她没说话,拿著保温袋上了楼。
第二天,她五点四十分就醒了。
六点整,黑色轿车准时出现在小区门口。这次她看见周叙没有直接开进来,而是在小区门口停了一下,从路边一个推车的小贩那里买了什么,然后才开进来。
六点二十八分,车停在老位置。他下车,靠著车门看书。
程书意站在窗边,看著那个画面,心里划过一丝奇怪的感觉。她说不清那是什么,只是忽然想起,这两年她从未问过他,每天这样等她,会不会无聊,会不会累。
七点整,她下楼。
上车后,她打开保温袋——今天是山药小米粥,粥里加了几颗红枣,甜甜的。
她看著那碗粥,忽然开口:“明天不想喝粥了。”
周叙顿了一下:“好。”
第三天早上,程书意六点就醒了。她走到窗边,看著楼下——黑色轿车已经停在那里,周叙靠著车门看书,还是那个位置,还是那个姿势。
她换好衣服下楼,比平时早了十分钟。
周叙看见她,愣了一下,随即阖上书本站起来。
“今天怎么这么早?”
“睡不著。”程书意说著,目光落在他手里的书上——那本《解忧杂货店》看完了,换了一本新的,她没见过的封面。
上车后,她打开保温袋——不是粥,是温豆浆,还有一个三明治,培根加蛋,不要黄瓜,酱料另外放。
她拿著三明治,看著驾驶座上的男人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今天想吃这个?”
周叙没回头,声音平静:“妳昨天说不想喝粥。”
“我没说想吃三明治。”
“猜的。”
程书意咬了一口三明治。培根煎得刚好,有点脆,蛋是溏心的,是她喜欢的那种。她忽然想起来,她从未告诉过他,自己喜欢溏心蛋。
车子驶入公司楼下。程书意下车时,终于忍不住问出口。
“周叙,你为什么要这么麻烦?”
他转头看她,目光里有一瞬间的疑惑。
“什么麻烦?”
“这些。”程书意指了指手里的保温袋,“每天早起买食材,每天换花样,每天等我。你是司机,不是保姆,这些不是你该做的。”
周叙沉默了几秒。
“妳身体重要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,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。
程书意站在车门外,看著他。他没有看她,目光落在方向盘上,侧脸的线条平静,好像刚才那句话只是“今天天气不错”之类的寻常话。
她没有再问,转身上了楼。
电梯里,她低头看著手里的保温袋,忽然想起父亲那天的话。“有些人,值得妳依靠。”
可她还是不确定,这份好,到底是工作职责,还是别的什么。
公司年会定在周五晚上。
程书意不喜欢这种场合,却不得不去。作为CEO,她需要在开场时致辞,需要陪董事们喝酒,需要应付那些明里暗里的试探。
苏曼全程跟著她,帮她挡了几杯酒,却挡不住所有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