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司茶水间在走廊尽头,不大,一个饮水机,一台微波炉,两张高脚凳靠窗放着。平时没什么人来,除了中午热饭的时间,基本都空着。
宋喜推门进去的时候,听到有人在说话。
是赵婷婷的声音。
她下意识想退出去,但门已经推开了,里面的对话清晰地传进耳朵里。
“你看那个宋喜,天天跟快递员眉来眼去的,也就这点出息。”
宋喜的手停在门把手上。
另一个声音笑起来,是财务部的小刘:“真的假的?她跟快递员?”
“我亲眼看见的,天天来送快递那个,长得还行吧,但就是个送快递的。”赵婷婷的声音懒洋洋的,带着那种不屑的尾调,“她天天给人家准备水,还假装是顺手,当我瞎啊?”
“不至于吧,她不是挺老实的吗?”
“老实?那是没机会。前台嘛,接触不到什么人,来个送快递的都当天菜了。”赵婷婷笑了,“不过也正常,前台配快递员,绝配。”
小刘也跟着笑:“你这嘴也太毒了。”
“我说的是事实。你看看咱们公司,哪个女的找对象不是找有本事的?就她,天天守着那个前台,三年了也没挪过窝,也就配那种人了。”
宋喜站在门口,手握着门把手,指节泛白。
茶水间里还在继续。
“我听说她一个人在北京,没房没户口,工资也就那样。那种条件,想找好的也找不着啊,快递员正好,门当户对。”
“哈哈哈哈,门当户对,你真是……”
宋喜推开门,走进去。
赵婷婷的声音戛然而止。
她转过头,看到宋喜,脸上闪过一丝尴尬,但很快就恢复了。小刘低着头喝水,假装什么都没发生。
宋喜走到饮水机前,拿出杯子,接水。
热水流进杯子里,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。她看着水面一点一点升高,手很稳,没有抖。
接满七分,她关上开关。
然后她转过身,看着赵婷婷。
赵婷婷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,但还是扬起下巴,一副“你能拿我怎么样”的表情。
“你刚才说的,”宋喜开口,声音很平静,“我都听到了。”
赵婷婷撇撇嘴:“听到就听到呗,我又没造谣。”
“他比你们所有人都好。”
宋喜说这句话的时候,语气还是平静的,没有激动,没有愤怒,就是陈述事实的那种平静。
赵婷婷愣了一下。
小刘也抬起头,看着宋喜。
“至少他靠自己的手吃饭。”宋喜继续说,“不像有些人,靠嘴。”
赵婷婷的脸腾地红了。
“你说谁靠嘴?”
“你觉得是谁就是谁。”宋喜端起杯子,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她停下来,回过头。
“还有,我是前台,但我干了三年,没请过一天假,没出过一次错。周姐升职的时候问过我愿不愿意转行政,是我自己不想去。不是没人要我,是我不想走。”
她说完,推门出去了。
走廊里没人,她端着杯子往前走,脚步不快不慢,走到前台,坐下,把杯子放在台子左边。
然后她才发现,自己的手在抖。
不是害怕,是那种一口气憋了很久终于吐出来的感觉。心跳得很快,快得她需要深呼吸才能压下去。
周姐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,站在前台旁边,看着她。
“刚才去茶水间了?”周姐问。
宋喜点头。
“碰到赵婷婷了?”
宋喜又点头。
周姐没问具体发生了什么,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:“行啊宋喜,终于学会顶回去了。”
宋喜抬头看她。
“你以为我不知道那帮人背后说什么?”周姐笑了,“以前你都是当没听见,今天怎么了?吃枪药了?”
宋喜低下头,盯着那杯水。
“他不是她们说的那样。”她说。
周姐看着她的眼神变得意味深长,但没追问,只是又拍了她一下:“行了,好好上班。”
晚上六点二十,宋喜收拾东西准备下班。
她今天走得晚,因为要等一个急件。收件人说晚上来拿,让她帮忙收着。
六点半,陈迟出现在大厅里。
他走进来的时候,宋喜就发现他不对劲。
平时他走路背挺得很直,步子不快不慢。今天他低着头,肩膀垮着,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压着。走到前台前面,他把快件放下,递过单子,没看她。
“签收一下。”声音很低。
宋喜接过来,签了,把单子还给他。
他接过去,收进口袋,转身就走。
“陈迟。”她叫住他。
他停下脚步,没回头。
宋喜站起来,绕过前台,走到他面前。
他低着头,不看她。灯光照在他脸上,她看到他眼睛下面有点红,不是哭过那种红,是像熬了夜或者被什么东西呛到的红。
“你怎么了?”她问。
“没事。”
“你看着我。”
他不动。
宋喜伸手,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臂。
他抬起眼睛看她。
就那一瞬间,宋喜明白了。
他听到了。
下午在茶水间那些话,他听到了。
快递站就在公司后面那条街,他每天来送件,有时候会从后门进来。茶水间的窗户开着,对着后面的巷子。如果他刚好来送货,刚好路过那扇窗……
“你听到了?”她问。
他没说话。
“听到多少?”
他还是不说话。
宋喜深吸一口气:“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,她们就那样,嘴碎。”
陈迟看着她,眼神很复杂,有难过,有自责,还有什么她看不懂的东西。
“她说得对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哑哑的。
“什么?”
“她说得对。”他重复一遍,“我就是个送快递的。”
宋喜皱眉:“陈迟……”
“我每天送件,每个月三千五底薪,加上提成,好的时候能拿五千。没房没车,租的房子在五环外,和别人合租。”他语速很慢,像是一边想一边说,“我高中毕业,连大学都没上过。我这种人,配不上……”
“你闭嘴。”
宋喜打断他。
他愣住了。
宋喜看着他,胸口有什么东西在翻涌,堵得她喘不过气。
“你再说一遍试试。”
陈迟张了张嘴,没说出来。
“你是送快递的怎么了?”宋喜一字一句,“你偷了还是抢了?你是靠自己吃饭,有什么见不得人的?”
他不说话。
“我第一天认识你的时候,你被当小偷抓,你没生气,你还跟我道歉。你每天来送件,从来不抱怨天热天冷。你记得我生理期,给我送红糖水。你下雨天送我,自己淋湿一半。”宋喜越说越快,“你觉得这些事,那些整天坐着说话不腰疼的人,有几个能做到?”
陈迟看着她,眼眶慢慢红了。
“你不是配不上我。”宋喜说,“是她们不配说你。”
空气安静了几秒。
走廊那头传来电梯开门的声音,有人往这边走。陈迟低下头,用袖子蹭了一下眼睛。
“你明天还来吗?”宋喜问。
他沉默。
宋喜的心往下沉了一点。
“陈迟,我问你,明天还来吗?”
他抬起头,看着她,嘴唇动了动,最后变成一句话:“我以后……让别的同事来送。”
宋喜愣住。
他把快件袋子往肩上背了背,转身就走。
“陈迟!”
他没回头,加快了脚步。
宋喜站在那儿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。玻璃门关上的时候,发出一声轻响,像什么东西断了。
她回到前台,坐下去,盯着那杯凉透了的水。
杯子是他下午来喝过的,还剩一小半。她拿起来,喝了一口。
凉的,有点苦。
她把杯子放回台子上,手指碰到杯壁的时候,摸到那张便利贴。
她翻过来看。
还是那句话:“谢谢你的水,明天见。”
明天见。
周五,陈迟没来。
新来的那个小伙子准时出现在前台,放下快件,递过单子,让宋喜签收。宋喜签完,把单子还给他的时候,问了一句:“陈迟今天怎么没来?”
小伙子摇头:“不知道,陈哥调班了。”
调班。
又是调班。
宋喜没再问。
下午,她坐在前台,盯着那杯放在左边的水。水是早上接的,到现在已经凉透了,杯壁上凝着一圈水珠,顺着杯壁往下淌,在台子上洇出一小滩印子。
她把水倒了,杯子洗了,放回抽屉里。
周六,公司没人,宋喜不用上班。
但她还是去了公司附近。
她站在那天下雨时站过的公司门口,看着对面的马路。然后她转身,往后街走。
拐进去,走到底,蓝色铁门。
门关着。
宋喜站在门口,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,下午三点。快递站应该有人,上次那个小伙子说下午六点以后才有人,但她不信,她想试试。
她敲了敲门。
没人应。
她又敲了敲。
还是没人。
宋喜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
周日,她又来了。
还是下午三点,蓝色铁门还是关着。她敲了敲门,等了五分钟,没人。
周一早上,宋喜八点半到公司。
她坐在前台,每隔几分钟就往门口看一眼。十点整,那个小伙子准时出现。宋喜签完快件,又叫住他。
“陈迟今天来吗?”
小伙子摇头:“陈哥调去别的片区了,以后不送这边了。”
宋喜的心往下沉了一点。
“他今天在站点吗?”
“应该在吧,今天他们那片区轮休,他可能在站里分拣。”
下午六点,宋喜准时下班。
她没去地铁站,直接往后街走。
拐进去,走到底,蓝色铁门。
这次门开着。
院子里还是那个样子,堆满了快递包裹,几个人在分拣,有人在喊“这个放五号区”。宋喜往里走,刚走到院子中间,老张就看到了她。
他叼着烟,眯着眼睛笑了:“哟,小姑娘又来了?”
宋喜点头:“找陈迟。”
“他在后面呢,”老张往后院的方向指了指,“最里面那排货架,正分拣呢。你自己进去吧。”
宋喜说了声谢谢,往后院走。
后院比前院小,货架一排一排挤在一起,过道很窄,只能过一个人。光线暗,只有头顶几盏日光灯,嗡嗡响着,照得人脸色发白。
她往里走,走到最里面那排货架。
陈迟背对着她,蹲在地上,正在往箱子上贴单子。他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工作服,后背湿了一大片,肩胛骨的形状透过布料看得清清楚楚。动作很快,贴一个,放一边,再拿一个,再贴。
宋喜站在他身后,看着他。
他没发现她,一直在忙。
旁边堆着几十个箱子,都是还没贴单子的。他贴得很专注,头都不抬,好像要把自己埋进这堆箱子里。
宋喜看了他半分钟,开口:“陈迟。”
他的动作顿住了。
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,僵在那儿,手里还拿着一个没贴完的单子。
“你转过来。”宋喜说。
他不动。
宋喜往前走了一步,绕到他面前。
他蹲在地上,她站着,低头看他。他低着头,不看她,但她的手已经能看到他的脸了——
眼睛红的。
眼皮肿着,眼白上布满血丝,眼眶周围泛着红,像是刚哭过,又像是哭了一整晚没睡。
宋喜愣住了。
她想过很多种见到他的场景,想过他可能会躲,可能会沉默,可能会说些让她别管他的话。但她没想到会是这样。
“你……”她开口,声音有点干,“你哭了?”
陈迟猛地抬起头,看着她,愣了一秒,然后表情变得很复杂,像是哭笑不得。
“我对灰尘过敏。”他说,声音哑得厉害,“这地方全是灰。”
宋喜这才注意到,旁边堆的箱子上落满了灰,货架上也是灰,空气里飘着细小的灰尘颗粒,在日光灯下看得清清楚楚。
他眼睛红成这样,是因为过敏。
不是因为她。
宋喜不知道自己应该松一口气还是应该失望。她站在那儿,看着他,他蹲在那儿,也看着她。
两个人就这么对视了几秒。
然后陈迟站起来,把手里的单子放下,往后退了一步,和她拉开距离。他抬手蹭了一下眼睛,蹭完眼睛更红了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他问。
“你说呢?”宋喜反问。
他不说话。
“你不是说让别的同事来送吗?”宋喜看着他,“我连着两天来站点找你,门都关着。今天好不容易找到了,你躲什么?”
陈迟低下头,看着地上的箱子。
“我没躲。”
“没躲你调班?”
“那是正常的班次调整。”
“没躲你看到我就往后退?”
陈迟不说话了。
宋喜往前走了一步,他下意识又往后退了一步,背撞在货架上,撞得架子晃了晃,上面几个箱子摇摇欲坠。
他赶紧伸手扶住。
宋喜站在他面前,离他很近,近到能看清他眼睛里每一根红血丝。
“你再躲我,”她一字一句说,“我就每天来这里蹲你。”
陈迟看着她,喉咙动了一下。
“你蹲我干嘛?”他问,声音很轻。
“你说呢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