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屿收拾桌上的文件,一份一份放进资料夹,动作很慢,像是在确认什么。
老周看看她,又看看陈其野,脸上的笑更深了。
“行,你们收拾,我去给总部打电话汇报。”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,又回头,“晚上我请客,庆功。谁都不许缺席。”
门关上了。
会议室里剩下他们两个人。
姜屿继续收拾文件,把笔盖好,把杯子盖拧紧,把椅子推回原位。
陈其野站在窗边,看著她。
阳光比刚才更亮了,从窗帘缝里透进来,在地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。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,一直延伸到他的脚边。
“姜屿。”他开口。
她抬起头。
陈其野走过来,在她面前站定。
“商务部欠你一个人情。”他说。
姜屿看著他,没说话。
“我个人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也欠你一次。”
他伸出手。
姜屿低头看著那只手。
他的手很大,指节分明,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疤,是很多年前切菜时留下的。那时候他刚学做饭,想给她做一桌子菜过生日,结果把自己切了。
她记得那个晚上。
记得他包著创可贴还在厨房里忙活的样子,记得他端出来的菜有的咸有的淡,记得他问她好不好吃的时候眼里那种期待的光。
那些年,她以为自己都记得的。
后来才发现,她记得的,只是她想记得的那些。
姜屿抬起头,看著陈其野。
他站在阳光里,脸上带著笑,眼里有她很久没见过的东西。
她伸出手,握住他的。
他的手很暖,比她记忆中还要暖一点。
“我记住了。”她说。
陈其野笑了,握紧她的手,用力晃了一下。
会议室的门突然被推开。
小孙探进半个脑袋,看见他们握著的手,愣了一下,然后迅速缩回去,声音从门外传来:“对不起对不起,我什么都没看见——”
姜屿松开手,脸上没什么表情,耳根却有点发烫。
陈其野走过去拉开门。
“看见就看见了,跑什么?”
小孙站在门口,挠了挠头。
“老大,我就是想说,周总让你们去他办公室,说是总部那边要开视频会议,听你们汇报谈判结果。”
陈其野点点头。
小孙转身要走,又回头,冲著姜屿比了个大拇指。
“姜总,牛逼!”
然后跑了。
姜屿看著他的背影,嘴角微微扬了一下。
陈其野走回来,站在她身边。
“走吧,姜总。”他说,“去领功。”
姜屿拿起桌上的资料夹,跟著他往外走。
经过他身边的时候,他突然侧过身,低声说了一句。
“刚才那句话,我是认真的。”
姜屿脚步顿了一下。
“哪句?”
陈其野看著她,眼里带著笑。
“我个人欠你一次。”他说,“什么时候要,随时说。”
姜屿没说话,继续往前走。
走廊里有同事经过,看见他们,笑著打招呼:“姜总陈总,听说谈判赢了?厉害啊!”
姜屿点点头,没停。
陈其野在后面应了一声:“赢了,晚上庆功,一起来。”
“好啊好啊!”
姜屿走在前面,听著身后的脚步声,听著他和同事说笑,听著他声音里那种掩不住的愉悦。
她没回头。
但她的脚步,比平时慢了半拍。
走进老周办公室的时候,视频会议已经接通了。总部那边的屏幕上有几个人,都是熟悉的面孔。
老周招手让他们坐下,开始汇报。
姜屿坐在椅子上,听老周讲刚才的谈判过程,听到他把自己说得跟诸葛亮似的,忍不住想笑。
她侧头看了陈其野一眼。
他也在看她,眼里带著笑。
两个人同时移开视线。
视频那头传来总裁的声音:“姜屿啊,这次多亏你了。想要什么奖励,尽管说。”
姜屿想了想:“把商务部的合同都过一遍,就当奖励了。”
那边笑了。
“这算什么奖励?”
“对我来说,算。”
老周在一边插嘴:“姜屿这孩子,就喜欢审合同,你们别拦著她。”
又是一阵笑声。
陈其野没笑,只是看著她。
姜屿感觉到他的目光,没转头。
视频会议结束的时候,已经快五点了。老周说晚上六点半,老地方,谁都不许迟到。
姜屿回到自己办公室,把今天签的那份协议又看了一遍,确认每一个字都没问题,才收进档案柜。
手机响了。
是陈其野发来的讯息。
“晚上别开车,我送你。”
姜屿盯著那行字看了几秒,回了一个字。
“好。”
发送成功。
她把手机放下,继续看下一份文件。
窗外的阳光慢慢暗下去,天边开始泛红。十一月的傍晚来得早,才五点多,光线就已经软了。
姜屿看著窗外,发了一会儿呆。
然后她收回视线,继续工作。
但她的嘴角,一直微微扬著。
庆功宴订在公司附近的一家淮扬菜馆,老周专门要了二楼最大的包间,能坐二十个人。
姜屿到的时候,里面已经热闹起来了。小孙正拿著话筒唱一首跑调的粤语歌,几个商务部的年轻人在旁边起哄,法务部的人坐在另一桌,端著茶杯小声聊天,和对面形成鲜明对比。
陈其野站在窗边,手里握著一瓶啤酒,看见她进来,抬了抬下巴算是打招呼。
姜屿点点头,在法务部那桌找了个位置坐下。
菜很快上齐了,老周举著酒杯站起来,说了一番场面话,什么“精诚合作”“再创佳绩”,大家鼓掌,然后开吃。
有人过来给姜屿敬酒,她端起面前的杯子——里面是茶。
“姜总,今天您可是主角,怎么能喝茶?”来的是商务部的一个经理,脸喝得通红,手里的酒杯满满的,“起码得喝一杯吧?”
姜屿正要开口拒绝,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,把那杯酒接过去了。
“她喝不了,我替。”
陈其野仰头,一杯白酒见底。
那经理愣了一下,看看陈其野,又看看姜屿,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笑。
“陈总这是——”
“这是什么这是?”陈其野把空杯往桌上一放,“喝完了,你该干嘛干嘛去。”
经理讪讪地走了。
姜屿低头看著面前的茶杯,没说话。
陈其野在她旁边坐下,给自己倒了杯茶。
“你别管他们。”他说,“这种场合就这样,你不喝他们也不能把你怎么著。”
姜屿转头看他。
“你喝了不少。”
陈其野摆摆手:“这才哪到哪。”
话音刚落,又有两个人过来敬酒。陈其野再次挡在前面,一杯接一杯,眉头都没皱一下。
姜屿看著他的侧脸,灯光下他的脸有点红,但眼神还算清明。
“你别喝了。”她小声说。
陈其野转头看她,眼里带著笑。
“担心我?”
姜屿没说话,移开视线。
陈其野笑了,没追问,只是把她的茶杯往她手边推了推。
“喝茶。”
宴席进行到一半,气氛越来越热闹。小孙又开始唱歌,这次换了一首更跑调的。法务部的人终于被感染,有人站起来加入了合唱。
姜屿坐在那儿,手里捧著茶杯,看著眼前这一幕。
她很少参加这种场合。不是不合群,是不习惯。这么多年,她更习惯一个人待著,看合同,想事情,把时间填满,不让自己有余力去想别的。
但今晚,她觉得好像也没那么难以忍受。
也许是因为旁边那个人,一直在替她挡酒。
也许是因为他每次挡完酒,都会回头看她一眼,确认她没事。
也许是因为他刚才那句“担心我”,问得那么自然,像是他们从来没分开过。
姜屿低下头,看著杯子里浅黄色的茶汤,发了一会儿呆。
“想什么呢?”
陈其野的声音从旁边传来。
她抬起头,发现他正看著自己。
“没什么。”
陈其野点点头,没追问,只是把转盘上的点心转到她面前。
“吃点东西,别光喝茶。”
姜屿看著那盘桂花糕,愣了一秒。
这是她以前最喜欢的。
她伸手拿了一块,咬了一口。甜,糯,桂花的香气在嘴里化开。
“还和以前一样。”她说。
陈其野看著她,笑了。
“那就好。”
宴席散的时候,已经快十点了。大家陆续往外走,小孙喝得走不动道,被两个人架著。老周站在门口,和每个人握手,嘴里说著“路上慢点”。
姜屿穿上外套,往外走。
陈其野跟上来。
“我送你。”
她想起下午那条讯息,点点头。
他的车停在饭店门口,黑色的,在路灯下反射著暗沉沉的光。他拉开副驾驶的门,等她坐进去,才绕到另一边上车。
车子启动的时候,姜屿看了他一眼。
他握著方向盘,目光盯著前方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但车里的灯光昏暗,她能看见他的脸比刚才更红了,耳朵尖也是红的。
“你喝了多少?”她问。
陈其野想了想:“没数。”
“还能开车吗?”
“能。”他说,“放心,没醉。”
姜屿没再说话。
车子平稳地行驶在夜晚的街道上。路灯一盏一盏掠过,光影在车厢里流动,忽明忽暗。
陈其野开得很慢,比平时慢得多。
“你家还是原来那儿?”他问。
“嗯。”
他点点头,没再说什么。
车里安静极了,只有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声,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喇叭声。
姜屿靠在椅背上,看著窗外。熟悉的街道,熟悉的建筑,熟悉的路口。离婚之后她搬出来,住到了城市的另一头,但每次经过这片区域,还是会想起以前的事。
想起他们一起逛过的超市,一起散步的公园,一起等过红绿灯的这个路口。
“姜屿。”他突然开口。
她转头。
他没看她,还是盯著前方。
“今天谢谢你。”
姜屿愣了一下。
“你已经谢过了。”
“那是场面话。”他说,“现在是真心的。”
姜屿没说话。
车子在一个红灯前停下来。陈其野转过头,看著她。
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进来,把他的脸分成明暗两半。他的眼睛很亮,里面的红血丝比白天更明显了,但眼神很专注,专注得让她有点承受不住。
“姜屿。”他又叫了她一声。
“嗯?”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没说出来。
绿灯亮了。
他转回头,继续开车。
姜屿看著他的侧脸,突然觉得自己心跳有点快。
不对。不是有点快。
是很快。
她移开视线,看向窗外。
接下来的路,两个人都没说话。
车子停在她家楼下的时候,已经十点半了。小区里很安静,路灯昏黄,偶尔有几声虫鸣。
姜屿解开安全带,正要开门,发现陈其野没动。
她转头,看见他靠在椅背上,闭著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