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离婚三年,你一直单身。”陈其野看著她,语气很平常,像是在讨论今天的天气,“为什么?”
茶水间的灯是惨白的日光灯,照得两个人的脸色都有些发青。窗外的雨大了些,噼里啪啦打在玻璃上。
姜屿握紧手里的杯子。
“陈其野。”她的声音很平,“你管得有点宽。”
“我就是问问。”他耸耸肩,“老朋友之间的关心,不行吗?”
“我们不是老朋友。”姜屿看著他,“我们是前夫妻。这个身份,只适合在离婚协议上出现一次,不适合在茶水间闲聊。”
陈其野没说话,只是看著她。
那种目光姜屿受不了。太直接,太专注,像是要把她看穿一样。
她移开视线,想从他旁边绕过去。这次他没拦,但在她经过的时候,低声说了一句:
“那你呢?你为什么管这么宽?”
姜屿脚步顿住。
“你明明可以让小孙转交资料,却亲自批注了一整夜。”她没回头,“陈其野,这也叫老朋友之间的关心吗?”
沉默。
茶水间里只有热水器加热的嗡嗡声。
然后她听见陈其野笑了一声,很轻。
他走过来,绕到她面前,再一次挡住她的去路。这一次他离得很近,近到她不得不抬起头看他。
“姜屿。”他叫她的名字,声音低下来,“你问我为什么管这么宽,我告诉你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因为我在等你找个比我更好的。”
走廊里有脚步声经过,有人在小声讨论中午吃什么。那些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模糊不清。
姜屿看著陈其野。他眼里没有平时那种吊儿郎当的笑,也没有昨天那种挑衅,只有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,沉甸甸的。
“这样我才能死心。”他说。
然后他转身,推开茶水间的门,走了出去。
门在身后关上,发出一声轻响。
姜屿站在原地,手里的咖啡杯握得太紧,烫得指尖发疼。
她低下头,看著杯子里黑色的液体。表面微微晃动,像是她的手在抖。
不可能的。她从来不抖。
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了。有人在外面叫陈其野的名字,他应了一声,声音恢复了平时那种吊儿郎当的调子。
姜屿深吸一口气,抬起头,准备出去。
转身的时候,手里的杯子撞到了流理台的边缘。
她没握紧。
咖啡杯掉在地上,碎裂的声音在狭小的茶水间里格外刺耳。黑色的液体溅了一地,陶瓷碎片蹦得到处都是。
姜屿低头看著满地狼藉,愣住了。
门被猛地推开。
“怎么了?”
是陈其野的声音。
他快步走进来,看见地上的碎玻璃和咖啡渍,再看姜屿站在那儿一动不动,眉头皱起来。
“烫到了?划到了?”
他蹲下去,不顾地上的咖啡渍,把她脚边的大块碎片捡起来。
姜屿这才回过神,往后退了半步。
“没有。”她说,声音有点哑,“我自己收拾。”
陈其野没理她,继续捡碎片。他的手指沾上了咖啡,也沾上了灰,但他像没感觉一样,一片一片捡起来,放到旁边的垃圾桶里。
姜屿看著他的动作,看见他后脑勺那儿有几根白头发,在日光灯下格外明显。
三十二岁,就有白头发了。
“我说了,我自己来。”她蹲下去,想接过他手里的碎片。
陈其野抬起头。
两个人蹲在满是咖啡渍的地上,离得很近。近到她能看清他眼里的红血丝,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混著咖啡味的雪松气息。
“姜屿。”他叫她的名字,声音很轻,“你刚才,是没握紧,还是走神了?”
姜屿没回答。
她低头看著地上的碎片,咖啡渍渗进地砖的缝隙里,擦不干净的那种。
陈其野也没追问。他站起来,去角落拿了拖把。
姜屿拦住他:“叫保洁来处理。”
“保洁还没上班。”他开始拖地,“这点事,用不著麻烦别人。”
姜屿站在旁边,看著他把地上的咖啡渍一点一点拖干净,又把大块的碎片捡进垃圾桶。他的动作很熟练,不像是一个常年坐在办公室里的总监。
以前在家里,他也是这样。她做饭,他收拾厨房。她看案卷,他拖地。
那时候她说,你一个商务总监,怎么干这些活干得这么顺手。他说,因为这是我家,你是我的。
姜屿闭了闭眼,把那画面从脑子里赶出去。
“行了。”陈其野直起腰,把拖把放回角落,“你脚抬一下,看看有没有碎渣。”
姜屿低头看自己的鞋底,没发现有碎片。
“没有。”她说。
陈其野点点头,走到洗手池边洗手。水龙头哗哗响著,他冲了很久,把指缝里的咖啡渍都冲干净。
姜屿看著他的手。
那双手曾经牵过她的手,给她戴过戒指,在离婚协议上签过字。
“陈其野。”她突然开口。
水龙头的声音停了。他关上水,扯了张擦手纸,转过身看她。
“嗯?”
姜屿张了张嘴,却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。
谢谢?不用说,那太生分。对不起?为什么要说对不起。刚才那个问题,关于为什么单身——她没必要回答,那是她的私事。
但她就是想说点什么。
陈其野看著她,也不催,就那么静静地等著。
走廊里又有脚步声经过。这回是小孙的声音:“老大?你在哪儿?远航那边打电话来了!”
陈其野应了一声,把擦手纸扔进垃圾桶,走到姜屿身边时停了一下。
“有什么话,以后再说。”他看著她,“反正我就在这儿,跑不了。”
说完他推门出去了。
姜屿站在原地,听著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,听见小孙在说什么“他们说修改意见可以谈”,听见陈其野笑了一声说“那当然,我们家防火墙出的方案,谁敢不重视”。
我们家。
他又用这个词。
姜屿低头,看著地上还剩的一小块碎片。她蹲下去捡起来,碎片尖锐的一角扎进指尖,疼得她吸了一口气。
血珠渗出来,鲜红的一点。
她把碎片扔进垃圾桶,把受伤的手指放进嘴里。血腥味在舌尖蔓延开来,淡淡的。
窗外雨还没停。
姜屿蹲下去的时候,没想到陈其野也同时弯下了腰。
两只手伸向同一块碎片,在距离地面不到十公分的地方,指尖碰到一起。
他的手指是热的,带著刚冲过热水的温度。她的手指是凉的,指尖还渗著刚才被划破的那一点血珠。
接触的时间不到一秒。
两个人同时缩回手,像是被什么烫到了一样。
碎片静静躺在地上,反射著头顶日光灯惨白的光。
“我来。”陈其野先开口,声音比平时低。
“不用。”姜屿同时说。
然后两个人都不动了,就那么蹲著,隔著那块碎片,距离近得有些尴尬。
姜屿能看见他衬衫袖口有一块咖啡渍,大概是刚才拖地的时候溅上的。也能看见他下巴上有青色的胡渣,一夜没睡的那种狼狈。
陈其野也在看她。看她垂下的眼睫,看她抿紧的嘴角,看她握成拳头的手。
“手怎么了?”他突然问。
姜屿下意识把受伤的手指蜷进掌心:“没事。”
“我看看。”
“说了没事。”
陈其野没再说话,只是从她手边捡起那块碎片,站起身扔进垃圾桶,然后从旁边的纸巾盒里抽了两张纸,递给她。
姜屿接过来,没擦手,只是握在手里。
门在这时候被推开了。
老周探进半个身子,手里端著个保温杯,笑瞇瞇地看看姜屿,又看看陈其野。
“哟,都在呢?正好正好,省得我一个个找。”
他往旁边让了一步,做了个请的手势。
“二位,会议室。现在。马上。”
姜屿站起身:“周总,我还有个合约要审——”
“审什么审。”老周打断她,语气温和,但没有一点商量余地,“远航那份合同,今天必须定下来。你们两个不在会议室达成一致,谁也别想走。”
陈其野从垃圾桶旁边走过来,甩了甩手上的水:“周总,这事儿不是我们不想达成一致,是法务部的标准太——”
“行了行了。”老周摆摆手,“有话去会议室说。我让小孙给你们送咖啡,管够。”
他说完转身就走,走了两步又回头,看著还站在原地没动的两个人。
“愣著干嘛?要我请你们?”
姜屿把沾了血渍的纸巾扔进垃圾桶,没看陈其野,径直往会议室方向走。
身后传来陈其野的脚步声,不紧不慢地跟著。
会议室在走廊尽头,是最小的那间,平时用来开三人以下的内部会议。推开门,里面只有一张椭圆形的桌子,六把椅子,窗帘半拉著,透进来灰蒙蒙的天光。
姜屿在最靠窗的位置坐下,把文件从包里拿出来,摊在桌上。
陈其野在她对面坐下,隔著整张桌子的距离。
门被老周从外面带上了,咔哒一声,是锁扣合拢的声音。
会议室里突然安静下来,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。
姜屿低头看文件,翻到第七条,开口时声音很平:“违约金比例,我的建议是降到百分之八,同时增加一个上限条款——”
“这个比例对方不可能接受。”陈其野往后靠在椅背上,“谈判的时候他们咬死百分之十五,我磨了三天才让他们同意维持百分之十五不变,现在你要降到八,等于让我回去告诉他们之前全白谈了。”
“那就换一种方式。”姜屿抬眼看他,“违约金维持十五,但增加一个双向对等条款。如果对方违约,我们拿十五;如果我们违约,也赔十五。”
陈其野皱眉:“这有什么区别?”
“区别在于,目前的版本只约定了对方违约的情况,对我方违约的后果只字未提。”姜屿把文件转了个方向推过去,“你自己看,第十一条,我方义务部分,写的是‘应尽最大努力确保项目按时交付’,‘最大努力’是主观描述,不构成可量化的违约标准。对方如果追究起来,完全可以说我们没有尽到最大努力,到时候违约责任怎么算?”
陈其野接过文件,低头看了几行,没说话。
姜屿继续说:“第十二条知识产权,我建议加一个三年的保密期。合作结束后三年内,双方不得利用合作期间获取的技术资料进行独立研发。这个时间对我们有利,因为我们的研发周期长,对方的优势在于快速迭代,三年足以削弱他们的转化能力。”
陈其野抬起头,看著她,眼神有点复杂。
“你这些,是昨晚想出来的?”
姜屿顿了一下:“昨天发你的版本就有。”
“我是说——”陈其野指了指文件上新增的手写批注,“这些,红笔写的。”
姜屿低头一看,才发现自己昨晚在复印件上随手写的几个要点,今天不小心一起带过来了。
她把那页翻过去:“不重要。”
陈其野没追问,只是靠回椅背,沉默了几秒。
“行,违约金对等,保密期三年,这些我回去谈。”他说,“但争议解决方式那条,必须维持在对方所在地仲裁。”
姜屿眉头微蹙: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这条是他们董事长亲自定的。”陈其野看著她,“对方说了,如果连这点诚意都没有,合作就没必要继续。”
“这是谈判策略。”
“我知道是策略。”陈其野往前坐了坐,“但姜屿,你算过没有,如果把这条也改了,我们要损失多少?远航的渠道资源在行业里是顶级的,这份合同签下来,商务部明年能省至少三百万的渠道费用。”
“三百万和省下来的仲裁成本,哪个更重要?”
“仲裁成本是或有成本,三百万是实打实的节省。”陈其野的语气开始有些急了,“你为什么总是盯著那些可能发生也可能不发生的事?合同签了是为了合作,不是为了打官司!”
姜屿抬起眼,看著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