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姜屿。”他叫她的名字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。
姜屿没抬头,她不敢抬头。她怕抬头看见他的眼神,怕看见里面有她承受不起的东西。
陈其野也没强迫她抬头。他只是握著她的手,拇指轻轻摩挲著她的手背,一下一下,像安抚,又像确认。
“那份档案。”他开口,声音很轻,“你看完了?”
姜屿点头。
“全部?”
她又点头。
陈其野沉默了几秒,然后叹了口气。
“老周这老头,真是……”他又说了一遍,但这次语气里没有无奈,只有一种她听不懂的东西。
他松开她的手,转身走回客厅。
姜屿站在卧室门口,看著他走到鞋柜边,拿起那份档案,翻开,一页一页地看。
客厅里没开灯,只有走廊的光透进来,落在他的侧脸上。他低著头,看不清表情,但她看见他翻页的手很慢,比平时看任何一份合同都慢。
她走过去,站在他身边。
他没抬头,只是继续翻。
翻到最后一页,那封邮件的列印件。他看了很久,然后合上档案,抬起头。
姜屿看见他眼眶红了。
“这些东西,我以为一辈子都不会让你知道。”他说,声音哑得厉害,“没意义。都过去了。”
“没过去。”姜屿说。
陈其野看著她。
姜屿迎上他的目光,这一次她没躲。
“你刚才问我,是你什么。”她说,“我不知道。但我知道,这三年,你一直在我身边。用你的方式。”
陈其野没说话。
“会议上针锋相对,是因为你想让我注意到你。”姜屿继续说,“每次让小孙送咖啡,是因为你知道我一熬夜就喝美式。资料上写那么详细的批注,是因为你怕我坚持修改会影响项目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你说你在等我找个比你更好的,这样你才能死心。”她的声音开始发抖,“但你没想过,如果找不到呢?”
陈其野看著她,眼里那层红越来越重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没说出来。
姜屿往前走了一步,离他更近了。
“陈其野,对不起。”她说,“为当年我什么都不知道,就下了结论。为这三年我一直躲著你。为——”
“够了。”
陈其野打断她。
他把档案放下,抬起头看著她。
窗外雨好像大了,噼里啪啦打在玻璃上。屋子里没开灯,灰蒙蒙的光线里,他的眼睛亮得惊人。
“姜屿。”他叫她的名字,一个字一个字,像是要把这两个字刻进什么地方。
姜屿看著他,心跳快得她自己都能听见。
陈其野看了她很久,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。
然后他笑了。
不是平时那种吊儿郎当的笑,也不是刚才那种无奈的笑。是一种她没见过的笑,眼眶红著,嘴角却往上扬,整张脸像是被什么东西照亮了一样。
“姜屿。”他又叫了她一声,声音低低的,带著点哑,“你知道我等这句对不起,等了多久吗?”
姜屿的眼泪又涌上来。
陈其野没给她擦,也没说什么别哭。他只是伸出手,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,像很久以前他们还在一起时那样。
然后他转身,走向门口。
姜屿看著他的背影,以为他要走了。以为他说完这句话,就要拎著那个行李箱去机场,去深圳,去一个她不知道的地方。
但他没走。
他走到门口,把那个黑色行李箱拎起来,不是往外走,而是往里走。
他拎著箱子走回客厅,放在沙发旁边,然后转过身,看著她。
“我不去深圳了。”他说。
姜屿愣住。
陈其野走回她面前,在她一步之外停下来。
“远航那份合同,不是还没搞定吗?”他说,“我留下来,和你一起搞定。”
姜屿看著他,说不出话来。
陈其野又笑了,这次笑得有点坏,是她最熟悉的那种。
“怎么,姜总不欢迎?”
姜屿的眼泪还挂在脸上,但她没管。她就那么看著他,看著他眼里那层红慢慢褪去,看著他脸上那层疲惫慢慢被另一种东西取代。
“欢迎。”她说,声音还抖著,但比刚才稳了。
陈其野点点头。
两个人就那么站著,隔著一步的距离,谁都没再说话。
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小了,变成细细的雨丝,轻轻敲在玻璃上。
姜屿手里还攥著那条毛巾,已经完全湿透了,冰凉的。但她不觉得冷。
陈其野看著她,突然伸出手,从她手里把那条毛巾抽出来,扔在一边。
“别握著了。”他说,“都湿成这样了。”
然后他转身往厨房走,这一次是真的去倒热水。
姜屿站在客厅里,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,听见里面传来烧水壶工作的声音,听见他打开柜子找杯子的声音,听见他自言自语说什么“杯子放哪儿了”。
她低下头,看著自己空空的双手。
手上还有他刚才握过的温度。
那份档案静静躺在鞋柜上,发黄的纸张,褪色的字迹,那些四年零八个月前就该告诉她的事。
但没关系。
现在知道了。
便利店的自动门打开时,一股夹杂著关东煮和茶叶蛋的热气扑面而来。
姜屿站在门口,看著陈其野径直走向靠窗的那排高脚凳,把外套往旁边的凳子上一扔,算是占了位置。
“你吃什么?”他回头问。
“随便。”
“关东煮?”
“嗯。”
陈其野走到保温柜前,拿起那个不锈钢夹子,开始往纸碗里夹东西。萝卜、鱼豆腐、昆布、竹轮,夹一个顿一下,像是在数数。
姜屿站在他身后,看著他的背影。那件灰色连帽衫换成了黑色外套,头发还是乱的,但比刚才在家里整齐一点。出来前他洗了把脸,下巴上的水珠没擦干净,顺著脖子滑进领口。
“你以前不吃萝卜。”他突然开口,没回头。
姜屿愣了一下。
“现在吃了。”
陈其野点点头,又往碗里夹了一块萝卜。
两个人端著纸碗坐到窗边。外面还在飘雨,细细的,落在玻璃上凝成水珠,慢慢往下滑。便利店的灯光白得发冷,照得纸碗里的关东煮冒著袅袅热气。
姜屿低头咬了一口鱼豆腐。烫的,但她没吹,直接吞下去了。
陈其野看著她,没说话,只是把她的纸碗往自己这边挪了挪,用筷子把里面的萝卜和鱼豆腐拨开,让热气散得快一点。
然后又把碗推回去。
姜屿看著那个碗,又看看他。
“看什么?”陈其野低头吃自己的,没抬眼,“吃啊。”
姜屿没说话,继续吃。
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坐著,隔著半米的距离,各自吃碗里的关东煮。便利店里没有其他客人,只有收银台的小姑娘在用手机看剧,偶尔传来几句听不懂的台词。
这是离婚后第一次,他们在工作以外的场合,以非对立的方式相处。
姜屿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。以前在家里,他们可以一晚上不说话,各看各的书,各忙各的事,偶尔抬头对视一眼,笑一下,继续。但那时候的沉默是舒适的,不像现在,每一秒都在提醒她,他们已经不是那层关系了。
陈其野先开的口。
“这三年,你怎么过的?”
姜屿抬起头,看著他。
他没看她,低头用筷子戳碗里的萝卜,戳一下,拿起来看看,又戳一下。
“工作。”她说,“加班,审合同,开会。”
“没别的?”
“没别的。”
陈其野点点头,终于把那块萝卜戳起来,放进嘴里。
“你呢?”姜屿问。
他嚼著萝卜,含糊不清地说:“一样。工作,出差,开会。”
沉默了几秒,他又补了一句:“偶尔喝点酒。”
姜屿看著他。
“一个人喝?”
“有时候一个人。”他把筷子放下,“有时候和小孙,有时候和老周。”
姜屿没再问。
陈其野抬起头,看著她。便利店的白光打在他脸上,把那点红血丝照得格外清楚。
“你为什么不找?”他问。
姜屿握紧手里的竹签。
“工作忙。”
陈其野笑了,是那种轻轻的笑,没出声,只是嘴角往上扬了扬。
“姜屿,你骗得了别人,骗不了我。”他说,“你以前说过,工作是永远做不完的,但人是会走的。”
姜屿的手指僵了一下。
那是她说过的话。很多年前,他们还在一起的时候,有一次他加班到凌晨三点,她第二天早上醒来发现他睡在沙发上,气得把他摇醒,说了这句话。
她以为他忘了。
“所以呢?”她抬起头,迎上他的目光,“你觉得我为什么不找?”
陈其野看著她,没说话。
窗外的雨大了点,噼里啪啦打在玻璃上。便利店里的灯管嗡了一下,像是电压不稳。
“我先问的。”他说,“你先答。”
姜屿把竹签放下,纸碗往前推了推。
“没遇到合适的。”她说,“你呢?”
陈其野靠回椅背,双手环在胸前,看著她。
“我?”他笑了一下,是那种自嘲的笑,“离过婚的男人,谁要?”
姜屿没说话。
他这话说得轻巧,但她听得出里面的东西。不是自怜,不是抱怨,是一种她不知道该怎么接的坦然。
“你可以找没结过婚的。”她说。
陈其野挑眉:“你这是给我出主意?”
“我只是说事实。”
“事实是。”他往前坐了坐,胳膊撑在桌上,“我没想过找别人。”
姜屿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陈其野看著她,目光平静得不像是在说什么重要的话,倒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“这三年,不是没人介绍。”他说,“老周介绍过两个,小孙也介绍过一个,我都没去。”
“为什么?”
他没回答,只是看著她。
那目光太直接了,姜屿承受不住,低下头,重新拿起那根竹签,戳碗里已经凉了的鱼豆腐。
陈其野也没追著要答案。他转过头,看著窗外,玻璃上的雨珠汇成一条一条的水痕,往下流。
“你刚才说的,没遇到合适的。”他突然开口,“什么叫合适?”
姜屿戳鱼豆腐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三观一致,生活习惯差不多,能聊得来。”
“就这样?”
“就这样。”
陈其野点点头,沉默了几秒。
“那我们当年,算什么?”
姜屿抬起头,看著他。
他没看她,还是看著窗外。玻璃上映出他的侧脸,轮廓被雨水分割成模糊的碎片。
“我们三观不一致吗?”他问,“你喜欢看书,我也喜欢看书。你讨厌应酬,我也讨厌应酬。你想丁克,我也觉得没问题。”
姜屿没说话。
“生活习惯?”他继续说,“你做饭我洗碗,你熬夜我给你煮咖啡,你怕冷我夏天都不开空调。”
他转过头,看著她。
“这些,不算合适吗?”
姜屿张了嘴,却说不出话来。
她想起那些年,想起他说的那些事。想起他系著围裙在厨房洗碗的样子,想起他半夜端著咖啡放在她书桌上的样子,想起夏天他热得满头大汗也不开空调,就因为她说冷气吹得头疼。
“那为什么离婚?”她听见自己的声音,很轻,像是在问他,又像是在问自己。
陈其野看了她很久。
然后他笑了,又是那种苦笑。
“因为你觉得我不够爱你。”他说,“因为你觉得我为了事业可以放弃一切。”
姜屿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。
“那是误会。”她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陈其野点头,“现在知道了。但那时候,你就是那么想的。你想的,就是你的事实。”
姜屿握紧手里的竹签,竹签断了,扎进掌心,有点疼。
陈其野看见了,伸手过来,把断掉的竹签从她手里拿走,扔进旁边的垃圾桶。
“别把自己弄伤了。”他说。
姜屿低头看著自己的手心,那里有一道浅浅的红印,没出血。
“陈其野。”她开口。
“嗯?”
“你恨我吗?”
陈其野愣了一下。
“恨你什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