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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31章 第 531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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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合同签了是为了合作,所以就可以忽略违约的风险?”她的声音依然很平,但语速快了,“陈其野,你这种想法就是最大的风险。你永远只看见最好的结果,永远觉得自己能把控一切,永远不愿意为最坏的情况做准备——”

“因为我不是你。”陈其野打断她,声音也高了,“我不是那种把所有可能出错的地方都列出来、然后把自己吓死的人。姜屿,你知道你这叫什么吗?你这叫防御过度。工作上防御过度,生活上也防御过度,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,谁都进不去——”

“我为什么要让谁进来?”

“对,你为什么要让谁进来?”陈其野突然站起来,双手撑在桌上,身体前倾,盯著她,“你告诉我,为什么?”

姜屿也站起来,隔著桌子和他对视。

“因为进来的人,最后都会走。”她一字一顿,“与其让别人走,不如一开始就别让人进来。”

会议室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。

陈其野看著她,眼里的怒气慢慢褪去,变成另一种东西。

“你在说我。”他的声音低下来,“是吗?”

姜屿没说话。

“姜屿,当年离婚,是你提的。”陈其野绕过桌子,一步一步走近她,“是你说,我们不合适。是你说,你的职业规划不允许你把精力放在婚姻上。是你说——”

“对,是我说的。”姜屿打断他,后背抵上窗台,退无可退,“因为我受不了。”

陈其野停在她面前一步之外。

“受不了什么?”

姜屿抬起头,看著他。他眼里有红血丝,下巴有胡渣,领口松垮垮的,整个人狼狈又疲惫。但她知道,这张脸她看过无数次,笑的时候,生气的时候,得意的时候,难过的时候。

她曾经以为这张脸她会看一辈子。

“受不了你那种不顾一切的激进。”她听见自己的声音,有点哑,有点抖,不像平时的自己,“工作上,你永远觉得风险可以掌控,永远觉得自己能把所有事情摆平。生活上——”

她顿了顿。

“生活上,你也一样。当年那个项目,你要去非洲,你问过我吗?你告诉过我吗?你是签了合同才跟我说的,陈其野。你要去两年,两年啊。你就那么笃定我会等你?笃定我们的婚姻经得起两年异地?”

陈其野的表情变了。

他张了张嘴,像是想说什么,但没说出来。

姜屿的眼眶开始发烫,但她忍住了。她不会哭,她从来不在他面前哭。

“所以你说得对,我就是防御过度。”她说,“因为我试过不设防,结果呢?结果就是人家早就计划好了未来,我却是最后一个知道的。”

沉默。

漫长的沉默。

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格外清晰。窗外雨停了,天还是灰的。

陈其野就那么站在她面前,一动不动。

过了很久,久到姜屿以为他不会说话了,他才开口。

“你一直是这么想的。”

不是问句,是陈述句。

姜屿没回答。

陈其野看著她,眼神复杂得她读不懂。那里有震惊,有难过,有她没见过的疲惫,还有别的什么东西,沉甸甸的。

“当年那个项目——”他开口,声音哑得厉害,又停住了。

他低下头,深吸一口气,然后抬起头看她。

“姜屿,原来你一直都是这么想我的。”

他往后退了一步,又退了一步。

然后他转身,走向门口。

姜屿站在原地,看著他的背影。他拉开门,走廊的光照进来,在地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。

“陈其野。”她突然开口。

他没回头,只是停在门口。

姜屿张了张嘴,却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。解释?解释什么?她说的都是事实。道歉?为什么要道歉?

陈其野等了三秒,然后继续往前走。

门在身后轻轻合上,没有声音。

姜屿站在窗边,窗台的边缘硌得手心生疼。她低头,看见自己的手攥成拳头,指甲掐进掌心,掐出几道白印。

会议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。

和那份摊在桌上的合同。第七条,第十二条,第二十一条,每一条都有她用红笔写的批注,密密麻麻的,像她这个人一样,什么都想掌控,什么都怕出错。

她慢慢坐下来,把文件一页一页理好,放进包里。

站起身的时候,腿有点软。她扶了一下桌子,稳住了。

推开会议室的门,走廊里空荡荡的。陈其野不知道去了哪里,商务部那边的灯亮著,但看不见人。

姜屿往自己办公室走,经过茶水间时,下意识往里面看了一眼。

地上干净了,碎片没了,咖啡渍也没了。

只有那个垃圾桶,静静立在角落里,装著他们刚才一起捡起来的碎片。

她收回视线,继续往前走。

手机震了一下。

是小孙发来的讯息:“姜总,老大让我问您,下午三点有没有空,远航那边同意视频会议,有些条款想当面确认。”

姜屿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。

她把屏幕按掉,没回。

走进办公室,关上门,她在椅子上坐了很久。

窗外的天慢慢亮了一点,云层裂开一道缝,有阳光透下来,落在对面大楼的玻璃幕墙上,反射出刺眼的光。

姜屿低下头,看著自己的手。

右手食指上,那个被碎片划破的小伤口已经结痂了,细细的一道红痕。

不疼。

真的不疼。

第三天。

姜屿早上八点进公司,经过商务部区域时,陈其野的办公室门还是关著的。百叶窗拉得严严实实,看不见里面。

她收回视线,继续往前走。

上午九点半,小孙来送资料,是远航那边对修改意见的反馈。姜屿接过来翻了翻,对方同意了一半,另一半还在僵持。

“你们陈总呢?”她问,语气尽量平淡。

小孙挠挠头:“老大请假了,说是家里有事。”

姜屿没再问。

下午两点,法务部开内部会议。姜屿坐在主位上听下属汇报,手里的笔转了三圈,突然发现自己完全没听进去刚才那个人说了什么。

“姜总?”对面的律师助理小心翼翼地看著她,“这个条款这样处理可以吗?”

姜屿回过神,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资料,点点头:“可以。”

会议继续。

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,凉的。

下午四点半,姜屿站在影印机前,看著纸一张一张吐出来。隔壁工位的小姑娘在小声聊天,说什么新上映的电影很好看,男主角特别帅。

她把列印好的文件拿起来,发现自己拿反了。

傍晚六点,办公室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。姜屿坐在电脑前,屏幕上是远航那份合同的电子版,第七条、第十二条、第二十一条,她反复看了三遍,一个字都改不出来。

手机安静地躺在桌上,没有一条讯息。

她拿起手机,解锁,看了一眼微信。和陈其野的对话还停留在三天前,她发的那个“嗯”。

往上翻,是他发的那张照片,修改方案上画著红圈,写著“懂了”。

再往上,是那三个字:对不起。

姜屿把手机扣在桌上,屏幕朝下。

门被敲响了。

她抬起头,看见老周端著保温杯站在门口,笑瞇瞇地看著她。

“忙著呢?”

姜屿站起来:“周总。”

老周走进来,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,翘起二郎腿,喝了口茶。

“远航那边的合同,进展怎么样了?”

“对方同意了一半条款,还有几条在僵持。”姜屿汇报,“如果陈总那边能配合——”

“他请假了。”老周打断她,“你知道吧?”

姜屿点头。

老周看著她,眼神里有种她读不懂的东西,像是打量,又像是审视,但没有恶意。

“三天了,他没联系你?”

姜屿没说话。

老周笑了,是那种老江湖的笑,什么都懂,但什么都不说破。

“姜屿啊。”他放下保温杯,往椅背上一靠,“你来公司几年了?”

“三年零四个月。”

“对,就是他来之后的那个月。”老周点点头,“你知道他是怎么来的吗?”

姜屿看著他,没回答。

老周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,放在桌上,推到她面前。

“看看。”

姜屿接过来,打开封口。里面是一份发黄的档案,复印件,边角有些卷边了。最上面是陈其野的简历,照片上的人比现在年轻一些,眉眼间还有她没见过的意气风发。

她往下翻。

第二页是一份项目立项书,封面写著“东南亚市场拓展计划”,日期是四年零八个月前。

那时候他们刚结婚半年。

第三页是审批意见,密密麻麻的签名和公章。最后一页是陈其野的签字,但在签字旁边,有一行手写的小字:“经综合评估,本人放弃本次外派机会。”

姜屿的目光停在那行字上。

放弃。

她当然记得这个项目。那是他职业生涯最大的一个机会,去东南亚开拓新市场,为期两年,回来之后直接晋升副总。他为了这个项目准备了很久,每天都在查资料,学语言,和那边的合作方开视频会议。

后来有一天,他突然说不去了。

她问为什么,他说觉得那个市场风险太大,不想冒险。

她信了。

继续往下翻。

第四页是一份内部备忘录,是当时的副总写给人事部的,日期是他放弃项目的一个月后。

“鉴于陈其野同志主动放弃外派机会,经研究决定,将其调任国内市场部,职级不变。其放弃的外派机会,由王姓同事接替。备注:王同事已于三个月后因项目问题被当地合作方起诉,目前仍在处理中。”

姜屿的指尖凉了一截。

她抬起头看老周。

老周没说话,只是指了指档案,示意她继续看。

第五页是一份情况通报,日期是两年零九个月前。通报内容是关于东南亚项目的后续处理结果:合作方违约,公司损失近千万,接替陈其野的那位王姓同事因为在合同审批环节存在重大失误,被开除了。

姜屿的手开始发抖。

最后一页是一封邮件的列印件,是陈其野写给当时那位副总的,日期比他放弃项目早三天。

“关于东南亚项目,我已了解到合作方的真实背景存在重大风险,短期内难以核实清楚。建议公司在签约前进行更深入的尽职调查,或调整合作模式。如无法调整,本人申请退出该项目。”

下面有一行手写的批注,是那位副总的字迹:“意见已阅。风险可控,按原计划推进。陈其野如退出,按主动放弃处理。”

姜屿看著那行字,脑子里嗡嗡作响。

她从头翻了一遍,从尾又翻了一遍。

然后她抬起头,看著老周。

老周喝了口茶,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
“这份档案,是他离职那天,我从档案室复印的。”

姜屿的声音有点涩:“他为什么……”

“为什么不告诉你?”老周替她说完,“因为他不想让你知道。”

他把保温杯放下,看著姜屿,目光温和得不像一个油滑的副总,倒像是一个看著晚辈犯错的长辈。

“姜屿,你知道他那个人。”老周说,“他要强,好面子,什么事都喜欢自己扛。当年那个项目,他早就看出有问题,但上头不听,他只能选择退出。退出就意味著放弃机会,放弃晋升,放弃两年的努力准备。可他还是退了。”

姜屿没说话。

“后来那个项目出事,姓王的被开除,上头有人想追究他‘提前退出导致项目无人对接’的责任。他一个人扛下来,写了几十页的情况说明,最后不了了之。”老周顿了顿,“那时候你们刚结婚,他每天在公司熬到半夜,回去还得装没事人。你知道他图什么吗?”

姜屿摇头。

“他图的就是不让你知道。”老周说,“他宁愿你觉得他激进,觉得他为了事业不顾一切,也不想你觉得他为你牺牲了什么。因为他觉得,真正的喜欢,不应该是让对方有负担的。”

会议室里安静极了。

姜屿低头看著手里的档案,那些发黄的纸张,那些褪色的字迹,那些她从不知道的过去。

四年零八个月前,他们刚结婚半年。

他每天熬夜查资料,学语言,开视频会议,她以为他是为了事业拼搏。他每天在公司熬到半夜,回去还要笑著问她今天开不开心,她以为他是工作太忙。

后来他说不去东南亚了,她问为什么,他说风险太大。

她信了。

再后来,他们离婚。

离婚那天,他签字的时候手在抖,她看见了。但她没问为什么。

她以为他不够爱她。

她以为他为了事业可以放弃一切。

她以为……

姜屿闭上眼睛,档案攥在手里,纸张的边缘硌得掌心生疼。

老周站起来,走到她身边,拍了拍她的肩膀。

“他从未告诉你,是因为不想让你有负担。”老周的声音从头顶传来,“他宁愿你觉得他激进,也不想你觉得他为你牺牲。”

姜屿睁开眼,眼眶发烫。

“周总。”她开口,声音哑得厉害,“这些,为什么现在告诉我?”

老周沉默了几秒。

“因为那小子这三天,把自己关在家里,谁的电话都不接。”他说,“我打电话给物业,物业说他三天没出门,外卖都没点。”

姜屿的心猛地揪紧了。

老周看著她,叹了口气。

“姜屿啊,有些话,他不说,是怕你有负担。但有些事,你得知道。知道了之后怎么做,是你自己的事。”

他转身往外走,走到门口又停下来。

“档案你留著。原件我锁保险柜了,什么时候想看了,来找我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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