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上八点五十分,宋喜踩着点冲进公司大楼。
她今天特意起了个大早,结果出租屋的水管突然爆了,房东联系不上,她自己手忙脚乱关了总阀,连早饭都没吃就跑出来。衬衫下摆有一截塞进了裙腰里,她自己没发现,只顾着盯着电梯门上跳动的数字,心里默念:别迟到,别迟到,第一天正式独立值班。
来公司三年了,一直都是周姐带着她。上个月周姐升了行政主管,前台这块就剩她一个人顶着。周姐说这是机会,让她好好表现。宋喜知道周姐是好意,但她更清楚,所谓的机会就是以前两个人分担的工作,现在她一个人干,工资一分没涨。
电梯门打开,她快步走进大厅,刚想松口气,余光扫到总载专用电梯那边——一个人影晃了一下。
宋喜的脚步顿住了。
那个电梯常年锁着,只有总裁和几位副总有卡,平时根本没人用。现在一个陌生男人站在那前面,背对着她,手里抱着个纸箱,正探头探脑往电梯门上看。他穿着普通的深蓝色T恤,洗得发白的牛仔裤,后背上全是汗渍,怎么看都不像公司的人。
宋喜的心跳陡然加速。
她来前台三年,什么人都见过。发传单的、推销的、混进来蹭空调的,还有一次有人假装送快递,结果偷了楼上财务的手机。周姐当时就教过她:看到形迹可疑的,先稳住,然后叫保安。
她深吸一口气,放轻脚步往前走。
那人还在盯着电梯看,完全没注意到身后有人。他个子挺高,肩膀很宽,整个人往那儿一站,把电梯门堵了大半。宋喜走近了才看到,他手里那个纸箱是快递包装,但谁送快递不走正门,跑总裁专用电梯这晃悠?
她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:是小偷踩点?还是假装送快递来偷东西的?
不管了。
宋喜伸出手,一把抓住那人的手臂,同时提高音量:“保安!这个人在总裁电梯前面鬼鬼祟祟的!”
那人猛地转过身来。
宋喜这才看清他的脸——眉毛很浓,眼睛不大但特别黑亮,皮肤晒成均匀的麦色,整个人看起来就是那种老实巴交的长相。但他现在满脸通红,嘴唇动了动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,只是瞪大眼睛看着她。
大厅里突然安静了。
早高峰的时间,正是人来人往的时候。宋喜感觉无数道视线刷刷刷地射过来,像聚光灯一样打在她身上。她抓着那人的手臂,手指能感觉到他肌肉绷得很紧,但他没有挣开,也没有生气,只是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。
“那个……”他终于开口了,声音有点哑,像是不知道该怎么解释。
就在这时,宋喜看到了他手里举起来的快递单。
上面清清楚楚写着:收件人,王总;公司名称,就是她所在的这家公司;地址,总裁办公室。
她的脑子嗡的一声。
“我是来送快件的。”他终于把话说完整了,声音很轻,带着一点口音,“电梯坏了,我在这儿等……等人帮我刷卡。”
宋喜的手指像被烫到一样松开了。
她这才注意到,旁边的员工电梯门口确实竖着维修牌,而她刚才太着急,压根没看到。总裁专用电梯需要刷卡才能按楼层,他是进不去,所以一直站在那儿等有人经过。
她不是等到了吗?
等到了她这个脑子有问题的。
宋喜听到身后有人在笑,不是那种光明正大的笑,是压低了声音和旁边人交头接耳的那种。她不用回头都知道他们在说什么——新来的前台?不对,那个干了三年的前台,今天第一天独立值班就出这么大洋相。
她的脸腾地烧起来,从脸颊一直烧到耳根,烧到脖子。
“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。”她一连说了三个对不起,头低得快埋进胸口,“我、我以为……”
“没事。”他说。
她愣了一下,抬起头。
他把快递单收起来,看着她,很认真地说:“是我没说明白,吓到你了。”
宋喜更尴尬了。
他吓到她?明明是她冲过来抓人,他全程站在原地动都没动。他脸红成那样,一看就是被当众抓住紧张得不行,结果他不怪她,反而说是自己的错。
“你……”她想说什么,但脑子一团浆糊,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“宋喜,你干嘛呢?”有人喊她。
是周姐。
宋喜像看到救星一样,赶紧跑过去。周姐刚从电梯里出来,看到这场面,皱了皱眉,小声问她:“怎么回事?”
“我、我误会了,以为他是……”
周姐明白了,拍了拍她的肩膀,走到那个男人面前:“你好,我是行政主管,不好意思啊,新来的同事不熟悉情况。你是送王总的快件吧?来,我帮你刷卡。”
他点点头,跟着周姐往总裁专用电梯走。
宋喜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。他走路的时候背挺得很直,但脖颈那儿还是红的。走到电梯门口,他回过头,往她这边看了一眼。
隔得太远,她看不清他的表情,只看到他微微点了下头,然后进了电梯。
电梯门关上的瞬间,宋喜听到身后有人说:“新来的前台脑了有问题吧,那人是每天都来送快件的,她都干了三年了不认识?”
“人家换了个衣服就不认识了呗。”
“笑死,抓小偷抓到快递员身上,她是不是有那个被迫害妄想症。”
宋喜攥紧了手指,指甲掐进掌心里。
周姐刷完卡回来了,瞪了那几个嚼舌根的一眼,然后拉着宋喜往前台走,压低声音说:“别往心里去,谁还没个犯错的时候。那个小伙子挺好的,换个人被你这么一抓,早急了。他反倒替你说话。”
宋喜嗯了一声,坐回前台的位置上。
电脑开机,她开始整理今天的快件登记表。手指在键盘上敲着,脑子里却全是刚才的画面——他红透的脸,他举起来的快递单,他说“是我没说明白”时认真的眼神。
他叫什么名字来着?
她看了眼刚才签收的单子底单,送件人那一栏写着两个字:陈迟。
陈迟。
宋喜在心里默念了一遍,然后把这个名字输进电脑的备注栏里。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输,等反应过来的时候,已经保存了。
中午她去楼下便利店买饭团,路过快递站的时候,下意识往里看了一眼。里面人来人往,送件的、分拣的、打包的,忙得热火朝天。她没看到那个穿深蓝色T恤的身影。
也是,人家上午送完这片的件,下午还要去别的地方,怎么可能一直在这儿。
宋喜收回视线,继续往前走。
走到便利店门口,她才想起来,自己忘了买水。但她懒得再折回去,直接拿了饭团回公司。
下午五点五十,离下班还有十分钟。
宋喜开始收拾东西,准备踩点走人。就在这时,一个快递员走进大厅,径直朝前台走来。
不是他。
这个快递员年纪更小,看着像刚来的,放下快件让她签收的时候,还问了一句:“姐,你们公司几点下班啊?我明天还有几个件要送,怕来晚了没人签收。”
“六点。”宋喜说,“六点之前都有人。”
“好嘞。”
小快递员走了。宋喜看着他的背影,不知道为什么,心里有点空落落的。
下班路上,她在地铁里刷手机,刷到一条推送:女生第一次单独值班的社死瞬间。她看了两眼,默默把手机揣回兜里。
回到家,水管还是坏的。她给房东打了五个电话,终于接通了。房东说今天太晚,明天来修。宋喜说好,挂了电话,去卫生间用桶接了水,凑合着洗了脸刷了牙。
躺在床上,她盯着天花板,脑子里又冒出那个画面——他转过来时通红的脸,他说“是我没说明白”时认真的眼神,还有他进电梯前回头看她的那一眼。
她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算了,明天人家肯定换别的路线送件了,谁愿意每天来面对一个把自己当小偷抓的傻子。
第二天早上八点五十,宋喜照常踩点进公司。
大厅里一切正常,员工电梯修好了,大家都在排队。她刚走到前台坐下,抬头——
陈迟站在她面前。
他还是穿着深蓝色的工作服,但今天换了一件干净的,上面没有汗渍。手里抱着两个快件,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,只是把单子递给她:“麻烦签收。”
宋喜愣了两秒,赶紧接过来签字。
签完字,她把底单递回去,鼓起勇气抬起头:“昨天……对不起。”
他接过单子,愣了一下:“你道什么歉?”
“我误会你了。”
“是我吓到你了。”他说,语气很认真,“我在那儿站着,确实像小偷。”
宋喜忍不住笑了一下。
哪有人这么说自己的。
他看到她笑,耳朵突然红了,移开视线,把快件往台子上放好,转身要走。
“等一下。”宋喜叫住他。
他回过头。
她从桌子下面拿出自己的水杯——早上刚接的热水,本来准备自己喝的——递过去:“天好热,你喝水吗?”
他明显愣住了,看看水杯,又看看她,再看看水杯。
“拿着啊。”宋喜举着手,“跑了这么多趟,肯定渴了。”
他迟疑着接过来,喝了一口。
喝完他才反应过来,低头盯着手里的杯子,脸腾地红了——红得比昨天还厉害,从耳朵一直红到脖子,连手指尖都是红的。
宋喜也反应过来了。
那是她的杯子。
她每天用来喝水的那一个。
“我……”她想说我不是故意的,但话卡在喉咙里,怎么都说不出来。
他把杯子轻轻放回台子上,声音很低:“谢谢。”
然后转身走了。
走得特别快,像在逃跑。
宋喜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,又看看台子上那个杯子,脸也烧了起来。她拿起杯子想扔进垃圾桶,眼不见为净,但手指碰到杯壁的时候,摸到一个东西。
她翻过来一看。
杯底贴着一张便利贴,字写得歪歪扭扭,但一笔一划都很认真:
“谢谢你的水,明天见。”
宋喜盯着那行字,心跳突然漏了一拍。
她把便利贴揭下来,想扔掉,但手伸出去又收回来。最后她把便利贴对折,再对折,塞进了抽屉最里面那个放杂物的格子里。
然后她端起杯子,喝了一口水。
水已经凉了,但她觉得有点烫。
宋喜把便利贴塞进抽屉最里面那个格子的时候,告诉自己:这不算什么,就是人家客气一下。
快递员每天要见那么多人,顺手写张纸条根本没过脑子。明天见也是职业用语,就像服务员说“欢迎下次光临”一样,谁当真谁傻。
她成功说服了自己,然后正常上班、正常下班、正常回家修水管——房东终于来了,三分钟搞定,收了她五十块上门费。
晚上躺在床上,她翻来覆去睡不着,脑子里反复播放同一个画面:他低头喝水的样子,喉结动了一下,然后反应过来那是她的杯子,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。
宋喜把被子拉过头顶。
别想了。
睡觉。
第二天早上八点五十五,宋喜坐在前台,眼睛盯着电脑屏幕,余光却一直往大门口瞟。
她在等什么自己也不知道,反正就是瞟。
八点五十八,一个穿深蓝色T恤的身影走进大厅。
宋喜的第一反应是低头,假装在找东西。手指在键盘上乱敲一通,屏幕上跳出来一堆乱码,她也没顾上删,就保持那个姿势,头埋得低低的,耳朵竖得高高的。
脚步声越来越近。
她心跳越来越快。
然后脚步声停在前台前面。
“早上好。”
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,还是那种很轻的、带点口音的感觉。
宋喜不得不抬起头。
陈迟站在那儿,手里抱着三个快件,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耳朵尖有点红。他把快件放下,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,递给她:“麻烦签收。”
笔是黑色的,普通的中性笔,笔杆上贴着一个褪色的小标签,写着“陈迟”两个字。
宋喜接过来,手指碰到他的指尖,两个人的手同时缩了一下,笔差点掉在台子上。
“对不起。”她说。
“没事。”他说。
空气安静了两秒。
宋喜低头签字,一笔一划写得特别慢,不是故意的,是手有点抖。签完两个,还有一个,她翻过来看,收件人是技术部的,她不认识。
“这个也签吗?”她抬头问。
“嗯,都要签。”
她又低下头,把最后一个签完。然后把底单递给他,笔也还给他。
他接过笔,收进口袋,把快件往台子上码好,转身要走。
“等一下。”宋喜叫住他。
他回过头。
宋喜张了张嘴,那个“昨天对不起”就在嘴边,但就是说不出来。她看着他,他也看着她,两个人就这么对视了两秒。
“怎么了?”他问。
“昨天……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有点干,“昨天那个水杯,我、我不是故意的。”
他愣了一下,然后点头:“我知道。”
“我就是顺手,没想那么多,然后你喝完我才反应过来……”她越说越乱,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什么,“反正就是,对不起啊,我不是要让你用我的杯子。”
“没事。”他说。
“那个杯子我洗过了。”她又补充一句。
他点点头,嘴角动了动,像是想笑但又忍住了:“好。”
然后又是沉默。
宋喜觉得自己蠢透了。道歉就道歉,说这么多废话干什么?什么洗过了,人家在乎你洗没洗吗?
“那我走了。”他说。
“好。”
他转身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,回过头。
宋喜还盯着他的背影看,目光撞个正着,赶紧移开视线,假装在整理桌上的单子。
“那个……”他走回来两步,站在前台前面,“你喝水吗?”
宋喜抬起头。
他从背包旁边拿出来一瓶矿泉水,放在台子上,推到她面前:“天热。”
然后他转身就走了,这次真的走了,走得很快,后脖颈又是红的。
宋喜看着那瓶水,愣了半天。
瓶身上没有标签,不是便利店买的那种,是那种自己灌的凉白开,用矿泉水瓶子装着,瓶盖拧得紧紧的。瓶子外面有一层细细的水珠,应该是从冰箱里拿出来不久。
她伸手摸了摸,冰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