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站在原地,看了他几秒。
然后她踮起脚,在他脸上亲了一下。
“生日快乐。”她说。
转身就跑。
跑进小区,跑过花坛,跑到单元门口,她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
他还站在那个灯柱子旁边,手捂着脸,那条围巾的袋子挂在手腕上,一晃一晃的。
她冲他挥挥手。
他放下手,也挥了挥。
宋喜跑进单元门,上了楼,进了屋。
她站在窗边往下看。
他还站在那儿,抬头往上看。
她拉开窗户,冲他挥手。
他挥了挥手,然后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袋子。
然后他笑了。
隔着六层楼,她都能看到他笑得眼睛弯弯的。
手机响了。
他的消息:“到了吗?”
她回:“到了。”
他回:“那我走了。”
她回:“好。”
过了几秒,他又发来一条:“围巾我明天就开始戴。”
宋喜看着这行字,笑了。
她回:“丑哭了别怪我。”
他秒回:“不怪。你织的,不丑。”
宋喜把手机按在胸口,躺到床上,盯着天花板。
他明天就开始戴。
那条那么丑的围巾。
她想起他刚才的样子——他拿出围巾时愣住的表情,他说“这是你织的”时红了的眼眶,他说“因为是你织的”时认真的眼神,他抱她时勒得她喘不过气的力度。
十一月了。
天越来越冷,陈迟真的每天戴着那条围巾。
灰蓝色的,歪歪扭扭的,有的地方松有的地方紧,边缘参差不齐——他就这么戴着,每天来送快递,每天去站点,每天接她下班。
老张第一次看到那条围巾的时候,笑得烟都掉了。
“陈迟你这是从哪儿捡的?”
陈迟没理他,把围巾往脖子上拢了拢。
“捡的?”旁边有人凑过来,“这明显是手织的,陈迟你女朋友织的?”
陈迟的耳朵红了,但嘴角翘着。
老张凑近看了看,啧了一声:“这手艺……小宋织的吧?”
陈迟点头。
老张又看了看,然后拍拍他肩膀:“行,有心。这比买的值钱。”
宋喜后来听陈迟说了这事,脸红了半天。
但她心里是高兴的。
他戴着她织的围巾,谁笑话都不摘。
周六晚上,两个人吃完饭,在小区附近的公园散步。
风有点凉,他把围巾解下来,围在她脖子上。
“我不冷。”她说。
“戴着。”他说,“你手都是凉的。”
宋喜把脸埋进围巾里,闻到上面有他的味道。
两个人慢慢走着,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。
走了一会儿,他突然开口:“宋喜。”
“嗯?”
他停下来了。
她也停下来,看着他。
他站在路灯下面,手插在口袋里,看着她的眼神有点不一样。不是平时那种温柔,是有点犹豫,有点紧张。
“我想跟你说个事。”他说。
宋喜心里咯噔一下。
“什么事?”
他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我想存钱,在老家县城给我妈买套房。”
宋喜愣了一下。
她没想到他要说的是这个。
“她现在住的是老房子,平房,冬天冷,上厕所也不方便。”他继续说,语速有点慢,像是边想边说,“我每个月寄钱回去,存了几年了,还差一点。”
宋喜听着。
“我想明年凑够首付。”他看着她,“就是……”
他顿了顿。
“就是那房子在县城,不在北京。”
宋喜明白他的意思了。
他在北京打工,房子买在县城,那就意味着他以后可能要回去。
“你想回老家?”她问。
他摇头:“不是现在。就是想着,以后……我妈年纪大了,总得有人照顾。”
宋喜没说话。
他看着她,眼神有点紧张。
“我就是跟你说一声。”他说,“不是让你现在做决定。就是……想让你知道。”
宋喜还是没说话。
她想起自己上次拒绝她妈的事。她妈开口要钱给继弟买房,她一分没给。但现在是陈迟,他想给他妈买房,给那个在老家开小卖部、一个人把他拉扯大的妈妈。
不一样。
完全不一样。
“你……”她开口,声音有点干,“你妈妈是个什么样的人?”
他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那是一种很温柔的笑。
“她啊,话多,爱管闲事,在村里人缘好。”他说,“高中那会儿我不想上了,想出来打工,她打了我一顿,逼着我读完。”
宋喜想象那个画面,忍不住笑了。
“她喜欢什么?”
“喜欢……种花,院子里全是她种的花。喜欢看电视剧,每天晚上追。喜欢……”
他说着说着,突然停下来,看着她。
“你问这个干嘛?”
宋喜没回答,只是问:“你愿意带我回去看她吗?”
陈迟愣住了。
他看着她,眼睛慢慢睁大,嘴唇动了动,说不出话。
“你……”好一会儿,他才发出声音,“你愿意?”
宋喜点头。
他整个人像傻了一样,站在那儿,一动不动。
过了好几秒,他突然往前走了一步,握住她的手。
“宋喜。”
“嗯?”
“你妈妈会喜欢我吗?”他问。
宋喜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我问的是你妈妈会不会喜欢我。”她说。
“会。”他立刻说,“肯定会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是我见过最好的人。”他说,“我妈肯定会喜欢。”
宋喜看着他,路灯照在他脸上,把他眼睛照得很亮。
她突然意识到一件事。
她在想象和他的未来。
不是那种模糊的“以后再说”,是具体的——跟他回老家,见他妈妈,看那个院子里种满花的房子,坐在那个小卖部里听他说小时候的事。
她从来没想过和谁有未来。
她爸妈离婚以后,她就是两边多余的那个。她习惯了不期待任何人,习惯了只靠自己。她从来没想过,有一天她会站在路灯下面,听一个男人说他在老家给妈妈买房的事,然后开始想象自己出现在那个画面里。
“陈迟。”她叫他。
“嗯?”
“不管你去哪儿,”她说,“我都跟着。”
他愣住了。
然后他的眼眶慢慢红了。
“你说真的?”他问,声音有点抖。
宋喜点头。
他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把她拉进怀里,抱得很紧。
围巾被挤在两个人中间,还是硌得慌。但他没松手,她也没松手。
“谢谢你。”他说,声音闷闷的,在她耳边。
宋喜把脸埋在他肩膀上。
“谢什么?”
“谢谢你愿意。”他说,“谢谢你说跟着我。”
宋喜没说话,只是抱紧了他。
风还在吹,但围巾里暖暖的。
过了一会儿,他松开她,往后退了一步。
他眼睛还红着,但嘴角翘着。
“那……”他看着她,有点不好意思地笑,“等明年房子买了,你跟我回去看看?”
宋喜点头:“好。”
他笑得眼睛弯起来。
宋喜看着他,也笑了。
两个人手牵着手,继续往前走。
走了一会儿,他突然说:“我妈肯定会催婚。”
宋喜愣了一下,然后脸红了。
“你说这个干嘛?”
他看着她,眼睛亮亮的:“就是跟你说一声。”
宋喜低下头,盯着脚下的路。
但嘴角翘着。
过了几秒,她小声说:“那也得先见了再说。”
他握紧她的手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先见了再说。”
一年后。
宋喜关掉电脑,看了眼时间,晚上八点半。
行政部的工作比前台忙多了,但她也更喜欢。每天处理各种杂事,协调各部门需求,偶尔还要救火。累是真的累,但充实也是真的充实。
周姐说她是行政部今年最大的惊喜。
她自己知道,不是惊喜,是那个人给的底气。
收拾好东西下楼,公司大厅里空荡荡的。前台已经换成了新来的小姑娘,每天准时下班,像极了一年前的自己。
走出大门,陈迟站在老地方。
他穿着便装,一件深灰色的外套,脖子上围着那条围巾——一年了,围巾已经洗得有点旧,边缘的线头被他剪掉了,但歪歪扭扭的样子还在。
“等很久了?”她走过去。
“刚到。”他说。
宋喜知道他撒谎。他每次都说刚到,但每次手都是凉的。
“今天怎么这么晚?”他问。
“有个活动方案要改。”她说,“你怎么不先回去?”
“等你。”
就两个字。
一年了,他还是这样,话少,但每个字都让她心里暖。
两个人并排往地铁站走。
十一月的晚上,风有点凉。他握她的手,塞进自己外套口袋里。
“冷吗?”他问。
“不冷。”
他手指收紧了。
走到地铁口,他没停,继续往前走。
“去哪儿?”她问。
“走走。”他说,“今天周末,不急着回去。”
宋喜没说话,跟着他走。
两个人沿着那条走过无数次的路往前走。旁边是车流,是人群,是城市的灯火。但他们走得慢,像散步。
走了一会儿,她突然开口:“陈迟。”
“嗯?”
“我以前最怕每天重复一样的生活。”
他侧过头看她。
“早上起床,上班,下班,回家,睡觉。第二天再来一遍。”她说,“那会儿觉得,这辈子就这样了,没什么意思。”
他没说话,只是听着。
“但现在,”她顿了顿,“我最期待每天见到你。”
他停下了脚步。
她也停下来。
路灯照在他脸上,他的眼睛很亮,里面有光在晃。
“宋喜。”他叫她。
“嗯?”
他松开她的手,从包里拿出一个东西。
那个保温杯。
老式的,不锈钢的,杯身上有几道划痕。是她第一天给他水喝用的那个杯子,后来她送给他了。
他拿着那个杯子,看着她。
“这个杯子,”他说,“我用了三年。”
宋喜看着他。
“你第一次给我水喝,就是用这个杯子。”他继续说,“那天我回去以后,一晚上没睡着。”
宋喜想起来那天,她把自己的杯子给他喝水,喝完他才发现,脸都红透了。
“后来你送给我,我就一直留着。”他说,“送件的时候带着,喝水的时候用着。三年了。”
宋喜看着他手里的杯子,杯身上的划痕她记得,那是他有一次不小心摔的。
“现在,”他顿了顿,声音有点紧,“我想用一辈子。”
他打开杯盖。
杯底贴着一张便利贴。
新的,白色的,上面写着几个字——
“嫁给我,好不好?”
字迹还是歪歪扭扭的,和当年那张“谢谢你的水,明天见”一模一样。
宋喜愣住了。
她抬起头看他。
他站在那儿,手里拿着那个杯子,看着她,眼睛里有紧张,有期待,有怕被拒绝的小心翼翼。
“我……”他开口,声音有点干,“我知道我没什么钱,也没什么本事。但我会对你好,一辈子对你好。你愿意……”
“你还没送快递呢。”宋喜打断他。
他愣住了。
“求婚不送快递的吗?”她问,嘴角忍不住翘起来。
他傻在那儿,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。
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——一个小盒子,红色的,一看就是戒指。
“有。”他说,声音都变了调,“有快递。”
他把盒子打开,里面是一枚细细的银戒指,很简单,但很亮。
宋喜看着那枚戒指,眼眶酸了。
他拿着戒指,看着她,等着。
她伸出手。
他的手在抖,抖得厉害,戴了好几下才戴进去。
戒指套进手指的那一刻,他突然笑了。
笑得眼睛弯起来,笑得整张脸都亮了,笑得和一年前她说“我又没说不让说”时一模一样。
宋喜看着他,眼泪掉下来。
他慌了:“怎么哭了?”
“没哭。”她吸了吸鼻子,“就是……”
她没说完,他把她拉进怀里。
抱得很紧,像怕她跑掉。
那个保温杯还被他握在手里,硌在她背上,但她没管。
“谢谢你。”他在她耳边说,声音闷闷的,“谢谢你愿意。”
宋喜把脸埋在他肩膀上,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洗衣粉味道。
一年了,还是这个味道。
还是这个人。
还是让她心跳加速的这个人。
过了好一会儿,她从他怀里退出来。
他眼睛也红了,但嘴角翘着。
她低头看着手指上的戒指,细细的一圈银光,在路灯下闪闪发亮。
“你怎么想到用这个杯子?”她问。
他拿起那个保温杯,看着杯身上的划痕。
“因为这个杯子,是我们第一次见面。”他说,“那天你抓着我的手臂,喊保安,我心想,这姑娘真凶。”
宋喜瞪他。
他笑了:“然后你问我喝不喝水,我就想,这姑娘真好。”
宋喜眼眶又酸了。
“后来每次喝水,都会想起你。”他继续说,“所以我想,要是以后每次喝水也能想起你,就好了。”
她看着他。
他看着她。
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交叠在一起,分不清是谁的。
“陈迟。”她叫他。
“嗯?”
“你知道最浪漫的投递是什么吗?”
他愣了一下,摇头。
她接过那个保温杯,看着杯底那张便利贴。
“是他把自己,寄给了我。”
他看着她,眼睛慢慢弯起来。
“那,”他问,“签收吗?”
宋喜笑了。
“签。”她说,“永久有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