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念推开会议室的门,手里那份四十页的需求文档还带著打印机的余温。
技术部的人已经坐满了长桌两侧,没一个人抬头看她。
她把文档往桌上一摔:“新项目启动会,各位能不能给点反应?”
有人打了个哈欠。
姜念深吸一口气,习惯了。她来这家公司五年,从实习生做到高级产品经理,技术部的态度始终如一——看见她就像看见病毒更新提示,能躲就躲,躲不了就装死。
“行,那我们直接开始。”她打开投影,“这次的版本更新,核心是优化用户体验,我整理了四十个需求点,重点在于——”
“四十个?”
有人开口了。
姜念顺著声音看过去,长桌尽头,周砚靠在椅背上,手里翻著她那本文档,翻页的动作慢得像在翻她的遗书。
“周总监有意见?”
“有意见。”他抬起头,“这个功能,做不了。”
他指的正是姜念最看重的那个模块——用户动态反馈系统,能让用户实时追踪需求进度,是她熬了三个通宵打磨出来的核心亮点。
“哪里做不了?你说清楚。”
周砚站起来,走到白板前,拿起马克笔就开始画架构图。他的动作很快,线条流畅,几笔就勾勒出当前的系统逻辑。
“这是我们现在的底层架构。”他在某个位置打了个叉,“你要的这个功能,需要改动这里、这里,还有这里。”他一连点了三个地方,“动到核心代码,重构成本极高,开发周期至少三个月。”
“我给的就是三个月。”
“三个月?”周砚转过身,手里的马克笔指了指她,又指了指屏幕,“你来写?”
会议室里有人憋著笑。
姜念盯著他:“周砚,你能不能好好说话?”
“我就是在好好说话。”他把马克笔放下,回到座位上,“从技术角度分析,这个需求不成立。你做产品经理五年了,连基本的技术边界都拎不清?”
“我拎不清?”姜念站起来,手掌拍在桌上,“那你告诉我,用户体验四个字你懂不懂?用户天天抱怨不知道我们进度到哪了,投诉邮箱都炸了,你技术边界边界,边界能当饭吃?”
周砚抬眼看著她,眼神平静得让人火大。
“投诉邮箱炸了是运营的事,用户体验差是产品的锅,你让技术部背?”
“我没让你们背锅,我让你们解决问题!”
“解决问题不是拆了重盖。”周砚站起来,走到她面前,从她桌上那堆资料里抽出另一份文档,“你上个版本提的需求,说要优化加载速度,我们做了。结果呢?速度是快了,用户说界面丑。你再提个需求改界面,我们又改。改完界面,你说数据不直观,再加图表。图表加上去,速度又慢了。”
他把文档扔回桌上。
“姜念,你提需求就像点外卖,想到什么加什么,考虑过后厨受不受得了吗?”
姜念看著他,胸口起伏。
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空调风声,所有人都在看热闹。技术部的人等著看她怎么被怼,王晓萌在角落里紧张得攥紧了笔记本。
然后姜念笑了。
她把笔记本电脑往周砚面前一甩,萤幕朝向他。
“你跟我说技术边界是吧?好,那我们就说技术。”她绕到白板前,拿起马克笔,把他画的架构图圈出三个位置,“你刚才说这三处要改,我问你,A模块和B模块之间的接口是不是去年重构过?重构的时候是不是留了扩展接口?”
周砚没说话。
“C服务的数据库是不是已经支持实时读写?你上次汇报的时候亲口说的。”姜念又画了个圈,“至于底层代码,我问过老张,他说只要不动核心逻辑,用侧边进程跑完全可行。老张是你的人,我信他还是信你?”
周砚看著她,眼神终于有了变化。
姜念把马克笔放下,双手撑在桌上,身子往前倾。
“周砚,你拒绝我的需求可以,但能不能换点新鲜的理由?每次都拿技术说事,我听腻了。”
说完她抱起电脑,转身就走。
走到门口,身后传来周砚的声音。
“会还没开完。”
姜念停下脚步,没回头。
“你走了,需求谁定?”
“你不是说做不了吗?”她侧过脸,“做不了还定什么?”
“我说做不了,又没说不改。”
姜念愣住,转过身。
周砚已经回到座位上,低头翻著她那本文档,语气淡淡的:“你刚才说的那几个点,回头整理成书面材料给我。老张,你配合她。”
老张“啊”了一声,看看周砚,又看看姜念,一脸茫然。
姜念站在门口,手里抱著电脑,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王晓萌赶紧打圆场:“那、那我们先散会?姜姐,我帮你整理材料!”
会议室里的人陆续往外走,经过姜念身边时都绕著走,像避开什么危险品。只有老张经过她时小声嘀咕了一句:“姜经理,你下次开会能不能别带电脑?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再摔一次,周砚就要捡了。”老张说完就跑。
姜念皱眉,没听懂。
她看向会议室里,周砚还坐在原位,手里拿著她那本文档,不知道在看什么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他侧脸上,她突然想起刚才他站在白板前画图的样子——动作很快,线条流畅,确实很专业。
烦死了。
姜念收回视线,抱著电脑回了自己工位。
接下来一整天她都在忙别的事,把上午的会议抛到脑后。晚上九点,部门的人走得差不多了,她才想起来那份需求文档落在会议室没拿。
她走回去,会议室的灯已经关了。打开门,里面空无一人,长桌上整整齐齐放著她那本文档。
姜念拿起来,随手翻了翻。
然后她愣住。
文档被人动过了。每一页被拒绝的需求后面,都用黑色水笔写著密密麻麻的修改建议——这里怎么改,那里怎么调,甚至连技术实现的细节都标出来了。字迹工整,逻辑清晰,一看就是内行写的。
她翻到最后一页,看到一句话:
“下次提需求,记得带上这份修改意见。”
没有署名。
姜念盯著那行字,心跳莫名快了一拍。
她想起老张下午说的那句话——“你再摔一次,周砚就要捡了。”
姜念把文档抱在怀里,走到窗边往下看。
楼下,一个身影正穿过园区的小路,步伐不快不慢。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手里好像拿著什么东西。
她看不清那是什么。
但她的文档,现在在她手里。
姜念第二天一早到公司,把那本文档摊在桌上,盯着上面的字迹看了十分钟。
黑笔,行书,笔锋很利,“改”字的勾挑得特别长。她试着拿自己的笔在草稿纸上写了几个字,完全对不上。
王晓萌端着咖啡路过:“姜姐,你干嘛呢?”
“昨晚谁最后走的?”
“啊?”王晓萌想了想,“我走的时候快八点,那时候好像没人了……哦对,技术部那边灯还亮着,但我不确定是谁。”
姜念合上文档:“知道了。”
她起身往技术部走,走到一半又折回来,把那本文档塞进包里。不行,不能带着这个去,太明显。
技术部的办公区在走廊尽头,开放式格局,一眼望得到底。周砚的工位在最里面靠窗的位置,此刻他正对着电脑屏幕,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。
姜念走过去,假装在找老张,眼神往他桌上瞟。
电脑旁边放着一个马克杯,白色的,杯壁上印着她们产品部的logo——那是上次部门团建发的纪念品,她也有一个,放在自己桌上。
杯子里有咖啡,剩了半杯,表面结了一层膜,一看就是放了一整夜。
姜念心跳快了一拍。
“找谁?”
她抬头,周砚不知道什么时候转过来了,正看着她。
“找老张。”姜念面不改色,“他人呢?”
“开会去了。”周砚转回去继续敲代码,“有事?”
“有。”姜念绕到他工位侧面,假装不经意地看他的笔筒,“上个版本的数据统计,我需要技术部配合一下。”
“找老张就行。”
“他什么时候回来?”
“不知道。”
姜念盯着他的笔筒。里面好几支黑笔,笔尖粗细不一,她看不出哪支写过字。
她往前凑了凑,想看得更清楚一点。
“你干嘛?”
周砚又转过来了,这次眼神带了点疑惑。
姜念站直:“没干嘛。”
“那你盯着我的笔看什么?”
“我……”姜念顿了一下,“我想借支笔。”
周砚看了她两秒,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递给她。
姜念接过来,在手心里划了两下。不行,笔迹太细,对不上。她又看了看笔筒里其他的,有一支粗一点的,她伸手想拿。
周砚把笔筒挪开了。
“你到底想干嘛?”
姜念把笔还给他:“不借就不借。”
她转身要走,余光扫到他桌上的马克杯。那个杯子,她们部门只发了二十个,都是内部人员才有。周砚一个技术部的,怎么会有?
她停下脚步,指着那个杯子:“这杯子哪来的?”
周砚低头看了一眼:“捡的。”
“在哪捡的?”
“茶水间。”
姜念盯着他,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。但周砚已经转回去继续敲代码了,侧脸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。
她站了两秒,转身走了。
回工位的路上,姜念越想越不对劲。茶水间确实经常有人落东西,但那个杯子是三个月前发的,真要落也是最近的事。周砚一个技术总监,用别人落下的杯子?
她决定去监控室看看。
保安大叔正在嗑瓜子,听完她的来意,翻了翻记录:“昨晚那层楼的监控坏了。”
“坏了?”
“对啊,早上报修的,说是摄像头故障,什么都没录上。”
姜念愣住。
“这么巧?”
保安大叔嗑着瓜子:“那可不,一年也坏不了几次,偏偏昨晚坏了。”
姜念回到工位,坐下来盯着那本文档。
监控坏了。笔迹对不上。杯子说是捡的。
太巧了。巧得像故意的。
她翻到文档最后一页,看着那句“下次提需求,记得带上这份修改意见”。字迹工整,语气平淡,但落在纸上看久了,竟然品出一点别的味道——像是在提醒她,又像是在等她再来。
姜念把文档合上,深吸一口气。
行。你要玩是吧。我陪你玩。
晚上八点,部门的人陆续下班。王晓萌走的时候问她:“姜姐还不走?”
“还有点儿活,你先回。”
九点,技术部的灯灭了一半。
十点,整个楼层安静下来,只剩下空调的低鸣声。
姜念把那份文档放在桌上最显眼的位置,然后抱起自己的外套,躲进了茶水间。茶水间正对着她们部门的办公区,透过玻璃能看到她的工位。
她蹲在茶水间的角落里,盯着外面的动静。
十一点,没人。
十一点半,没人。
十二点,姜念蹲得腿都麻了,正准备换个姿势,电梯那边传来“叮”的一声。
她立刻绷紧身体。
脚步声。很轻,但越来越近。
一个身影出现在办公区,穿着深灰色的外套,手里拿着什么。他走到姜念的工位前,停下来,低头看了看桌上那本文档,然后伸手去拿。
姜念猛地站起来,推开茶水间的门。
“果然是你。”
周砚转身。
走廊的应急灯亮着,昏黄的光落在他脸上。他手里拿著那本文档,另一只手还握着笔,表情平静得像是早就知道她会在这里。
姜念走过去,在他面前站定。两人距离不到一米,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。
“你为什么偷偷帮我改文档?”
周砚没回答,反而把手里的文档翻开,递到她面前。
“你文档里的逻辑错误,我改了三处。下次注意。”
姜念低头看过去。文档上果然又多了几行字,用黑笔标注的,圈出了三个她没发现的问题,旁边写着修改建议。
她抬起头,看着他。
周砚把笔收进口袋,转身就走。
“周砚!”
他停下脚步,没回头。
姜念握着那本文档,心跳得厉害:“你还没回答我。”
走廊里安静了几秒。
然后她听见他说——
“你文档写得太烂,我看不下去。”
说完他走进电梯,门关上了。
姜念站在原地,盯着电梯门上跳动的数字。
电梯一路向下,停在一楼,再也没动过。
她低头看着手里的文档,又看了看他刚才站过的地方。地上有个东西,是那张写了修改意见的便签纸,大概是他掏笔的时候掉出来的。
姜念弯腰捡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