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看著她,看著她的眼睛,看著那双他想看了一整个十年的眼睛。
“你不爱吃甜的,”他的声音很轻,“大学的时候,我给你买过一次巧克力,你吃了一口就皱眉头,说太甜了,以后别买了。”
她的眉心跳了一下。
他继续:“所以你买这盒巧克力,不是给自己的。”
“周敛。”
“是给谁的?”
她看著他,他也看著她。
办公室里很静。
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秒针在走,一下,一下,又一下。
“我送人的。”她的声音很平,“朋友生日。”
“哪个朋友?”
“你不认识。”
“男的女的?”
她没回答。
他往前走了一步,离她更近了。
“程简,”他低头看著她,“你看著我的眼睛说。”
她抬起头,看著他的眼睛。
“女的。”
他愣住。
然后他笑了。
不是那种放心的笑,也不是那种松了一口气的笑,就是单纯地觉得好笑的那种笑。
“程简,你知道吗,”他往后退了一步,“你说谎的时候,眼睛会往左边看。”
她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“你刚才有没有往左边看,你自己心里清楚。”
她没说话。
他看著她,看著她绷紧的下巴,看著她握紧的拳头,看著她所有那些藏不住的小动作。
十年了。
这些小动作,一个都没变。
他忽然想抱抱她。
但他没有。
他只是站在那里,看著她,笑著。
“程简,”他的声音很轻,“你还是——”
手机响了。
他的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,脸色瞬间变了。
“喂?”
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,他的脸色越来越白。
“哪个医院?好,我马上来。”
他挂了电话,抬头看著她。
“我妈住院了。”
程简的脸僵住了。
“怎么了?”
“突发性脑溢血,”他已经在往外走,“在仁和医院。”
她看著他推开门,看著他穿过开放办公区,看著他的背影越来越远。
然后她拿起桌上的手机,追了出去。
她在电梯口追上他。
电梯门刚好开了,他走进去,她跟进去。
他看著她,眼睛里有惊讶,也有别的什么。
“你——”
“我开车送你去,”她按下B1层,“你这样开不了车。”
他没说话。
电梯往下走,数字一格一格跳。
B1到了。
她走在前面,他跟在后面。她找到自己的车,解锁,上车,他坐上副驾驶。
车子开出停车场,汇入车流。
一路上谁都没说话。
十分钟后,她打破沉默。
“哪个医院?”
“仁和。”
她打了转向灯,变道。
又沉默了五分钟。
“当年,”他忽然开口,“就是因为我妈住院,我才没去赴约。”
她的手握紧了方向盘。
“那天早上她突然晕倒,送医院,说是脑溢血。我手机在医院被偷了,借别人的手机打给你,你关机。后来我去你宿舍找你,你室友说你回家了。我去你实习公司等你,等了三天,没等到。再后来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再后来,你就把我所有联系方式都删了。”
她没说话。
车子开进医院停车场,停好。
她熄了火,车里安静下来。
他没下车。
她没动。
“程简,”他转头看著她,“当年的事,我等了十年,想解释给你听。今天——”
“先去看你妈。”她打断他,解开安全带,“她在哪个病房?”
他看著她,看了几秒。
然后他笑了。
“好。”
他们下车,往住院部走。
电梯里,他站在她旁边,隔著不到半米的距离。
她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——还是和十年前一样,洗衣液的味道,混著一点点烟草味。
她想起以前,她说过他好多次,让他少抽烟。他说好,戒,然后过两天又开始抽。她生气,他就买巧克力哄她——明明知道她不爱吃甜的,还是买,因为那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的东西。
电梯门开了。
他们走出来,往病房走。
病房门口,他停下来,转头看她。
“你——”
“我在外面等。”她说。
他点点头,推门进去。
她站在走廊里,隔著门上的玻璃,看著他走进去,看著病床上的女人看到他之后笑了,看著他握住她的手。
然后那女人往门口看了一眼。
看到了她。
那女人愣了一下,然后——笑了。
不是那种客气的笑,也不是那种惊讶的笑,就是那种发自内心的、欣慰的笑。
她认得那种笑。
十年前,她见过。
那时候她去他家吃饭,他妈就是这样看著她笑的。
她后退一步。
门开了。
他走出来,看著她。
“我妈说,想见你。”
程简站在病房门口,隔著那扇半开的门,和里面那双眼睛对视。
三秒。
五秒。
十秒。
她后退一步。
“我去楼下等你。”
转身就走。
她走得很快,快到像是在逃。走廊很长,白炽灯照得每个人脸色发白,她穿过护士站,穿过等候区,穿过几个家属模样的人,一直走到电梯口。
电梯还没来。
她拼命按下行键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“程简。”
她没回头。
“程简!”
他拉住她的手腕。
她停下来,低头看著他的手——握在她手腕上,力度不重,但很紧。
“松手。”
“不松。”
她抬起头看著他。
他站在那里,额头上有一层薄汗,眼睛里有光在动。走廊的白炽灯照得他脸色有点白,但表情很认真,认真到她几乎想转开视线。
“程简,”他的声音有点哑,“你能不能听我解释一次?”
电梯门开了。
里面没有人。
她看了一眼电梯,又看著他。
“一次。”她说。
他愣了一秒,然后松开手。
她走进电梯,他跟进来。
电梯门关上,往下走。
数字一格一格跳:15,14,13,12……
“当年那天,”他开口了,声音很低,“我妈早上六点突然晕倒,我打120,送她去医院。手机在急诊室被偷了,等我发现的时候,已经中午了。”
她没说话,看著电梯门上反射的两个人影。
“我用护士站的电话打给你,你关机。后来我想,你可能在开会,或者手机没电,我等一下再打。结果等我妈脱离危险,已经晚上九点了。”
11,10,9,8……
“第二天我去你宿舍找你,你室友说你回家了。我去你实习公司门口等,等了三天,没等到。后来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后来我借了同学的手机打给你,通了,你听到我的声音就挂了。我再打,你把我拉黑了。我换了几个号码,你都拉黑。”
7,6,5……
“我去找你当面解释,你看到我就跑。最后一次,在你实习公司楼下,你跟我说,周敛,我们结束了,你别再来找我。”
4,3,2……
“然后你就消失了。换了号码,删了所有社交账号,像是从来没出现过一样。”
电梯到了一楼。
门开了。
她没动。
他也没动。
电梯门在他们面前停了一会儿,然后慢慢关上。
“程简,”他转头看著她,“我知道当年是我爽约,是我不好。但我真的不是故意的,我——”
“你找了我多久?”
他愣住。
她转头看著他,眼睛里有东西在闪。
“你说你找了我一个月,”她的声音很轻,“是真的吗?”
“是。”他看著她,“程简,我找了你一个月,后来实在没办法了,才放弃的。”
她没说话。
电梯里很静。
静得能听见通风口的风声,呼呼的,像是有人在远处叹气。
“我等你等了三天,”她开口了,声音很低,“在学校后门那个咖啡馆,从早等到晚。”
他的心揪了一下。
“第一天,我想你可能有事耽误了。第二天,我想你可能生病了。第三天——”她顿了顿,“第三天,我看到你和你妈在商场买东西。”
他愣住了。
“什么时候?”
“十月七号。”她看著他,“我们约的是十月五号。十月七号下午三点,你在市中心的商场,和你妈一起,手里提著购物袋,有说有笑。”
他的大脑飞速运转。
十月七号……商场……和他妈一起……
他想起来了。
“那天是我妈出院,”他脱口而出,“她说想去商场逛逛,我陪她去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她打断他。
他愣住了。
“我知道那是你妈,”她的声音更轻了,“我后来在医院见过她,刚才也见到了。我知道那天是她出院。”
“那你——”
“我当时不知道。”她低下头,“我只看到你和她在一起,很开心的样子。我想,如果你真的有事耽误了,为什么第三天还能去逛商场?如果你真的在乎我,为什么三天了连个电话都没有?”
他张了张嘴,却说不出话。
“所以我删了你,”她抬起头看著他,“我不想听解释,因为我以为那就是答案。”
电梯里又安静下来。
他看著她,看著她的眼睛,看著那双他想看了一整个十年的眼睛。
现在那双眼睛里有眼泪。
没掉下来,就在眼眶里打转,亮晶晶的。
“程简,”他往前走了一步,离她很近,“对不起。”
她没说话。
“对不起,我应该第一时间想办法联系你。对不起,我应该解释清楚。对不起——”他的声音有点抖,“让你等了我三天。”
她的眼泪掉下来了。
一滴。
两滴。
她转过头,想擦掉,但他已经看到了。
他伸出手,想抱她,但又停住了。
他不知道她愿不愿意。
她转回来,看著他,眼睛红红的,但表情已经平静下来。
“周敛,”她的声音还是有点哑,“你知道这十年我是怎么过的吗?”
他没说话。
“我告诉自己,男人都一样,说的话不能信。我告诉自己,感情是这个世界上最没用的东西,只有钱是靠得住的。我告诉自己——”她顿了顿,“我告诉自己,忘了你。”
他看著她,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。
“可我没忘,”她说,“我试了十年,还是没忘。”
电梯门突然开了。
外面站著两个人,看到里面的场景,愣了一下,没进来。
电梯门又关上。
他往前走了一步,离她更近了。
“程简,”他的声音很轻,“我们还有机会吗?”
她看著他。
看著他的眼睛,看著他眼里的自己。
然后她伸手,按了电梯的按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