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屿看著他,没说话。
陈其野想了想,换了个方向:“就算定义模糊,你们晚了三天是事实。这个总没得辩吧?”
“晚了三天,是因为贵方在交付前一周提出了修改需求。”姜屿说,“口头变更,构成对原合同的修改。”
“有证据吗?”
“有。”
陈其野愣了一下。
姜屿靠回椅背,嘴角微微扬了一下。
“你们那个前对接人,姓马,记得吗?”
陈其野沉默了几秒,然后笑了,从角色扮演里跳出来。
“这招狠。”他说,“他们根本想不到我们能找到他。”
姜屿点头:“所以这是底牌。不到万不得已,不用。”
陈其野拿起笔记本,在上面写了几个字。
“继续。”他说,“换个角度。”
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,他们反复演练了各种可能性。陈其野扮演对方,用各种方式进攻——从合同条款,从过往合作,从行业惯例,从法律规定。姜屿一一拆解,每一个反驳都精准落在对方的逻辑漏洞上。
凌晨一点半,姜屿在讲第四遍的时候,突然停住了。
陈其野看著她:“怎么了?”
姜屿没说话,只是盯著手里的合同。
“哪个点?”陈其野凑过去。
姜屿指著其中一行:“第二十三条,违约金。他们是按合同总额的百分之二十算的,但这份合同是分批交付。第一批只占总额的百分之十五。”
陈其野的反应很快:“所以就算我们违约,也只能按第一批的金额算?”
“对。”姜屿的眼神亮了,“八百万?最多一百二十万。”
陈其野往椅背上一靠,长长地吐了一口气。
“姜屿。”他说,“你真是……”
“真是什么?”
他看著她,没把话说完,只是笑了笑。
姜屿也没追问,低头在本子上把这个点记下来。
窗外夜色沉沉,对面的写字楼早就黑透了,只有他们这一层还亮著。空调的嗡嗡声持续不断,偶尔夹杂著几声远处传来的救护车声。
姜屿写完,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。
两点四十。
陈其野顺著她的目光看过去,然后站起来。
“我去买点吃的。”他说,“你继续。”
姜屿想说不用,但他已经走到门口了。
“老地方?”她问。
陈其野回头,笑了。
“便利店。关东煮。”
门关上了。
姜屿一个人坐在会议室里,看著面前那堆文件,突然觉得有点累。不是身体上的累,是那种紧绷了很久之后,稍微松懈一点就涌上来的疲惫。
她揉了揉眼睛,继续看下一份资料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她发现自己盯著同一行字看了很久,却一个字都没看进去。眼皮越来越沉,脑袋越来越重。
不行。还有很多没准备。
她撑著额头,强迫自己继续看。
但那行字像是会动一样,在眼前晃来晃去。
算了,就瞇一会儿。
她把头枕在手臂上,闭上眼睛。
就一会儿。
陈其野拎著便利店的袋子推开会议室门的时候,看见的就是这个画面。
姜屿趴在桌上,脸埋在手臂里,头发从肩上滑下来,垂在椅子扶手边。那条毛巾已经掉了,落在地上。
他站在门口,没动。
会议室的灯还亮著,惨白的光照在她身上,把那件湿了又干的衬衫照得皱巴巴的。她睡得很安静,呼吸均匀,肩膀随著呼吸微微起伏。
陈其野轻轻关上门,走过去,把袋子放在桌上。
他低头看著她。
她眼下的青黑比几个小时前更重了,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。嘴角抿著,眉头微微蹙起,像是在睡梦中还在想那些合同条款。
陈其野站了一会儿,然后弯下腰,捡起地上的毛巾。
毛巾是湿的。她用了一晚上,还是没把头发擦干。
他叹了口气,把毛巾搭在旁边的椅子上,然后脱下自己的外套,轻轻盖在她身上。
她动了一下,但没醒。
陈其野看著她,声音压得很低,几乎是自言自语。
“还是和以前一样,一认真起来就不顾身体。”
他站直了,看著她安静的侧脸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转身,轻手轻脚地走到会议室另一头,把买回来的宵夜从袋子里拿出来,一样一样摆在桌上。关东煮、饭团、热牛奶、还有一盒她以前最喜欢的那种小饼干。
他没叫她。
只是坐回自己的位置,隔著整张会议桌,静静地看著她。
会议室里安静极了,只有空调的嗡嗡声,和姜屿均匀的呼吸声。
陈其野靠进椅背,目光落在她身上。
她趴在那儿,身上盖著他的黑色外套,外套太大了,把她整个人罩住了一大半。他看不见她的脸,只看见她垂下的那缕头发,和露在外面的那只手。
那只手很小,指节分明,指甲剪得整整齐齐,没涂任何颜色。
他记得这只手。
记得它握笔的样子,记得它翻合同时的样子,记得它曾经握著他的手,在结婚登记书上签下名字的样子。
陈其野闭上眼睛,往后靠了靠。
窗外的天还是黑的。
还有一点时间。
姜屿没睡熟。
她醒著,从他进来的那一刻就醒了。
但当他走过来,弯下腰,把那件外套盖在她身上的时候,她没动。
当他站在她身边,用那种她很久没听过的语气说那句话的时候,她还是没动。
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睁眼。
也许是因为太累了。
也许是因为,她想听他再说点什么。
但他没再说。
她听见他走开的声音,听见他把东西放在桌上的声音,听见他坐下来时椅子发出的轻微声响。
然后就什么声音都没有了。
她趴在那儿,身上是他的外套,带著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气息。雪松,柑橘,还有熬夜之后的一点点疲惫的味道。
她把脸埋得更深了一点,不让任何人看见她的表情。
包括她自己。
过了一会儿,她感觉自己的嘴角往上扬了一点点。
只是一点点。
很短。
短到除了她自己,没有人会发现。
会议室的灯还亮著,空调还在嗡嗡作响,窗外夜色沉沉,离天亮还有几个小时。
她没睁眼。
他也没说话。
两个人隔著一整张会议桌,一个睡著,一个醒著。一个身上盖著另一个的外套,一个静静地看著那件外套下面那个蜷缩的身影。
桌上的关东煮慢慢凉了。
但没关系。
还有时间。
早上九点,会议室里的气氛比窗外的天色还阴沉。
远航那边来了四个人,为首的是他们副总,姓郑,五十多岁,肚子挺得老高,往那儿一坐就把椅子占满了。他左手边是那个新来的法务总监林某,四十出头,戴著金丝眼镜,手里握著一支万宝龙,转来转去。右手边是两个助理,一男一女,面前摆著笔记本电脑,一副随时准备记录的样子。
姜屿和陈其野坐在对面。老周在中间,端著保温杯,笑瞇瞇地看看这边,又看看那边,像个来看热闹的。
郑副总先开的口,声音洪亮得整个会议室都能听见。
“陈总,姜总,咱们也不是第一次打交道了,客气话我就不说了。”他把一份文件推过来,“这是我们的违约通知和索赔要求,八百万,一个礼拜内到账。之后咱们还是好合作伙伴。”
陈其野接过来,看都没看,放在一边。
“郑总,八百万这个数,是怎么算出来的?”
郑副总下巴一扬:“合同写的,百分之二十。第一批交付延迟三天,按合同总额算,没毛病。”
“第一批交付只占总额的百分之十五。”陈其野说,“就算延迟,也只能按第一批的金额算。”
郑副总愣了一下,看向旁边的法务总监。
林总监推了推眼镜,开口了,声音很平,带著点律所出来的人特有的那种笃定。
“陈总,这个理解有问题。合同第二十三条写的是‘任何一批交付延迟,均视为整体违约’,所以按合同总额计算违约金,是符合约定的。”
他把合同翻到那一页,推过来,手指点在那行字上。
姜屿低头看了一眼。
“林总,麻烦您再往上看两行。”她说。
林总监皱眉,视线往上移。
姜屿的声音很平静:“第二十三条第一款,违约金的计算基础是‘当批次交付金额’。第二款才是您说的那句‘任何一批交付延迟,均视为整体违约’。这两款之间的关系是——如果延迟,按第一款计算违约金;如果延迟导致合同无法继续履行,才适用第二款,整体违约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贵方现在还在要求我们继续履行后续批次,所以不构成整体违约。违约金只能按第一批的金额算,也就是一百二十万。”
林总监的脸色变了一下。
郑副总看著他,眼神里带著点不满。
陈其野靠在椅背上,没说话,嘴角微微翘了一点。
林总监清了清嗓子:“这个解释——有待商榷。合同的文义解释——”
“那我们就按文义解释。”姜屿打断他,“林总,您是做并购出身的,合同纠纷可能不太熟。需要我给您介绍一下合同法关于违约金计算的司法实践吗?”
林总监的脸色更难看了。
郑副总咳嗽一声,把话题拉回来。
“陈总,姜总,咱们不说这些条文上的事。”他往前坐了坐,“你们晚了三天,这是事实。我们要个说法,不过分吧?”
陈其野点头:“当然不过分。所以我们今天来,就是解决问题的。”
“那八百万——”
“郑总。”陈其野笑了,“您也是做生意的,八百万什么概念,您比我清楚。这钱我们不是拿不出,但拿了,以后谁都知道远航靠这种方式赚钱,对您的名声也不好。”
郑副总的眼神闪了一下。
陈其野继续说:“我听说贵司最近在谈一个国企的项目,尽调快开始了。这种时候爆出合同纠纷,对你们没好处。”
郑副总没说话。
旁边那个女助理低下头,在笔记本上敲了几个字。
林总监开口了:“陈总,您这是威胁?”
“不是威胁,是提醒。”陈其野说,“我们今天来,是想找一个对双方都好的解决方案。打官司,耗时耗力,最后还不一定谁赢。和解,对大家都好。”
郑副总看著他,沉默了几秒。
“什么方案?”
陈其野看向姜屿。
姜屿从面前的文件里抽出一张纸,推到对面。
“这是我们拟的和解协议。”她说,“第一,违约金按第一批金额的百分之十计算,也就是七十八万。第二,原合同继续履行,但后续批次的交付标准需要书面确认,避免再次出现类似问题。第三,双方重新签订一份为期三年的战略合作协议,在原有基础上,我方再让利五个点。”
郑副总愣了一下。
“让利五个点?”
“对。”姜屿说,“我们算过,三年下来,贵司能多赚至少三百万。和八百万比起来,哪个更划算,您自己判断。”
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。
郑副总低下头,看著那份协议。林总监凑过去,小声说著什么。两个助理交换了一下眼神。
姜屿端起面前的杯子,喝了一口水。她的手很稳,没有一丝颤抖。
陈其野靠在椅背上,目光从对面几个人脸上扫过,最后落在姜屿身上。
她坐在那儿,脊背挺直,表情平静,像是刚才那一番话只是例行公事。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,落在她肩上,把那件黑色西装照出细微的光泽。
他想起凌晨三点她趴在桌上睡著的样子。
想起她身上盖著他的外套,呼吸均匀,眉头微蹙。
想起她醒来之后,什么也没说,只是把那件外套叠好放在他椅子上,然后继续看文件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。
对面传来郑副总的声音。
“林总,你怎么看?”
林总监推了推眼镜,脸色复杂。
“从法律角度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这个方案,确实比打官司划算。”
郑副总点点头,看向姜屿。
“姜总,让利五个点,是你们的底线吗?”
姜屿迎上他的目光。
“郑总,七十八万违约金,加上未来三年的三百万让利,总共接近四百万。”她说,“您觉得,我们还有必要让步吗?”
郑副总沉默了几秒,然后笑了。
“姜总,名不虚传。”他伸出手,“协议我签了。”
姜屿握住他的手。
“合作愉快。”
签字的时候,会议室里的气氛松弛下来。郑副总的助理去影印协议,林总监低头看手机,老周终于打开他的保温杯,喝了一口茶。
姜屿低头看著手里的协议,确认每一个条款都没问题。
旁边传来陈其野的声音,压得很低。
“让利五个点,你什么时候想出来的?”
姜屿没抬头。
“凌晨四点。”
陈其野沉默了一秒。
“那时候你不是睡著了吗?”
姜屿手上的笔顿了一下,然后继续签字。
“睡醒了。”
陈其野没再问。
协议签完,郑副总站起来,和陈其野握手,和姜屿握手,和老周握手,握了一圈,然后带著他的人走了。
会议室门关上的那一刻,老周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。
“好!”他拍了一下桌子,“八百万变七十八万,还多签了三年合同!姜屿啊姜屿,你这是谈判还是抢钱?”
姜屿把笔放下,靠进椅背。
“对方也有需求。”她说,“只是互相满足而已。”
老周啧啧两声,看向陈其野。
“你小子,这回捡了大便宜。要不是姜屿,你们商务部得赔多少?”
陈其野没说话,只是看著姜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