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恨我当年什么都不知道,就下了结论。”姜屿抬起头,看著他,“恨我提离婚,恨我这三年一直躲著你。”
陈其野没说话。
便利店的灯又嗡了一下,收银台的小姑娘抬头看了一眼,继续看剧。
过了很久,陈其野才开口。
“不恨。”他说,“从来没恨过。”
姜屿看著他,眼眶开始发烫。
陈其野叹了口气,伸出手,在她头上轻轻揉了一下,很快又收回去了。
“姜屿,你知道我这三年最后悔的是什么吗?”
姜屿摇头。
“最后悔当年没告诉你真相。”他说,“我以为不让你知道,是为你好。我以为自己扛著,是对的。结果呢?结果就是我们离婚,你误会了我三年,我难过了三年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谁都不好过。”
姜屿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她忍著,没让它掉下来。
陈其野看著她,没再说什么。
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坐著,窗外的雨越下越大,便利店的门偶尔被风吹得晃一下,发出轻微的响声。
姜屿的手机响了。
她低头一看,是老周。
“喂?”
“你们在哪儿?”老周的声音难得紧张,“远航那边出事了。”
姜屿的心一沉。
“怎么了?”
“他们抓住我们之前那份合同的漏洞,说我们违约,要求赔偿八百万。”老周说,“现在人在会议室,带著律师,态度很强硬。”
姜屿站起来。
“我马上回来。”
她挂断电话,看向陈其野。
陈其野也站起来,脸上的表情变了,不再是刚才那种疲惫的温柔,而是她熟悉的、商务总监的锐利。
“怎么回事?”
姜屿一边穿外套一边说:“远航说我们违约,要求赔偿八百万。人已经在会议室了。”
陈其野皱眉:“哪份合同?”
“之前的。”姜屿说,“就是那份没让我审的。”
陈其野的脸色变了。
两个人同时往外走,经过收银台时,陈其野掏出手机扫码,头也没回地说:“多少?”
“三十二。”收银的小姑娘说。
他付了钱,跟著姜屿冲进雨里。
雨很大,瞬间就把两个人的头发打湿了。姜屿跑向停车的地方,高跟鞋踩在水洼里,溅起一片水花。
陈其野在身后喊:“我车在旁边,开我的!”
姜屿回头,看见他已经拉开一辆黑色轿车的车门。
她跑过去,上车,系安全带。
陈其野发动引擎,车子冲出停车场,雨刷飞快地摆动。
“那份合同怎么回事?”他问,声音很紧。
“你们商务部签的,没经过法务。”姜屿说,“当时我刚来,还没正式接手。”
陈其野骂了一句脏话。
“现在说这个没用。”姜屿拿出手机,开始翻找那份合同的电子版,“关键是他们抓住哪个条款。”
她找到文件,快速浏览。
“第五条,交付标准。”她说,“当时写的是‘乙方应在合同签订后三十个工作日内完成首批交付’,但没有定义什么叫‘完成’。他们说我们晚了三天,就算违约。”
“晚了三天?”陈其野皱眉,“当时是因为他们自己改需求,我们才延迟的。”
“有书面记录吗?”
陈其野沉默了几秒。
“……我问问。”
姜屿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
车子在雨里飞驰,红灯亮了,陈其野没停。
“闯红灯了。”姜屿说。
“知道。”
他握著方向盘,手背上的青筋都凸出来了。
姜屿低下头,继续看合同。
“第二十三条,违约金。”她说,“当时约定的是百分之二十。八百万是他们按这个比例算出来的。”
“百分之二十?”陈其野的声音提高了,“谁签的?”
“你们商务部当时的副总。”姜屿说,“已经离职了。”
陈其野又骂了一句。
车子拐进公司所在的那条街,远远就能看见写字楼的灯还亮著。
姜屿把手机收起来,转头看著陈其野。
“别急。”她说,“有办法。”
陈其野看了她一眼。
“什么办法?”
“他们要的是钱,不是官司。”姜屿说,“八百万是开价,不是底价。只要我们能找到反制点,就能压下去。”
“反制点在哪儿?”
“第五条的‘完成’定义模糊,这是双向的。”姜屿说,“他们说我们没完成,我们也可以说他们当时的口头变更构成了对交付标准的修改。只要他们承认当时提过修改需求,这个‘违约’就不成立。”
陈其野的眉头松了一点。
“但他们不会承认。”
“所以我们需要证据。”姜屿说,“邮件,聊天记录,会议纪要,任何能证明他们提过修改需求的东西。”
陈其野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当时的对接人,我认识。他后来离职了,现在在另一家公司。”
“能联系上吗?”
“能。”
车子停在地库入口,刷卡,栏杆升起。
陈其野把车停进车位,熄火。
两个人坐在车里,谁都没动。雨打在车顶上,噼里啪啦的,像放鞭炮。
姜屿解开安全带,转头看著陈其野。
他握著方向盘,没松手。
“陈其野。”她叫他的名字。
他转过头。
姜屿伸出手,放在他握著方向盘的手上。
他的手很凉,不知道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刚才淋了雨。
“走。”她说,“并肩作战。”
陈其野低头,看著她放在自己手上的那只手。她的手很小,很凉,但很稳,没有一丝颤抖。
他抬起头,看著她。
车里的光线很暗,只有地库里那些昏黄的应急灯,照得她的脸半明半暗。她头发还是湿的,贴在额头上,眼里却亮得惊人。
他想起很多年前,他们第一次合作一个项目,也是这样,她说“并肩作战”,然后他们赢了。
那时候她还是他的女朋友。
后来成了他的妻子。
后来成了他的前妻。
现在——
陈其野笑了。
不是苦笑,不是自嘲,是一种她很久没见过的笑,眼睛里带著光,嘴角扬起来,整张脸都亮了。
“这可是你说的。”他说。
姜屿看著他,没说话,只是点了点头。
陈其野反手握住她的手,用力握了一下,然后松开。
“走。”
两个人下车,关车门,往电梯方向跑。
地库里回响著他们的脚步声,急促,坚定,混在一起,分不清是谁的。
深夜十一点四十,公司法务部的灯还亮著。
姜屿坐在会议室里,面前摊著三份合同、两份传真、一叠手写的笔记。她把远航那边提供的所有文件按时间顺序排好,从第一份意向书到最新的违约通知,每一页都用荧光笔标出了关键信息。
会议室门被推开,陈其野端著两杯咖啡走进来,一杯放在她手边,一杯自己握著。
“联系上了。”他在她对面坐下,“那个前对接人姓马,现在在广州。他记得当时的修改需求,但说没有留邮件。”
姜屿抬起头:“聊天记录呢?”
“他换过手机,没有了。”
“微信?”
陈其野顿了一下:“他说可以帮忙截图,如果还能找得到的话。”
姜屿点点头,把这个信息记在本子上。远航,马某,微信截图,待确认。
陈其野喝了一口咖啡,看著她手里那份被画得密密麻麻的合同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时间线。”姜屿把本子转过去给他看,“从第一次接触到现在,所有关键节点。红色是他们的动作,蓝色是我们的,黑色是外部因素。”
陈其野凑近看了看。本子上画著一条横轴,上面密密麻麻标满了日期和事件,有些地方还画了箭头,标出因果关系。
“你什么时候做的?”
“回来之后。”姜屿把本子收回来,“两个小时。”
陈其野没说话,只是看著她。
会议室的灯光照得她的脸有点白,眼下的青黑比下午更明显了。她头发还是湿的,回来之后没顾上吹,就那么披著,发梢的水滴在合同上,洇开一小片。
“头发。”他说。
姜屿低头看了一眼,伸手去擦,陈其野已经把纸巾递过来了。
她接过,按在湿了的那块地方,等了几秒,拿开。合同上的字有点花,但还能看清。
“没关系。”她说,“我记得内容。”
陈其野站起来,走到角落的柜子前,打开,从里面拿出一条毛巾。崭新的,还没拆封。
“公司发的。”他回来把毛巾放在她手边,“说是什么员工关怀礼包。你用。”
姜屿看著那条毛巾,又看看他。
“你怎么知道这里有?”
“小孙说的。”陈其野坐回去,“他说法务部的柜子里有应急用品,谁需要谁拿。”
姜屿没说话,拆开包装,把毛巾搭在肩上。头发还在滴水,但至少不会弄湿文件了。
陈其野看著她的动作,没说什么,低头喝咖啡。
“说正事。”姜屿把本子推到他面前,“对方的软肋,你知道多少?”
陈其野放下杯子,从旁边的公文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,翻开。
“远航的法定代表人姓周,五十二岁,早年做建材起家,后来转行做贸易。”他指著笔记本上的记录,“这人特点是抠门,但爱面子。上个月他们公司内讧,副总带了几个骨干跳槽,现在正是缺人的时候。”
姜屿皱眉:“缺人和这件事有什么关系?”
“关系在于,他们的法务总监也是新来的。”陈其野说,“姓林,以前在律所,专做并购,对合同纠纷不一定熟。”
姜屿的眼神亮了一下。
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
“小孙查的。”陈其野笑了,“他以前做过猎头,认识不少人。”
姜屿点头,把这个信息记下来。远航,法务总监,林某,并购背景,合同纠纷经验不足。
“还有。”陈其野翻到下一页,“他们最近在谈一个大项目,合作方是国企,对供应商的合规要求很高。如果这个时候爆出合同纠纷,对他们没好处。”
姜屿抬起头,看著他。
“这个信息可靠吗?”
“我问了行业里的朋友。”陈其野说,“他们和远航有合作,听说过这个项目。国企那边下个月就要做尽调,时间点很敏感。”
姜屿沉默了几秒,然后在本子上画了个圈。
“所以他们急著解决这件事。”她说,“八百万是开价,但他们真正要的是尽快了结,不影响后续合作。”
陈其野点头。
两个人同时看著本子上那张时间线,红色和蓝色的标记在灯光下格外清晰。
姜屿先开口:“明天谈判,我主打违约认定,你主打和解意愿。”
“怎么分工?”
“我从合同条款入手,论证‘完成’的定义模糊,他们的违约指控不成立。”姜屿说,“你负责传递一个信息——我们愿意解决问题,但不是在这个框架下。”
陈其野想了想:“你是说,让他们自己意识到打官司没好处?”
“对。”姜屿看著他,“他们那个法务总监不熟合同纠纷,肯定会咨询律师。律师会告诉他,这种条款模糊的案子,打起来耗时耗力,最后还不一定赢。”
陈其野接下去:“再加上我们手里有那个前对接人的证词——”
“不。”姜屿打断他,“那个先不用。那是底牌,万一谈崩了再用。”
陈其野点头。
姜屿低头在本子上写了几行字,然后抬起头看著他。
“现在,你扮演对方,我们模拟一遍。”
陈其野愣了一下:“现在?”
“不然呢?”姜屿把椅子往后挪了挪,坐直了,“明天早上九点谈判,我们还有……八个小时。”
陈其野看著她,笑了。
“行。”
他放下笔记本,双手交叠放在桌上,表情变了。不再是刚才那个和她一起分析局势的搭档,而是换上了一种带著点傲慢的、商业谈判对手常见的表情。
“姜总。”他开口,语气里带著点嘲讽,“你们违约是事实,合同白纸黑字写著,还有什么好谈的?”
姜屿迎上他的目光。
“陈总。”她的语气平静,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,“合同第五条,交付标准。麻烦您告诉我,‘完成’这两个字,你们当时是怎么定义的?”
陈其野挑眉:“当然是按行业标准。”
“行业标准是什么?”
“就是——”
他停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