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你签字的时候也没发现？”

“没发现。”

姜念看着他，想从他脸上找出一丝撒谎的痕迹。但他表情太自然了，自然到她差点就信了。

可她记得清清楚楚，那两个需求边界，她在文档里写的是“建议技术评估后确认”，按流程是要技术那边给出方案的。他评审的时候不可能没看见。

“周砚。”

“嗯？”

“你……”姜念顿了顿，话到嘴边又咽回去。

周砚看着她，等着。

姜念攥紧了手里的笔记本，心跳突然快起来。她想起那条微信，想起他昨天收回的手，想起他说“因为我想再看一次那个笑”时候的眼神。

她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。但有些话堵在喉咙里，不说出来难受。

“如果……”

她开口，声音有点抖。

周砚的眼神认真起来。

姜念深吸一口气，看着他的眼睛。

“如果……我是说如果，”她顿了顿，脸开始发烫，“我也想试试呢？”

周砚愣住。

“试什么？”

姜念的脸更烫了。她移开目光，盯着自己手里的笔记本，上面的字一个都看不清。

“试……”她声音很小，“试着不跟你吵架。”

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。

然后她听见他笑了。

姜念抬起头。

周砚在笑。不是平时那种礼貌性的、淡淡的笑，是真的在笑。眼睛弯起来，嘴角上扬，连眉梢都带着笑意。

她第一次看到他笑得这么开心。

“好。”他说，声音里还带着笑意，“那我们从今天开始，不吵架。”

姜念看着他，心跳漏了一拍。

然后她移开目光，站起来。

“走了，回去写复盘报告。”

她快步往门口走，走到门口又停下来。

“周砚。”

“嗯？”

她背对着他，没回头。

“那条微信，我看到了。”

身后安静了一瞬。

“以后的需求……”她顿了顿，“你做的，我都收。”

说完她拉开门，走了。

走廊里人来人往，她走得很快，脸上还烫着。经过茶水间时，她看见镜子里的自己——脸红的，眼睛亮的，嘴角不知道为什么在往上翘。

她赶紧移开目光，低头往回走。

手机震了一下。

她拿出来看。

周砚的微信。

“那说好了，不吵架。”

姜念盯着那行字，嘴角又翘起来。

她打了几个字，发过去。

“看你表现。”

发完她收起手机，走进工位，坐下来。王晓萌凑过来：“姜姐你脸怎么这么红？”

“没事，热。”

“会议室空调不是挺冷的吗？”

姜念没理她，打开电脑开始写复盘报告。

写了两行，手机又震了。

她拿起来看。

周砚的微信。

“晚上一起加班？你的需求还剩最后一点。”

姜念盯着那行字，心跳又快了一拍。

她打了几个字，发过去。

“几点？”

发完她就把手机扣在桌上，深吸一口气。

窗外，技术部的灯亮着。

早上九点，项目复盘会。

姜念拿着新一版的需求文档走进会议室，技术部的人已经到齐了。周砚坐在老位置，靠窗，面前放着一杯咖啡。

姜念在他斜对面坐下来，把文档翻开。

“这周的需求，我重新梳理了一遍，主要聚焦在——”

“好。”

姜念的话卡在喉咙里。

她抬起头，看着周砚。

周砚也看着她，表情平静：“做。”

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。

然后有人咳嗽了一声，是老张。他手里的笔掉在桌上，手忙脚乱地去捡。旁边几个技术部的人面面相觑，像看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。

王晓萌坐在角落里，手里的笔记本差点滑下去。她扶住桌子，稳住身体，眼睛瞪得像铜铃。

姜念也愣了两秒。

“你说什么？”

“我说做。”周砚端起咖啡喝了一口，“这个需求，做了。”

“你不问问我具体内容？”

“你文档里写清楚了。”

“你不看看技术边界？”

“刚才翻过了。”

“你不反驳两句？”

周砚看着她，沉默了两秒。

“你希望我反驳？”

姜念张了张嘴，说不出话。

她当然不希望他反驳。但这也太不正常了。周砚是谁？是那个能在会议室跟她对骂三小时不带重样的人，是那个把她每个需求都当辩论赛辩题的人，是那个让她又恨又不得不服的人。

现在他说“好”，说“做”，说得这么轻描淡写，她反而不习惯。

老张在旁边小声嘀咕：“完了，周砚被人魂穿了。”

王晓萌捂着嘴偷笑。

姜念深吸一口气，继续往下讲。但整个会议过程，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。每次她抬头看周砚，他都正好在看她。两人目光一对上，他就移开，端起咖啡喝一口。

会议结束后，姜念追出去。

“周砚。”

他停下来。

姜念走到他面前，仰头看着他：“你刚才怎么回事？”

“什么怎么回事？”

“你怎么不反驳？”

周砚看着她，表情认真：“你不是说不吵架？”

姜念愣了一下。

“那也不用这么夸张吧……”

“夸张吗？”周砚想了想，“那我反驳一下？”

“什么？”

“你这个需求，”他指着她手里的文档，“第三点，要前端实时更新数据，但没考虑接口压力。还有第五点，你写的用户标签逻辑，跟现有系统不兼容，需要重新设计。”

姜念低头看着文档，脸慢慢热起来。

他说得对。她写的时候就觉得这两个地方有点问题，但没来得及细想。

“还有吗？”她问。

“还有第七点，你写‘建议技术评估’，这个等于没写。第九点的时间节点太紧，后端排期不够。第十一——”

“行了行了。”姜念打断他，“你还是别说话了。”

周砚看着她，嘴角微微翘起来。

“不是你让我反驳的？”

姜念瞪他一眼，转身就走。

走了两步，又停下来。

“那你晚上有空吗？”

身后安静了一瞬。

“有。”

“那……”她顿了顿，“把第三点和第五点改一下，你帮我看看行不行。”

“好。”

姜念没回头，但嘴角翘起来了。

接下来几天，两人开启了一种奇怪的相处模式。

白天开会，周砚不再反驳她的需求，但会在会后再给她发微信，列出一二三修改建议。姜念看着那些建议，一边改一边腹诽——他明明可以在会上说，非要憋到会后，有病。

晚上加班，他们会在茶水间“偶遇”。第一次是姜念去倒水，看见周砚站在那儿，手里端着杯咖啡。第二次是周砚去热饭，看见姜念也在微波炉旁边。第三次，第四次，第五次。

第五次的时候，姜念忍不住了。

“你是不是故意的？”

周砚面不改色：“什么故意的？”

“每次都这个点来茶水间。”

“这个点渴。”

姜念看着他手里的咖啡杯——是她们部门的马克杯，他一直用到现在。

“那你为什么用我们部门的杯子？”

周砚低头看了一眼杯子，沉默了两秒。

“好看。”

姜念不信，但没再问。

后来他们开始一起吃宵夜。第一次是老张叫的，说项目太累，请大家吃烧烤。姜念去了，发现周砚也在。两个人坐在同一桌，中间隔着老张和王晓萌。老张全程在那边吃边说，完全没注意到自己当了挡箭牌。

第二次是老张没叫的。晚上十点，姜念饿得胃疼，正想着要不要叫外卖，手机震了。

周砚的微信：“楼下烧烤，来不来？”

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，打了两个字：“来了。”

第三次，第四次，第五次。

第五次的时候，姜念发现，每次点的都是她爱吃的那些。烤茄子，多放蒜；羊肉串，少放辣；鸡翅要蜜汁的，不要奥尔良。

她没问，他也没说。

再后来，他们开始看电影。

第一次是周砚提的，说最近有部片子不错。姜念去了，发现是一部职场纪录片，讲互联网公司怎么996。两个人坐在电影院里，看着屏幕上的程序员熬夜加班，姜念小声说：“这拍的不就是你？”

周砚没理她。

看完出来，她说：“下次能不能看点正常的？”

周砚看她：“你不喜欢？”

“我喜欢什么？”姜念随口说，“我喜欢甜的。”

第二次，他选的是一部爱情片。姜念看着满屏幕的粉红泡泡，转头看他：“你认真的？”

周砚盯着屏幕，表情严肃得像在看技术文档。

“你说你喜欢甜的。”

姜念噎住。

王晓萌最近观察得很仔细。

每天上班，她都会偷偷瞄姜念的工位，看有没有新的咖啡出现。每天开会，她都会偷偷观察两个人的座位，看是不是离得比以前近。每天下班，她都会假装加班，看姜念什么时候走，和谁一起走。

观察了一周，她得出结论。

“姜姐，”她凑过来，“你们这是在谈恋爱还是在开会？”

姜念正在改文档，手顿了一下。

“什么意思？”

“就……”王晓萌斟酌着措辞，“你们一起加班，一起吃宵夜，偶尔还看电影，但每次见面都在讨论需求，每次聊天都在说项目。这跟我爸妈谈恋爱的时候完全不一样啊。”

姜念看着她：“你爸妈怎么谈的？”

“我爸妈相亲认识的，第一次见面就聊了三个小时。”

“聊什么？”

“聊结婚的事。”王晓萌认真地说，“我爸说我妈当时特别务实，直接问房子车子存款。我妈说我爸特别靠谱，全交代了。”

姜念沉默了两秒。

“我们不一样。”

“哪里不一样？”

“我们……”她顿了顿，“我们就是同事。”

王晓萌一脸“你骗谁”的表情，但没敢说出来。

周末，苏总突然说要请大家吃饭，庆祝项目顺利上线。

地点选在公司附近的一家餐厅，大包厢，两张桌。姜念到的时候，发现周砚已经在了，坐在靠窗的位置，旁边空着一个位子。

她走过去，坐下来。

“来这么早？”

周砚给她倒了杯茶：“刚开完个会。”

“周末还开会？”

“国外客户，时差。”

姜念点点头，端起茶喝了一口。

人陆续到齐，两张桌都坐满了。苏总坐主位，举着酒杯讲话，说什么感谢大家辛苦，下个项目继续努力。姜念听着，时不时点头，眼睛往旁边瞟。

周砚正在吃菜，夹了一筷子烤茄子。

姜念看了一眼那盘烤茄子——蒜泥放在上面，正是她喜欢的做法。

她正要说话，苏总突然端着酒杯走过来了。

“哟，你们俩。”

姜念抬头，看见苏总站在他们面前，似笑非笑。

“终于不吵了？”

姜念的脸瞬间热起来。

周砚放下筷子，表情平静：“苏总。”

“别苏总了，”苏总摆摆手，看着他们俩，“我就说，你们俩天天在会议室里吵来吵去，早晚要出事。没想到这么快。”

姜念张了张嘴：“苏总，我们不是——”

“不是什么？”苏总笑得意味深长，“我又没说什么，你解释什么？”

姜念噎住。

旁边那桌，老张和王晓萌同时竖起耳朵。

周砚端起茶杯，喝了一口。

“苏总，”他开口，“您喝多了。”

“我没喝多。”苏总把酒杯放下，“我就是好奇，你们俩这状态，算是成了还是没成？”

包厢里突然安静下来。

所有人都看向这边。

姜念低着头，耳朵烧得厉害。

她听见周砚在旁边说了一句话。

声音不大，但足够让所有人听见。

“我们在试。”

周一早上，姜念一进公司就感觉到了不对劲。

前台的姑娘看见她，笑了一下，笑得意味深长。电梯里有人偷偷看她，被她目光扫到就赶紧低头。走廊上迎面遇见的同事，打招呼的方式都变了——

“姜经理早啊。”

“早。”

“今天天气不错哈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那个……周末过得挺好？”

姜念停下来，看着那个同事。

同事缩了缩脖子，溜了。

姜念深吸一口气，往自己工位走。一路上，她至少收到五个这样的问候，每个人都笑得像掌握了什么秘密。

她坐下来，打开电脑。

王晓萌从旁边探过头来，压低声音：“姜姐，你看公司群了吗？”

“没看。”

“那你看看。”

姜念拿出手机，打开公司大群。消息已经999+了，她往上翻，翻到昨天晚上。

有人发了一张照片。

是周末聚餐的场景，她和周砚坐在一起，苏总站在旁边，对着他们笑。拍照的人角度选得很好，把她和周砚拍进了同一个画面，她低着头，他侧着脸看她。

照片下面跟了十几条消息。

“什么情况？”

“他们不是天天吵架吗？”

“我就说吵架是假的！”

“在一起了？”

“肯定的，你看周总监理那个眼神。”

姜念握着手机，头皮发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