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喜把那瓶水放在电脑旁边,一上午都没喝。周姐路过的时候看到了,问她:“自己带的?”
“不是。”她说。
“那谁给的?”
宋喜没回答,盯着电脑屏幕,假装在忙。
周姐看了眼门口,又看了眼她,笑了:“那个送快递的小伙子?”
“……嗯。”
“可以啊宋喜,”周姐拍拍她肩膀,“一杯水换一瓶水,你这买卖不亏。”
宋喜耳朵红了。
中午吃饭的时候,她没去便利店,就坐在前台啃面包。啃两口,看一眼那瓶水。再啃两口,再看一眼。
最后还是拧开喝了。
水是凉的,从嗓子眼一直凉到胃里,但她觉得脸有点热。
下午两点,快递高峰期。
各种快件像雪片一样飞过来,宋喜一个人签收、登记、分类、通知各部门来拿,忙得脚不沾地。中间赵婷婷来拿快递,顺便在前台站了一会儿,东张西望的。
“那个快递小哥今天没来?”她问。
宋喜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:“来了,上午来的。”
“哦。”赵婷婷拖长声音,“我看他天天往这儿跑,还以为他对你有意思呢。”
宋喜没接话,继续低头登记。
赵婷婷等了两秒,没等到回应,撇撇嘴走了。
下午五点五十,宋喜开始收拾东西。今天她不急着走,反正回去也是一个人,还不如在公司多待会儿,蹭蹭空调。
六点整,她站起来准备下班。
就在这时,陈迟又出现在大厅里。
他手里抱着一个快件,走过来放下,递笔给她:“还有一个,刚到的。”
宋喜接过来签了,把底单还给他。
他收好单子,看了眼她桌上那瓶水——已经喝了一半,就放在键盘旁边。
他嘴角又动了动,这次是真的笑了一下,很浅,但宋喜看到了。
“明天见。”他说。
“明天见。”
他走了。
宋喜站在原地,看着他走出大门,拐弯,消失在人流里。
然后她低头收拾东西,准备关电脑走人。手指碰到那瓶水的时候,她拿起来晃了晃,还剩小半瓶。她想了想,没扔,拧紧盖子,放进包里。
就在她准备关抽屉的时候,手指碰到一个东西。
她低头一看,是早上签收用的笔。
那支笔杆上贴着“陈迟”标签的笔。
他忘在她这儿了。
宋喜拿起笔,翻来覆去看了两遍,然后拉开抽屉最里面那个格子,把笔放了进去。
格子里还有昨天那张便利贴,皱巴巴的,被她折成一个小方块。
她把便利贴拿出来,展开,又看了一遍那行字:
“谢谢你的水,明天见。”
明天见。
他刚才也说了明天见。
宋喜把便利贴重新折好,和那支笔放在一起,关上抽屉。
走出公司大楼的时候,外面还是热的,太阳晒得人眼睛疼。她站在门口等红灯,旁边有个快递小哥骑着电动车过去,车后面装满了快件,衣服后背湿了一大片。
不是陈迟。
绿灯亮了,她过马路,进地铁站,刷卡,等车。
车厢里人不多,她找了个座位坐下,从包里拿出那瓶水,拧开,喝了一口。
水已经不冰了,温的,但喝下去还是觉得舒服。
她把瓶子放回包里,靠着椅背,看着车窗上自己的倒影。
连续一周,每天早上十点,陈迟准时出现在大厅。
宋喜不知道这是巧合还是他故意的,反正她开始习惯在这个时间点抬起头,往门口看一眼。十点零五分左右,那个穿深蓝色T恤的身影就会走进来,手里抱着这一片的快件,径直走向前台。
第一次他进来的时候,看到台子上放着一杯水,愣了一下。
宋喜装作在忙,眼睛盯着电脑屏幕,耳朵却竖着听动静。她听到他把快件放下,听到他拿起杯子喝了一口,听到他把杯子轻轻放回原处,然后说:“谢谢。”
她这才转过头,把签收单递给他。
他接过去签字,她偷偷看他。他签字的姿势很认真,一笔一划写得工整,签完把单子还给她,说了句“明天见”,转身走了。
第二天,第三天,第四天。
每天都是这样。
水杯是宋喜从家里带来的,透明的玻璃杯,是她刚来北京时候买的,一块钱一个,用了三年。每天早上她到公司的第一件事,就是去茶水间接一杯凉白开,放在台子的左边,那是他伸手刚好能够到的位置。
他来的时候,如果她在忙,就自己拿起来喝;如果她闲着,她就递给他,他接过去,两个人手指偶尔碰到,都装作没感觉。
喝完了,他说谢谢,她说没事。
然后签收,然后明天见。
一周下来,没说几句多余的话,但宋喜觉得好像说了很多。
第九天,周五。
赵婷婷来前台拿快件,正好撞见这一幕。
陈迟刚走,杯子里的水还剩一半,宋喜盯着他的背影发呆,嘴角无意识地翘着。
“哟。”赵婷婷的声音从头顶传来,“看什么呢?”
宋喜吓了一跳,赶紧收回视线,脸腾地红了:“没什么。”
赵婷婷顺着她刚才看的方向瞟了一眼,刚好看到陈迟的背影消失在门口。她回过头,意味深长地看着宋喜,又看看台子上那个杯子,笑了:“那个快递小哥啊,挺帅的。”
宋喜没接话,低头翻找赵婷婷的快件。
赵婷婷不走,就站在那儿,倚着前台,慢悠悠地说:“我观察好几天了,他天天往你这儿跑,你天天给他准备水。什么情况?”
“什么什么情况。”宋喜找到快件,递给她,“你的。”
赵婷婷不接,继续问:“你男朋友?”
宋喜手里的快件顿在半空。
她下意识想否认,嘴比脑子快:“不是,就……认识。”
话出口的瞬间,她抬起头,往门口看了一眼。
陈迟站在旋转门外,还没走远。
他背对着她,正在把送完件的空袋子往车筐里塞。玻璃门隔音太好,他肯定听不到里面在说什么,但宋喜就是觉得,他好像停顿了一下,手上的动作慢了半拍。
然后他跨上电动车,走了。
宋喜盯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车流里,心里突然有点慌。
“就认识?”赵婷婷的声音把她拉回来,“认识天天给你送快递?认识你天天给他倒水?宋喜,你当我三岁小孩啊?”
宋喜把快件往她手里一塞:“你爱信不信,拿着。”
赵婷婷接过来,撇撇嘴:“行行行,就认识,就普通朋友。不过我跟你说,前台找快递员,挺配的,都是底层打工人,谁也不嫌弃谁。”
宋喜抬起头,看着她。
赵婷婷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:“干嘛?”
“没事。”宋喜低下头,继续整理桌上的单子,“你快件拿到了,回去吧。”
赵婷婷哼了一声,踩着高跟鞋走了。
宋喜坐在那儿,手指捏着单子的边角,半天没动。
前台找快递员。
她不是不知道别人会怎么说。公司里这些人,表面上客客气气,背地里什么难听话都有。她是前台,他是快递员,在有些人眼里,这就叫门当户对——不是褒义的那种。
但她刚才否认的时候,不是因为这个。
她就是……本能反应。
被问到“你男朋友”的时候,脑子还没转过来,嘴巴就先说了不是。她和他什么都没确定,甚至连话都没说过几句,怎么能说是男朋友?
可是否认完了,她又后悔。
万一他听到了呢?
万一他以为她是嫌弃他呢?
宋喜一整天都心不在焉。
下午周姐来前台拿东西,看到她那个样子,敲了敲桌子:“魂丢了?”
宋喜回过神:“没、没有。”
“还没有?”周姐眯起眼睛,“你盯着那个杯子看了半小时了,里面长花了?”
宋喜低头一看,那个玻璃杯还放在台子左边,里面的水早就喝完了,杯子空空的,杯壁上有一圈水渍。
她拿起杯子,去茶水间洗了,放回抽屉里。
下班的时候,她在电梯里遇到赵婷婷。赵婷婷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,但那个眼神让宋喜很不舒服。
晚上回到家,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,脑子里反复播放那个画面:陈迟站在玻璃门外,手上的动作慢了一拍。
他听到了吗?
还是她自己想多了?
第二天周六,公司没人,宋喜不用上班。
但她还是醒了,七点就醒了,比平时还早。躺在床上刷手机,刷了半天什么也没看进去。八点的时候她爬起来,洗漱,吃早饭,然后坐在出租屋里发呆。
十点整,她看了一眼手机。
这个时间,平时他应该来送快递了。
但今天周六,没有快递。
周日也是。
周一早上,宋喜八点半就到了公司。
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要来这么早,反正就是睡不着,干脆早点出门。到公司的时候大厅里空荡荡的,保洁阿姨在拖地,看到她打了个招呼:“小宋今天这么早?”
“嗯,有事。”
她坐到前台,打开电脑,然后去茶水间接了一杯水,放在台子左边。
九点,九点半,十点。
十点十分,有人走进大厅。
不是陈迟。
是一个年轻小伙子,看着面生,穿着和陈迟一样的深蓝色工作服,手里抱着一摞快件。他走到前台,把快件放下,掏出单子递给她:“姐,签收一下。”
宋喜接过来,签了,把底单还给他。
小伙子收好单子,转身要走。
“等一下。”宋喜叫住他。
他回过头。
宋喜张了张嘴,犹豫了一下,还是问出口:“之前那个……陈迟呢?他怎么没来?”
小伙子愣了一下:“你认识陈哥?”
“嗯,就……他平时送这片。”
“哦,他调班了。”小伙子说,“上周五调的,以后这片我送。”
宋喜的手攥紧了鼠标。
调班了。
上周五。
那天她说完那句话,他站在玻璃门外,手上的动作慢了一拍。
他听到了。
他真的听到了。
连续三天,陈迟没出现。
周一宋喜告诉自己,可能只是巧合,他调班了,以后不送这片了,很正常。
周二她开始走神,签错了两份快件,幸好及时发现追回来。
周三她坐在前台,每隔几分钟就往门口看一眼。新来的那个小伙子每天十点准时出现,放下快件,让她签收,然后走人。她每次都想问点什么,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。
问什么?问他陈迟为什么调班?问他陈迟现在送哪片?问他陈迟是不是故意躲她?
人家凭什么告诉她。
周三下午,那个小伙子又来送件。宋喜签完字,把单子还给他的时候,终于没忍住。
“那个……”她叫住他。
小伙子回头:“嗯?”
“你们站点在哪儿?”
小伙子愣了一下,眼神变得警惕:“干嘛?”
宋喜被他的反应弄得有点尴尬,赶紧解释:“我、我有个快递要寄,想问问你们站点的地址。”
“寄快递你打电话就行,上门取件。”
“我想自己送过去。”宋喜说,“东西有点大,怕说不清楚。”
小伙子上下打量她一眼,犹豫了一下,报了个地址:“就后面那条街,拐进去走到底,有个蓝色铁门。不过下午六点以后才有人在,白天都出去送件了。”
宋喜记在心里。
“谢谢啊。”
小伙子点点头,走了。
下班后,宋喜没有像往常一样去地铁站。
她按照那个地址,往后街走。这条路她从来没走过,平时上下班都是大路,人多车多,热闹得很。后街不一样,窄,暗,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,一楼全是各种小店——修车的、卖菜的、收废品的,空气里混着油烟味和汽油味。
宋喜走得很慢,一边走一边看门牌号。
拐进去走到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