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里瞬间安静了。
然后门被拉开,周砚出现在门口。
他看着地上的资料,看着她,脸色变了。
姜念也看着他。
两个人就这样对视着,谁都没说话。老张在后面探出半个脑袋,看见是她,脸都白了,一缩脖子溜了。
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心跳声。
姜念蹲下去,捡那些资料。手在抖,捡了好几下才捡起来。
周砚也蹲下来,帮她捡。
两个人的手指碰到一起,姜念像被烫到一样缩回去。
她把资料抱在怀里,站起来,转身就走。
“姜念。”
周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她没停。
她走得很快,几乎是跑起来的。脑子里一片空白,只有老张那句话在反复回响——
“他当年为了她拒了更好的offer,来这破公司。”
“大学时候就看上人家了。”
“愣是憋到现在。”
电梯在维修,她推开楼梯间的门,往下跑。刚跑下几级台阶,手腕被人从身后拉住了。
“姜念。”
周砚追上来,拉住她。
楼梯间很暗,只有头顶的应急灯亮着昏黄的光。他站在高她一级的台阶上,低头看着她,呼吸有点急,应该是跑过来的。
“你听我解释。”
姜念抬起头,看着他。
他的脸在暗光里显得格外清晰,眉眼很深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她想起第一次见他开会的样子,想起他站在白板前画架构图的样子,想起他趴在桌上睡着的样子,想起他说“我看了你一眼,然后拿了三份传单”的样子。
这么多年。
他一个人,憋了这么多年。
“你为什么不说?”
姜念开口,声音哑了。
周砚看着她,没说话。
“这么多年。”姜念的眼眶红了,“你为什么不说?”
周砚的手还握着她的手腕,没有松开。他张了张嘴,像是想说什么,但最后只说了三个字:
“对不起。”
姜念的眼泪掉下来。
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。就是突然觉得委屈,替他委屈,也替自己委屈。这么多年,她一个人在这个城市打拼,一个人扛所有的事,以为全世界都跟她作对。可他一直在。在她不知道的地方,一直看着她。
她用力抽回手,转身想走。
周砚没再拉她。
但她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。
“你……”她背对着他,声音闷闷的,“你拒了什么offer?”
楼梯间安静了几秒。
然后她听见他说:“字节。年薪是这个的两倍。”
姜念攥紧了手里的资料。
“为什么?”
身后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
然后她听见他往前走了一步,脚步声很轻,就在她身后。
“因为那天你递传单给我的时候,对我笑了。”
姜念站在原地,背对着他。
楼梯间很安静,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。她攥着手里的资料,指节发白。
“因为那天你递传单给我的时候,对我笑了。”
这句话在她脑子里转了好几圈,每个字都认识,连在一起却听不懂。
她转过身,看着周砚。
他站在比她高一级的台阶上,逆着光,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。但那双眼睛是亮的,像那天晚上她冲出茶水间时看到的一样。
“就因为这个?”
周砚看着她,没说话。
姜念觉得荒唐。太荒唐了。一个笑,一份传单,他就拒了年薪两倍的offer,来这家公司,憋了这么多年?
“你……”她张了张嘴,“你是不是有病?”
周砚没反驳。
他只是看着她,眼神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。
“那年校招会,我其实没打算进去。”他开口,声音很轻,“我那时候已经拿到字节的offer了,就是路过随便看看。然后你跑过来,递给我一张传单,说‘同学,看看我们公司吧,福利很好’。”
姜念听着,心跳慢慢快起来。
“你当时笑得特别好看。”他说,“眼睛弯弯的,像捡到宝一样。我就想,这家公司什么福利,能让一个人开心成这样。”
姜念的眼眶又开始发酸。
“然后我拿了三份传单。”他顿了顿,“回去查了那家公司的资料,发现只是个创业公司,规模不大,给的待遇也一般。但我还是投了简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周砚看着她。
“因为我想再看一次那个笑。”
姜念的眼泪又掉下来。
她抬手擦掉,但新的又涌出来。她从来不知道自己哭起来这么没出息,明明最讨厌在别人面前掉眼泪。
周砚往前走了一步,手抬起来,想帮她擦眼泪。
但手伸到一半,又收回去了。
“对不起。”他说。
姜念看着他收回的手,心里突然堵得慌。
“你对不起什么?”
周砚沉默了几秒。
“对不起瞒着你。”他说,“还有……对不起那些年没敢说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说?”
“因为……”
他顿了顿,垂下眼。
“因为怕说了,你连跟我吵架都不愿意了。”
姜念愣住。
周砚抬起头,看着她,嘴角扯了一下,像是在笑,但又不像。
“你每次开会拍桌子骂我的时候,眼睛都是亮的。”他说,“我就想,要是说了,你可能就不骂我了。可能看见我就躲着走。可能连正眼都不看我了。”
姜念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“所以我想,就这样吧。”他说,“能天天看见你,能跟你吵架,能帮你改文档,够了。”
够了。
他说够了。
姜念看着他,看着他平静的表情,看着他眼底深处那一丝她之前从没看懂过的东西。突然明白过来——那些会议上的互怼,那些被她当成针对的拒绝,那些半夜偷偷改好的文档,都是他靠近她的方式。
她往后退了一步。
周砚看着她的动作,没动。
“我……”姜念开口,声音发紧,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我知道你不知道。”周砚说,“所以不怪你。”
姜念看着他,心里乱成一团。她想说什么,但脑子里全是浆糊。她需要时间,需要一个人待着,需要把这些事理清楚。
她转身,往下走。
这次周砚没拉她。
她走了几步,停下来。
“周砚。”
“嗯?”
姜念背对着他,没回头。
“你那天晚上写的便签纸,我捡到了。”
身后安静了一瞬。
“‘她什么时候才能发现’——那句话,我现在看见了。”
她说完,推开门走了。
外面是走廊,人来人往,有人跟她打招呼,她没听见。她走回工位,坐下来,盯着电脑屏幕发呆。
王晓萌凑过来:“姜姐,你眼睛怎么红了?”
“没事。”
“你的资料呢?”
姜念低头,发现自己手里空空的。资料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哪了。
“我去找。”她站起来,又坐下,“算了,明天再打印。”
王晓萌看着她,一脸担心,但没敢再问。
姜念坐在那里,脑子里全是周砚刚才说的话。还有他收回的手,还有他说“够了”时候的表情。
她打开手机,翻出那张校招会的照片,放大,再放大。
那个站在人群边缘的人,那个一直看着她的人,原来从一开始,就在看她。
晚上回到家,姜念洗了个澡,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发呆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她拿起来看。
周砚的微信。
只有一行字。
“不管你怎么决定,以后你的需求,我都做。”
姜念盯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
她把手机扣在枕头边,闭上眼睛。
脑子里又浮现出他收回的那只手。
姜念盯着那条微信,盯了一整晚。
她把手机放在枕头边,拿起来看两眼,放下,过一会儿再拿起来。屏幕亮了一次又一次,那行字她都能背下来了——
“不管你怎么决定,以后你的需求,我都做。”
什么意思?
是表白?是承诺?还是单纯的技术支持?
姜念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脑子里乱糟糟的,一会儿是周砚收回的那只手,一会儿是他说的“因为我想再看一次那个笑”,一会儿又是那条微信。
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,打了又删,最后干脆把手机扔到床尾。
不想了。
睡觉。
第二天早上她顶着黑眼圈到公司,刚坐下就被王晓萌拉去开会。
“姜姐快点,苏总那边催了,说出问题了。”
姜念拿着笔记本往会议室走,推开门,发现技术部的人已经到齐了。周砚坐在老张旁边,看见她进来,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,然后移开。
姜念低下头,坐到离他最远的位置。
苏总开门见山:“昨天的测试数据我看了,有三处严重bug,用户反馈已经炸了。谁来说说怎么回事?”
姜念翻着报告,心里一沉。那三个bug,两个是她需求文档里没写清楚导致的,一个是她审核疏忽漏掉的。
她站起来:“是我的问题。”
苏总看向她:“你一个人能顶三个bug?”
“需求文档有两处边界没写清楚,技术那边按文档做的,没问题。”姜念顿了顿,“第三个是我审核的时候漏了。”
“那你说怎么办?”
姜念张了张嘴,正要说话,另一个声音响起来。
“不是她的问题。”
所有人看向周砚。
他靠在椅背上,表情平静,语气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“那两个边界问题,技术评审的时候我过了,没提出来。第三个bug,测试用例是我签的字。”他顿了顿,“我的责任。”
姜念愣住。
苏总看看她,又看看他,似笑非笑:“周砚,你这是在帮她顶锅?”
“我陈述事实。”
“事实就是你签字了?”
“对。”
苏总往后一靠,手指敲着桌面,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转。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,所有人都嗅到了八卦的味道。
“行。”苏总站起来,“你们俩留下,其他人散会。”
人陆续往外走。王晓萌经过姜念身边时,偷偷给她比了个加油的手势。老张经过周砚身边时,小声说了句什么,周砚没理他。
门关上,会议室里只剩他们三个人。
苏总看着他们:“说吧,怎么回事?”
姜念深吸一口气:“苏总,是我的问题,我——”
“她写文档的时候,我在技术评审。”周砚打断她,“我没发现问题,我担责。”
姜念转头看他:“周砚!”
他看着她,眼神平静:“我说的是事实。”
“你——”
“行了。”苏总抬手打断他们,揉了揉眉心,“你们俩这是商量好的还是真这么默契?一个人犯错,另一个抢着背锅。”
姜念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苏总看看她,又看看周砚,突然笑了。
“行了,这事儿回头再说。”他站起来,“你们俩记得把复盘报告交了。”
说完他走了。
会议室里只剩他们两个人。
安静。
姜念看着周砚,他靠在椅背上,没看她,盯着墙上的投影幕布发呆。
“你不用这样。”她开口。
周砚转过来。
“我没帮你。”他说,“我说的是事实。技术评审我确实过了,没发现问题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