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远处电梯运行的声音。他看着她,眼睛里有光闪了一下,很快又暗下去。
然后他说:“校园招聘会。”
姜念愣住。
“你发传单,我路过。”他的声音很平静,像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,“那年你大三,穿白色衬衫,扎马尾,站在展台前面。我路过的时候你递了一张传单给我,说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同学,看看我们公司吧,福利很好。”
姜念的呼吸停了。
她看着他,看着他平静的表情,看着他眼底深处那一丝她之前从未察觉过的东西。
“我看了你一眼。”他说,“然后拿了三份传单。”
姜念张了张嘴,喉咙发紧。
“你……记得?”
周砚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看着她,像很多年前那个站在人群边缘的人,隔着时间和空间,隔着那些她从未知晓的过往,就这样看着她。
“你当时说,”他的声音很轻,“谢谢你啊同学,有眼光。”
姜念的眼眶突然发酸。
她想起那天了。她确实说过那句话,对一个路过的男生说的。那只是她随口的一句玩笑,递传单的时候说惯了,对谁都这么说。
她不记得他长什么样。
可他记得。
姜念站在走廊里,看着周砚,脑子里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往外冒。
你为什么记得这么清楚?你拿三份传单干嘛?你后来为什么来这家公司?你昨晚说的“她什么时候才能发现”是什么意思?
她张嘴正要问,手机响了。
苏总秘书打来的:“姜经理,苏总让你马上来一趟,项目有变。”
姜念握着手机,看着周砚。
周砚往后退了一步:“你先去忙。”
“可是我——”
“项目要紧。”
他说完转身走了,背影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姜念站在原地,攥着手机,心跳还没平复下来。她想追上去,但秘书的电话催得急,她只能深吸一口气,往苏总办公室走。
苏总见面第一句话:“上线时间提前了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总部定的,下周一必须上,赶活动节点。”苏总把文件推到她面前,“你那边需求梳理得怎么样了?”
姜念脑子里还全是周砚刚才说的那些话,硬生生把自己拽回来,低头看文件。
“原定三周,现在只剩一周?”
“对,所以你这周辛苦一下,和技术部对接好,该砍的砍,该并的并。”苏总看着她,“有问题吗?”
有问题。
问题大了。
但姜念说:“没有。”
她拿着文件出来,站在走廊里,看着技术部的方向。那边灯还亮着,周砚应该已经回去工作了。
她深吸一口气,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,回工位开始梳理需求。
接下来一周,整个项目组进入疯魔状态。
姜念每天只睡四个小时,剩下的时间全在开会、改文档、对需求。王晓萌跟着她熬,眼圈黑得像熊猫,还在那儿安慰她:“姜姐坚持住,马上就结束了。”
周砚那边更忙。技术部的灯从早亮到晚,姜念每次路过都能看见他坐在电脑前,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,面前永远放着那杯冷掉的咖啡。
他们没时间单独说话。
偶尔在走廊遇见,也只是点个头,然后擦肩而过。姜念想问他三份传单的事,但每次话到嘴边,看见他疲惫的眼神,又咽了回去。
不是时候。
项目要紧。
第四天晚上,姜念熬到凌晨一点,实在撑不住了,趴在桌上想眯一会儿。
再睁眼的时候,窗外天还是黑的。她愣了一下,然后发现自己身上披着一件男款外套,黑色,很宽大,带着淡淡的皂角味。
桌上放着一杯热牛奶,杯壁上还挂着水珠,摸上去温的。
姜念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她低头看自己的电脑,文档还开着,但内容被改过了——那些她写到一半卡住的地方,被人补全了逻辑;那些格式不统一的地方,被人调整得整整齐齐;连她标红的几个待确认项,后面都加上了备注,写着技术实现方案。
她翻到最后,看到一行字:
“凌晨三点改完,有问题找我。”
没有署名。
姜念握着鼠标,盯着那行字,眼眶突然发酸。
她站起来,抱着那件外套,往技术部走。
技术部的灯还亮着,但里面很安静。姜念走进去,看见周砚趴在桌上,睡着了。
他的电脑屏幕还亮着,上面是她的需求文档,光标停在某个位置,旁边是一段刚写完的代码注释。桌上堆着好几个咖啡杯,有的空了,有的还剩一半,全都冷透了。
他睡着的样子比醒着安静很多。眉头舒展着,睫毛在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,呼吸很轻。
姜念站在那里,看了他很久。
然后她轻轻走过去,把自己身上的外套拿下来,披在他身上。
“谢谢。”她很小声地说。
周砚没醒。
姜念转身想走,余光扫到他的电脑屏幕。她停下来,看到屏幕上那个文档的名字——不是她今天给他的那个版本,而是更早的一版,她记得那是三天前被拒的那个需求。
她把文档往上翻了翻,发现里面密密麻麻全是注释。
每一行被拒的需求后面,都写着修改方案。有的地方改了三四遍,日期从三天前一直延续到今天凌晨。她翻到最后,看到一行字:
“这样她应该满意了吧。”
姜念的呼吸顿住了。
“他这几天每天只睡三个小时。”
她猛地回头,老张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门口,手里拿着两杯咖啡,看着她。
“就为了把你那些需求做出来。”老张走过来,把咖啡放在桌上,看了一眼睡着的周砚,“我从没见过他这样。”
姜念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老张看着她,欲言又止,最后叹了口气:“他这个人吧,嘴硬,什么都不肯说。但你想想,他要是真的烦你,干嘛天天帮你改文档?”
姜念低下头,看着周砚沉睡的脸。
他的眉头皱了一下,好像在做梦。她的手抬起来,想替他抚平,又停在半空。
“我先走了。”老张往后退,“你……你自己看着办。”
他走了。
姜念站在原地,手还悬在半空。
然后周砚动了动。
她赶紧把手收回来,想走,但来不及了。
他睁开眼睛,看见她,愣了一下。
两个人就这样对视着,距离不到半米。他的眼睛刚睡醒,还有点迷蒙,但很快就清明起来,倒映着她的影子。
姜念心跳得厉害,想说什么,喉咙却发紧。
周砚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披着的外套,又看了看她。
“你刚才说什么?”
姜念愣住。
他看着她,眼神很认真,又问了一遍:“我醒之前,你说了什么?”
姜念想起来,她刚才说了一句“谢谢”。
很小声。
他听到了?
她张了张嘴,脸突然烧起来。
姜念抽回手。
“没、没说什么。”
她转身就跑,几乎是逃出技术部的。走廊里空荡荡的,只有她的脚步声在回响。她一口气跑回自己工位,把门关上,背靠着门喘气。
心跳快得像要炸开。
她刚才说了什么来着?谢谢?她说谢谢了吗?还是说了别的?周砚问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?他听到了多少?
姜念捂住脸,感觉耳朵烫得能煎鸡蛋。
不行。
冷静。
她深吸几口气,强迫自己坐下来,打开电脑,盯着屏幕发呆。屏幕上还是那份文档,被周砚改过的那份。她看着那些注释,那些修改建议,那些“这样她应该满意了吧”的字样,心跳又不受控制地快起来。
他每天只睡三个小时。
就为了做她的需求。
姜念把脸埋进胳膊里,发出一声闷闷的哀嚎。
接下来两天,她开启了躲着周砚走的模式。
早上提前半小时到公司,避开他可能出现的时段。开会能派王晓萌去就派王晓萌去,实在躲不过就坐得离他最远的位置,全程低头记笔记,一眼都不往他那边看。下班时间一到,她第一个冲出公司,比保洁阿姨跑得还快。
王晓萌很快就发现不对劲了。
“姜姐,你跟周总监理吵架了?”
“没有。”姜念盯着电脑屏幕,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,假装很忙。
“那他为什么天天往我们部门跑?”
姜念的手指顿了一下。
“什么?”
“就这两天啊,”王晓萌压低声音,“我至少看见他来了四五趟,每次就站在走廊那边,往我们这边看几眼,然后就走。也不进来,也不找人。”
姜念的呼吸乱了一拍。
“你看错了吧。”
“不可能!”王晓萌急了,“我视力五点零,怎么会看错?而且他手里还拿着东西,好像是咖啡什么的——”
姜念抬起头,下意识往窗外看了一眼。
然后她愣住了。
走廊那头,周砚站在那里。他穿着灰色的外套,手里端着一杯咖啡,正往这边看。看见她抬头,他也没躲,就这样隔着玻璃和她对视。
姜念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两个人隔着玻璃看了几秒。然后周砚动了,他往这边走了两步,停在门口。
姜念深吸一口气,站起来,走出去。
走廊里只有他们两个人。距离两米,不远不近。
“找我有事?”
周砚看着她,把手里的咖啡递过来。
“你的需求,我做好了。”
姜念低头看着那杯咖啡,愣了一下。杯子上写着她的名字,是公司楼下那家咖啡店的logo,杯型是中杯,温度是热饮。
她接过来,拿在手里。
燕麦奶的味道飘出来。
姜念的心跳又快了一拍。她抬起头,看着周砚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只喝这个?”
周砚沉默了两秒。
“因为你每次开会都点,”他说,语气平静得像在汇报工作进度,“而且只喝三口就凉了。”
姜念握着咖啡杯的手紧了紧。
她想起那些开会的日子,她确实每次都点燕麦拿铁,确实每次都喝不完。但那是因为会太长,她忙着吵架,忙着辩论,忙着跟技术部的人死磕,哪有时间喝完一杯咖啡?
可他记得。
他记得她点什么,记得她喝几口。
他观察她多久了?
姜念张了张嘴,想问,但话到嘴边又说不出口。她看着周砚,他的表情还是那副样子,平静、冷淡、看不出任何情绪。但他站在那里,亲手给她送咖啡,说“你的需求我做好了”的时候,眼睛里有光。
她突然想起那天晚上他趴在桌上睡觉的样子。疲惫的,安静的,毫无防备的。
还有那句“这样她应该满意了吧”。
“周砚。”她开口。
“嗯?”
“你……”
话还没说完,身后传来王晓萌的声音:“姜姐!苏总叫你开会!”
姜念回头,看见王晓萌站在门口,一脸“我不是故意打扰但我没办法”的表情。
她转回来,看着周砚。
周砚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你先忙。”
他转身就走,步伐很快,像是怕她再问什么。
姜念站在原地,端着那杯咖啡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她低头喝了一口。
燕麦拿铁,温度刚刚好,是她喜欢的那个味道。
可她才喝了三口。
姜念端着那杯咖啡回到工位,喝了三口,又放下了。
她盯着杯子上的名字标签,发了一会儿呆。王晓萌在旁边偷偷观察她,欲言又止了好几次,最后没忍住凑过来。
“姜姐,周总监理刚才跟你说什么了?”
“没说什么。”姜念把杯子推到一边,“就说需求做好了。”
“就这?”
“就这。”
王晓萌一脸不信,但姜念已经打开电脑开始工作了,她只能缩回去。
接下来一整天,姜念都在等。
等周砚再来,等她有机会把刚才没问出口的话问完。但周砚没再来。她路过技术部几次,都没看见他的人影。问老张,老张说他下午请假了,不知道干嘛去。
姜念回到工位,看着那杯已经凉透的咖啡,心里空落落的。
第二天早上,她拿着份需要周砚签字的技术方案,往技术部走。
走到门口,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。
是老张的声音。
“周砚这小子,大学时候就看上人家了,愣是憋到现在。”
姜念脚步一顿。
另一个声音响起,是技术部新来的那个实习生:“谁啊?”
“产品部那个姜念啊,你不知道?”老张的声音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意味,“他当年为了她拒了更好的offer,来这破公司。”
姜念站在原地,手一松。
手里的资料掉在地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