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不知道?”宋喜有点急了,“你不知道你跑什么?你不知道你躲什么?你那天说的那些话,你都忘了?”
陈迟没说话。
旁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,有人在往这边看。宋喜余光扫到几个脑袋在货架后面晃,又缩回去。
她不在乎。
“陈迟,”她叫他的名字,“你看着我。”
他抬起眼睛,看着她。
眼睛还是红的,但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,像憋了很久的话,像藏了很久的情绪,像想说出来又不敢说出来的东西。
“我怕别人说你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。
宋喜心里那股气突然就泄了。
“说我什么?”
“说你找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说你和快递员在一起。”
“那又怎么样?”
他愣住了。
“别人说什么,关我什么事?”宋喜看着他,“你觉得我在乎那些话?”
陈迟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“我那天在茶水间怎么说的,你没听到?”宋喜继续问,“我说他比你们所有人都好,我说他靠自己的手吃饭。我是当着你面说的吗?我不是。但我是真心的。”
陈迟的眼睛更红了,这次好像不只是过敏。
“宋喜……”
“别人算什么东西。”宋喜打断他,“你才重要。”
空气突然安静了。
安静得能听见货架后面那些倒吸一口气的声音,能听见前院分拣的机器嗡嗡响,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,咚咚咚,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。
陈迟站在那儿,看着她,一动不动。
然后他低下头,用袖子狠狠蹭了一下眼睛。
再抬起头的时候,眼睛还是红的,但嘴角有一点弯。
“你又哭什么?”宋喜故意问。
“过敏。”他说。
“过敏能过敏出眼泪?”
他没回答,只是看着她,那种眼神让宋喜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你明天还来不来?”她问。
“来。”
“送不送那片?”
“送。”
“那杯水还喝不喝?”
“喝。”
宋喜点点头,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后院门口,她停下来,回过头。
陈迟还站在原地,站在那堆箱子和货架中间,日光灯照在他身上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他就那么看着她,眼睛红红的,嘴角弯弯的。
“明天见。”宋喜说。
“明天见。”他说。
宋喜走出快递站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巷子里的路灯亮着,昏黄的光落在路面上。她走着走着,脚步越来越轻,嘴角越翘越高。
走到巷子口,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。
蓝色铁门还开着,里面透出灯光,有人影在走动。
她想起他刚才的眼神。
想起他说“我怕别人说你”时那种小心翼翼的语气。
想起她说“你才重要”时他愣住的表情。
心跳又快起来了。
宋喜深吸一口气,转身往地铁站走。
又恢复了。
每天早上十点,陈迟准时出现在大厅。走到前台,放下快件,接过她递来的水,喝完,说谢谢,然后明天见。
但好像又有点不一样。
以前他喝完水就走,现在他会多站一会儿。有时候是几秒,有时候是半分钟,没什么话说,就是站在那儿,看她整理单子,或者看她在电脑上敲字。等宋喜抬起头看他,他才说“那我走了”,然后转身。
宋喜也不催他,就让他站着。
有一次他站得久了点,周姐路过看到了,意味深长地咳嗽一声。陈迟的耳朵瞬间红透,快步走了。宋喜低着头,假装在忙,嘴角翘了半天压不下去。
第九天,宋喜生理期。
她每个月这几天都很难熬,肚子坠着疼,腰酸,整个人没精神。早上她是硬撑着来上班的,坐在前台,脸色发白,手心全是冷汗。
十点,陈迟走进来。
他把快件放下,递过单子,然后看着她。
“你脸色不好。”他说。
宋喜接过单子,签了,扯出一个笑:“没事。”
他没说话,但也没走。
宋喜把单子还给他,伸手去拿那杯放在左边的水——今天接的是热水,她特意给自己准备的。手指刚碰到杯壁,他先一步拿起来了。
“凉的。”他说。
“啊?”
“这水是早上接的,现在凉了。”他把杯子放回去,从背包旁边拿出一个保温杯,放在台子上,“喝这个。”
宋喜愣住了。
保温杯是那种老式的,不锈钢的,杯身上有几道划痕,看着用了很久。她拿起来,拧开盖子,一股热气冒出来——红糖水,甜甜的味道飘进鼻子里。
杯盖上贴着一张便利贴,字迹歪歪扭扭:“趁热喝。”
宋喜抬起头看他。
他站在那儿,耳朵尖已经红了,眼睛看着别处,就是不看她。
“你……”她开口,声音有点飘,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知道什么?”
“知道我今天……”
他没回答,但耳朵更红了。
宋喜盯着他,等他说话。
他沉默了几秒,然后声音很轻地说:“上个月你也是这几天没精神。”
宋喜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上个月。
他记得她上个月生理期是哪几天。
“我……”他好像意识到自己说太多了,往后退了一步,“那我走了。”
“陈迟。”
他停住。
宋喜看着他,想说什么,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。最后她只是说:“谢谢。”
他点点头,快步走了。
宋喜低下头,看着那个保温杯。杯身上有一道很深的划痕,像是摔过。她拧开盖子,又闻了闻那股红糖的味道,然后喝了一口。
甜的,烫的,从嘴里一直暖到胃里,暖到心里。
她把保温杯放在台子左边,把早上那杯凉掉的水挪到角落。然后她拿起那张便利贴,看了又看,最后折好,放进抽屉最里面那个格子里。
格子里已经有东西了——一张写着“谢谢你的水,明天见”的便利贴,一支贴着“陈迟”标签的笔。
现在又多了一张“趁热喝”。
下午,赵婷婷来前台拿快件。
她看到那个保温杯,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哟,换杯子了?”
宋喜没接话,把快件递给她。
赵婷婷接过来,又看了一眼那个保温杯,意味深长地“啧”了一声,转身走了。
宋喜懒得理她。
下班的时候,外面起风了。
宋喜收拾好东西,走出公司大门。风有点凉,吹在身上,让她打了个寒颤。她今天穿少了,早上出门急,没看天气预报。
她站在门口,正准备往地铁站走,余光扫到一个人影。
陈迟站在公司门口的侧面,靠着墙,低着头在看手机。他穿着便装——一件灰色的卫衣,洗得有点发白,牛仔裤,运动鞋。不像平时穿工作服的样子。
宋喜愣了一下,走过去。
“陈迟?”
他抬起头,看到她,手机往口袋里一塞:“下班了?”
“你怎么在这儿?”
他顿了一下:“路过。”
宋喜看着他。
他住的地方她知道,在五环外,和她住的方向完全相反。公司这边是市中心,他再怎么路过,也路不到这儿来。
“路过?”她重复一遍。
他点头,眼神有点飘。
宋喜没戳穿。
“那一起走吧。”她说,“我去地铁站。”
他跟上来,走在她旁边。
风有点大,吹得她的头发乱飞。她把碎发别到耳后,侧过头看他。他看着前面的路,走得很慢,配合她的步子,什么都没说。
两个人就这么并排走着。
旁边是晚高峰的车流,堵得水泄不通,喇叭声此起彼伏。人行道上人来人往,有下班的,有放学的,有买菜回来的。他们混在人群里,不起眼,没人多看一眼。
但宋喜觉得,好像全世界就剩他们两个。
走到地铁口,她停下来。
他也停下来。
“我到了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……回去慢点。”
“好。”
两个人面对面站着,谁都没动。
旁边有人进地铁站,撞了宋喜一下。她往前踉跄了一步,他伸手扶住她的手臂。
“小心。”他说。
他的手心很热,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。
宋喜抬起头看他。
他也看着她,眼睛黑黑的,里面有光。
几秒后,他松开手。
“明天见。”他说。
“明天见。”
宋喜转身往地铁站里走,走了几步,忍不住回头。
他还站在那儿,看着她的方向。看到她回头,他愣了一下,然后冲她挥了挥手。
宋喜也挥了挥手,然后快步走进地铁站。
下楼梯的时候,她嘴角一直翘着。
走到闸机口,她刷了卡进去,站在站台上等车。旁边有人挤来挤去,她没感觉,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——他站在公司门口等她,他说“路过”,他扶她手臂时手心很热。
地铁来了,她上车,找个角落站着。
手机响了。
她掏出来看,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:“到家了告诉我一声。”
宋喜盯着那行字,愣了两秒。
她没存他的号码,但他知道她的。
她想起他每天送快件,签收单上有她的名字,有公司电话,有工位。他想查她的号码,有的是办法。
她把号码存进通讯录,存的名字是“陈迟”,然后回了一条:“刚上地铁。”
那边很快回:“好。”
就一个字。
宋喜盯着那个“好”字,笑了。
旁边的人看了她一眼,她赶紧收起手机,假装看窗外。
车窗上映出她的脸,嘴角还翘着。
到家的时候,已经快八点了。
宋喜打开门,换了鞋,把包扔在沙发上,然后拿出手机,给那个号码发消息:“到了。”
那边几乎是秒回:“早点休息。”
宋喜看着这四个字,又想笑了。
她没回,把手机放在茶几上,去卫生间洗漱。洗完出来,拿起手机,又看了一遍那四个字。
然后她看到还有一条未读消息。
不是他发的,是一个很久没联系的号码——她妈。
“我后天到北京,看看你。”
宋喜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。
“我后天到北京,看看你。”
她妈上一次来北京是两年前,那时候宋喜刚租现在这个房子。她妈来住了三天,挑了三天的毛病——房子太小,位置太偏,租金太贵,冰箱里没什么吃的,衣柜里没什么像样的衣服。走的时候,她妈说“你一个人在北京混成这个样子,还不如回老家”。
宋喜没回老家。
她妈也没再提过来北京的事。
现在突然说要来。
宋喜把手机放下,坐在沙发上,盯着天花板发呆。
后天到。那就是周四。她得上班,没时间去接。她妈肯定不会自己找路,肯定要让她请假。请了假就要扣钱,扣了钱这个月房租就紧。
还有住的地方。
她妈来了住哪儿?她这个出租屋就一张床,一室一厅,说是厅其实就巴掌大,放个沙发都转不开身。她妈来了只能睡沙发,那肯定又要念叨。
宋喜深吸一口气,又吐出来。
算了,来了再说。
她拿起手机,回了一条:“好,到了告诉我。”
那边没再回。
第二天早上,宋喜到公司的时候,脸色比昨天还差。
昨晚没睡好,翻来覆去想她妈来的事,想到凌晨两三点才睡着。早上起来黑眼圈重得遮不住,她用粉扑了半天,还是能看出来。
十点,陈迟准时出现在前台。
他把快件放下,递过单子,然后盯着她看。
“没睡好?”他问。
宋喜接过单子,签了,摇摇头:“没事。”
他把单子收好,没走。
宋喜把那杯水递给他,他接过去,喝了一口,眼睛还看着她。
“真没事?”他又问。
“真没事。”宋喜扯出一个笑,“你快去送件吧,别耽误了。”
他看了她两秒,点点头,走了。
下午,宋喜坐在前台,一直在走神。
她妈来北京干什么?真是来看她,还是有什么事?上次打电话是三个月前,她妈说继弟要上补习班,问她能不能借点钱。她借了五千,说好年底还。现在才九月,不是要钱的时候。
那是什么事?
宋喜想不出来,越想越烦。
下班的时候,她收拾好东西往外走。
走出公司大门,看到陈迟站在昨天那个位置,靠着墙,低着头看手机。
她愣了一下,走过去。
“你怎么又在这儿?”
他抬起头,把手机收起来:“下班了?”
“嗯。”
“那走吧。”
他往前走,走了两步,发现她没跟上,回过头看她。
宋喜站在原地看着他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今天会走这条路?”她问。
他顿了一下:“我就……猜的。”
“猜的?”
他点头,耳朵尖有点红。
宋喜没再问,跟上去。
两个人并排走着,和昨天一样,谁都没说话。但今天的气氛不太一样,宋喜一直低着头,盯着脚下的路,一句话都不想说。
陈迟走在她旁边,时不时看她一眼,也不说话。
走到地铁口,她停下来。
“我到了。”她说。
他点点头,没动。
她也没动。
两个人面对面站着,沉默了几秒。
“那我走了。”宋喜说。
“好。”
她转身往地铁站里走,走了几步,听到后面有脚步声。
她回过头,看到他跟在她后面。
“你干嘛?”她问。
他停下脚步,看着她,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话。
宋喜等了他两秒,他没说,她就继续往前走。
下了楼梯,刷了卡,进站。她往站台走,走几步,回头看一眼。他一直跟着,隔着几步远的距离,不近不远。
地铁来了,她上车,找个位置坐下。
车门关上的时候,她看到他也上了这趟车,站在另一节车厢的门口,隔着几排座位看着她。
宋喜心里突然有点堵。
她低下头,不看那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