到站了,她下车,出站,往小区走。走到小区门口,她停下来,回过头。
陈迟站在小区门口的灯柱子旁边,看着她。
宋喜走回去,站在他面前。
“你跟着我干嘛?”她问。
他看着她,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你看起很难过。”
宋喜愣了一下。
“早上就看出来了。”他继续说,“刚才一路上,你一直低着头,一句话不说。走到地铁口,我以为你会说点什么,你什么都没说。上车以后,你一直看着窗外,不看这边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我不放心。”
宋喜站在那儿,看着他。
路灯在他背后,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毛茸茸的边。他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眼睛里面有东西,是那种很认真的、很担心的东西。
她想说“我没事”,但话到嘴边,喉咙突然哽住了。
眼眶开始发酸。
她低下头,想忍住,但忍不住。
眼泪掉下来的时候,她听到了自己的声音——很轻的一声抽泣,像是什么东西终于裂开了。
然后她整个人被拉进一个怀抱。
陈迟的手臂环着她,很轻,像是怕弄疼她。他身上有股洗衣粉的味道,还有一点阳光晒过的味道。他的胸口很暖,心跳很快,咚咚咚的,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。
“没事了。”他声音很轻,在她头顶说,“没事了。”
宋喜靠在他肩膀上,眼泪止不住地流。
她没出声,就是一直流,流得他肩膀那块的布料都湿了。
他的手在她背上拍着,动作很僵硬,一下一下的,像是不知道该怎么拍,但还是一直拍。
他没问“怎么了”,没问“发生什么事了”,什么都没问。
只是一直说:“没事了,我在。”
不知道过了多久,宋喜的眼泪终于流干了。
她从他的肩膀上抬起头,往后退了一步。
他的卫衣湿了一大块,颜色比旁边深一圈。他没看,只是看着她,眼睛里面还是那种担心的东西。
“对不起。”宋喜说,声音还带着哭过的鼻音,“把你衣服弄脏了。”
“没事。”他说。
她从包里翻出纸巾,擦眼睛。擦完眼睛又擦脸,擦完脸发现他还站在那儿看着她。
“你……回去吧。”她说,“不早了。”
他点点头,没动。
“你先走。”他说,“我看着你进去。”
宋喜看着他,想说什么,但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她转身往小区里走。走到大门口,刷了卡,推门进去。她回过头,他还站在那个灯柱子旁边,看着她。
她冲他挥了挥手。
他也挥了挥手。
宋喜转身往里走,走了几步,又回头。他还站在那儿,没动。
这次她没再回头。
进了单元门,上了楼,开了门,进了屋。她走到窗边,拉开窗帘往下看。
小区门口那个灯柱子旁边,已经没人了。
宋喜站在窗边,发了很久的呆。
手机响了。
她拿起来看,是陈迟发来的消息:“到家了吗?”
她回:“到了。”
那边很快回:“早点休息。明天见。”
宋喜盯着“明天见”那三个字,嘴角动了动,想笑,但眼眶又开始发酸。
她回:“明天见。”
然后把手机放在床头,去卫生间洗脸。
洗完脸出来,她又拿起手机看了一遍那几条消息。
最后一条还是他的:“明天见。”
她躺到床上,盯着天花板。
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——他站在小区门口的灯柱子旁边,他说“我不放心”,他抱着她,他在她耳边说“没事了,我在”。
宋喜把被子拉过头顶。
明天见。
第二天早上,宋喜到公司的时候,陈迟已经在前台等着了。
他手里拿着一个袋子,看到她,递过来。
“给你带的。”
宋喜接过来,打开一看,是一份早餐——豆浆,包子,还有一颗煮鸡蛋。
她抬起头看他。
他耳朵又红了,眼睛看着别处。
“你……吃了没?”她问。
“吃了。”
“什么时候吃的?”
他顿了一下:“一会儿吃。”
宋喜知道他在撒谎。
她没戳穿,把袋子放在台子上,从里面拿出豆浆,喝了一口。
温的。
她看着他,想说点什么,但他已经转身往外走了。
走到门口,他停下来,回过头,看了她一眼。
隔着玻璃门,她看到他嘴唇动了动,好像在说什么。
她没读出来,但他笑了一下,然后走了。
宋喜站在那儿,手里还拿着那杯豆浆。
温的,甜度刚好。
她想起昨天晚上,她靠在他肩膀上哭,他说“没事了,我在”。
今天早上,他就带着早餐等在公司门口。
他没提昨晚的事,一个字都没提。
宋喜低头看着那袋早餐,眼眶又开始发酸。
她深吸一口气,把那股酸意压下去,拿起包子咬了一口。
白菜猪肉馅的,是她喜欢的。
周四下午,周姐把她叫到楼梯间。
“跟你说个事。”周姐压低声音,往两边看了看,“公司可能要裁员。”
宋喜心里咯噔一下。
“行政这边首当其冲。”周姐看着她,“前台可能要撤掉两个。”
“两个?”宋喜愣了,“一共就三个。”
周姐没说话,但那眼神宋喜看懂了。
三个撤两个,留下一个。她干了三年,另一个前台干了两年,还有个实习生小北刚来三个月。论资历,她最老;论成本,她工资最高。
“我就是提前告诉你一声。”周姐拍拍她肩膀,“心里有个数,该准备的准备起来。”
宋喜回到前台,坐下去,盯着电脑屏幕发呆。
裁员。
她来公司三年,第一次遇到裁员。以前听别人说哪哪裁员了,都觉得离自己很远。现在突然就到眼前了。
她想起自己的存款,卡里就两万多,房租押一付三,下次交租是下个月。要是被裁了,找不到工作,最多撑三个月。
她想起自己的学历,普通二本,没什么特长,除了前台没干过别的。出去找工作,能干什么?
她想起她妈后天就要来了,要是知道她被裁了,会说什么?
宋喜深吸一口气,告诉自己:还没定呢,别自己吓自己。
但那个念头一旦冒出来,就压不下去。
晚上回家,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脑子里一直在算账:存款多少,房租多少,每个月吃饭多少钱,交通多少钱,要是失业了能撑多久。算了一遍又一遍,越算越睡不着。
第二天顶着黑眼圈去上班。
十点,陈迟来送件。
他把快件放下,递过单子,然后看着她。
“没睡好?”他问。
宋喜接过单子,签了,扯出一个笑:“没事。”
他看着她,没说话,但也没走。
宋喜把单子还给他,把那杯水递过去。他接过来,喝了一口,眼睛还看着她。
“公司的事。”宋喜说,知道他肯定要问,“没什么大事。”
他点点头,没追问。
喝完水,把杯子放回去,他说:“那我走了。”
“嗯。”
他走了。
宋喜以为这事就过去了。
第二天早上,她到公司的时候,前台放着一杯咖啡。
不是她自己买的,是那种便利店的现磨咖啡,还冒着热气。杯子旁边贴着一张便利贴,上面写着两个字:“加油。”
字迹歪歪扭扭,但她认得。
宋喜愣了一下,拿起咖啡喝了一口。热的,微糖,是她平时喝的那种。
她往门口看,没人。
第三天,又是一杯咖啡,还是同样的便利贴:“加油。”
第四天,还是。
每天她到公司的时候,咖啡已经在前台放着了。有时候是早上八点半,有时候是八点四十,不管她来多早,咖啡都比她先到。
第五天,宋喜忍不住了。
她提前二十分钟出门,八点十分就到公司。
大厅里空荡荡的,保洁阿姨在拖地,看到她打了个招呼:“小宋今天这么早?”
“嗯,有点事。”
她走到前台,坐下,盯着门口。
八点二十,陈迟出现在大厅里。
他手里拿着一杯咖啡,走到前台,刚想放下,看到她坐在那儿,愣住了。
“你怎么……”他话没说完。
宋喜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。
“你每天几点起的?”她问。
他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“八点二十送到公司,你几点出门?六点?六点半?”
他还是不说话。
“你自己也要上班,你送完咖啡再去站点,来得及吗?”
“来得及。”他终于开口,“我们八点五十集合。”
宋喜看着他,心里堵得慌。
“你为什么要这样?”她问。
他愣了一下,耳朵慢慢红了。
“什么为什么?”
“每天给我送咖啡。”宋喜说,“我那天就说了一句公司有事,你就天天送。你图什么?”
他看着她,嘴唇动了动,然后低下头,看着手里的咖啡。
沉默了几秒。
“你喝吗?”他问,声音很轻,“凉了就不好喝了。”
宋喜眼眶发酸。
她伸手接过咖啡,握在手心里。热的,透过纸杯传到她掌心。
“陈迟。”她叫他。
他抬起头。
“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?”
他看着她,眼睛里有东西在动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开口,声音还是轻轻的:
“因为你对我更好。”
宋喜愣住。
“你从第一天就给我水喝。”他说,“那时候我还不认识你,你就给我水喝。”
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?快两个月了吧。
“后来你来找我,你说别人算什么,我重要。”他继续说,“从来没人这么说过。”
宋喜看着他,喉咙发紧。
“你对我好,我就想对你好。”他说,“就这么简单。”
就这么简单。
宋喜低下头,盯着手里的咖啡。
杯盖上凝结着一层水珠,顺着杯壁往下淌,滴在她手背上。凉的。
但她心里烫得要命。
“我可能要被裁了。”她突然说。
说完自己都愣了一下。
陈迟也愣住了。
“公司要裁员,前台要撤两个。”宋喜说,不知道为什么,这些话就这么说出来了,“我干了三年,资历最老,工资最高,最可能走。”
他听着,没插话。
“我昨晚一夜没睡,算存款,算房租,算要是失业了能撑多久。算来算去,撑不过三个月。”她继续说,“我学历不高,没别的本事,出去找工作不知道能干什么。我妈后天还要来,要是知道我被裁了……”
她说不下去了。
陈迟站在那儿,看着她。
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,站在她面前。
“你不会被裁的。”他说。
宋喜抬头看他。
“就算被裁了,”他顿了顿,“你也能找到更好的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你是你。”他说,很认真,“你那么好,去哪儿都有人要。”
宋喜看着他,眼眶越来越酸。
“而且,”他继续说,耳朵又红了,“要是有困难,我……”
他没说完,但宋喜知道他要说什么。
她深吸一口气,把那股酸意压下去。
“陈迟。”她叫他的名字。
“嗯?”
“我要是想转岗,你觉得行吗?”
他愣了一下,然后点头:“行。”
“我要是去竞聘行政助理,你觉得能成吗?”
他又点头:“能。”
“你怎么什么都点头?”
他看着她的眼睛,说:“因为是你。”
宋喜突然就笑了。
笑着笑着,眼泪差点下来。
她低头喝了一口咖啡,已经有点凉了,但还是甜的。
“明天不用送了。”她说,“我自己买。”
他摇头:“我送。”
“为什么?”
他没回答,只是看着她,嘴角有点弯。
宋喜被他看得脸发热,移开视线。
“那你明天早点。”她说,“别迟到。”
“好。”
他转身走了,走到门口,又回头看了她一眼。
宋喜站在前台,手里握着那杯咖啡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。
阳光从玻璃门照进来,落在地上,落在他刚刚站过的地方。
她低下头,又喝了一口咖啡。
凉的,甜的。
她想起他刚才说的话:“你对我好,我就想对你好。就这么简单。”
就这么简单。
宋喜把咖啡放在台子上,打开电脑,开始工作。
心里那股焦虑还在,但好像没那么重了。
她打开文档,开始写转岗申请。
第二天早上,宋喜找周姐说了转岗的事。
周姐正在办公室里整理文件,听完她的话,抬起头看了她一眼。
“想好了?”
宋喜点头:“想好了。”
“行政助理那个位置,不止你一个人盯着。”周姐把文件放下,“赵婷婷也报了名,还有财务部的小刘,人事部的王娜。你知道吧?”
“知道。”
“知道还报?”
宋喜看着她,说:“我想试试。”
周姐盯着她看了几秒,然后笑了。
“行啊宋喜。”她站起来,走到宋喜面前,拍了拍她肩膀,“终于有点样子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