会议室的空气像是被抽干了。
十二楼的大会议室,常年保持在二十二度恒温,程简却觉得有点闷。她低头看著手里的预算表,最后一行数字还没看完,对面的人已经站了起来。
“程总监,你这是审预算还是审犯人?”
周敛把笔往桌上一扔,金属撞击实木的声音在寂静的会议室里格外刺耳。销售部的几个人低下头,财务部的李姐偷偷看了程简一眼。
程简没抬头。
“招待费同比增长30%,差旅费增长25%,办公用品增长15%。”她的声音很平,像是在念天气预报,“周总,销售部今年的业绩目标增长是多少?”
“20%。”周敛双手撑在桌上,身体前倾,“程总监,你知道20%的增长意味著什么吗?意味著我们要跑更多的客户,出更多的差,请更多的饭——”
“意味著你们每一块钱的投入,要产出比去年更高的回报。”程简终于抬起头,看著他,“去年销售部的招待费ROI是1:1.2,也就是说,你们花一块钱,只收回一块二。这个数字,行业平均水平是1:1.8。”
她顿了顿,把预算表往前推了推。
“周总,如果你能保证今年的ROI达到1:2,我给你批30%的增长。”
会议室里更静了。
销售部的副总监徐凯干笑一声:“程总,这ROI又不是我们能完全控制的,市场环境——”
“市场环境对所有人都一样。”程简打断他,“同样的环境,为什么同行能做到1:1.8?”
周敛看著她,忽然笑了。
不是那种尴尬的笑,也不是生气的笑,就是单纯地觉得好笑的那种笑。他绕过桌子,走到程简面前,拿起那张预算表。
“程简。”
他叫她名字的时候,尾音微微上扬,像是带著点什么别的意思。
“你是不是针对我?”
全场屏息。
程简看著他,他站在她面前,逆著光,表情看不太清楚。但她不需要看清楚,她太熟悉这个人了,熟悉到他站在三米开外她都能感觉到他的呼吸频率。
十年了,他还是喜欢站在别人的光里。
她低下头,继续看手里另一份报表。
“是啊,你有意见?”
徐凯的嘴张成了O型。李姐手里的杯子差点没拿稳。
周敛愣了一秒,然后——
他把预算表撕了。
不是揉成一团的那种撕,是从中间撕开,再撕开,四片纸落在地上,飘到程简的脚边。
“好,很好。”他点点头,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程总监,那麻烦你重新做一份,做出来给我,我看看你还能怎么针对我。”
说完,他转身就走。
会议室的门被带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散会。”程简站起来,抱著文件往外走。
李姐在后面追上来:“程总,这——”
“没事。”程简脚步不停,“让他撕,撕了我再做。”
她走回财务部,关上办公室的门,把窗帘拉下来。
然后她站在窗前,看著对面的写字楼,发了三十秒的呆。
三十秒后,她坐回位置上,打开电脑,新建了一个Excel文件。
手里的鼠标移动了几下,又停住了。
她低头看著自己的手。
手指有点凉,像是血液循环不太好的那种凉。她搓了搓手,打开抽屉想找个暖手宝,却看到抽屉里那盒巧克力。
昨天买的。进口的。888元。
她不知道自己当时为什么要买。
可能是因为看到那个牌子,想起以前有人跟她说过,这牌子的巧克力最好吃,以后有钱了天天买给她吃。
她把巧克力往里面推了推,关上抽屉。
门被敲响了。
“进来。”她头也没抬。
门开了,又关上。
没人说话。
她抬头,看到周敛站在门口,靠在门上,双手插在裤兜里,看著她。
“财务总监的办公室,果然比我们销售部的气派。”他环顾四周,“窗帘还是电动的,不错。”
程简没说话,看著他。
他走过来,在她对面坐下,翘起二郎腿。
“程简。”
又来了,那种上扬的尾音。
“我们是不是以前见过?”
程简手里的笔顿了一下。
她抬头看著他,他坐在那里,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,在他脸上打出一道明暗分界线。他的眼睛还是和十年前一样,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有一点点皱纹,不笑的时候看起来有点凶,但其实一点都不凶。
她想起十年前,他站在学校的操场上等她,也是这样的光,也是这样的表情。
“周总。”她放下笔,声音很平,“你这搭讪方式,十年前就过时了。”
周敛愣住。
他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收起来,眼睛里的光变了,变得复杂,变得深邃,变得像是有人在里面扔了一块石头,激起层层涟漪。
“程简。”
这次他的语气不一样了。
“真的是你?”
她没说话。
他站起来,绕过桌子,走到她面前。她坐著,他站著,他低头看著她,她抬头看著他,两个人之间隔著不到一米的距离。
“你知道吗?”他的声音有点哑,“我找了你很久。”
程简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但她脸上什么都没表现出来。她站起来,绕过他,走到门口,把门打开。
“周总,如果你是要谈预算,等我把新的做出来。如果你是要叙旧——”
她看著他,眼神平静得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。
“我们没什么好叙的。”
周敛站在原地,看著她。
十秒。
二十秒。
三十秒。
他忽然笑了,走过来,走到门口,停在她面前。
“程简,”他低头看著她,声音很轻,“当年的事,我可以解释。”
“不需要。”她抬头看著他,“过去的事,我早忘了。”
“是吗?”
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按了几下,把手机屏幕对著她。
屏幕上是一张照片,拍的是她的抽屉——那盒巧克力露在外面,牌子清清楚楚。
“那你告诉我,”他的眼睛里有了笑意,“你抽屉里这盒巧克力,是买给谁的?”
程简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她看著那张照片,想起今天下午他去送单子的时候,她正好去开会了。
“周敛。”她的声音冷下来,“你翻我抽屉?”
“没翻。”他把手机收起来,“它自己露出来的,我就顺手拍了。”
“删了。”
“不删。”
两个人对视著,谁也不让谁。
走廊里有人经过,看到这一幕,赶紧低头快步走开。
“程简。”他往前一步,她往后一步,背抵在门框上。
“当年我没去赴约,是因为——”
“我说了我忘了。”她打断他,“周总,现在是上班时间,请你出去。”
他看著她,看著她的眼睛,看著她绷紧的下巴,看著她握紧的拳头。
然后他后退一步。
“好。”他点点头,“我出去。”
他转身往外走,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。
“程简,”他没回头,“你知不知道,每次你审我单子的时候,是我一天中最期待的时候?”
她的呼吸顿住。
“因为只有那个时候,你才会看著我。”他转过身,看著她,“认认真真地看著我。”
说完,他走了。
程简站在门口,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她回到办公室,关上门,把窗帘全部拉开。
阳光涌进来,有点刺眼。
她站在窗前,看著楼下,看著他从大楼里走出来,穿过马路,走进对面的咖啡馆。
他还是老样子,走路的时候背挺得很直,步伐很大,像是急著去什么地方。
她想起十年前,他每次来找她,都是这样走路,远远地就能认出来。
她闭上眼睛。
手机响了,是李姐发来的消息:“程总,周总刚才来财务部找你了吗?他说有单子要交。”
她没回。
过了一会儿,手机又响了。
这次是邮件提示。
她点开,是周敛发来的。
附件是一张报销单扫描件,备注栏写著:
“申请报销:一盒巧克力。用途:送给一个说忘了我的姑娘。金额:无价。”
她看著那行字,嘴角动了动。
然后她回了一个字:
“退。”
周敛在办公室门口站了足足十秒。
门已经关上了,隔著玻璃能看到程简坐回位置上的背影,她打开电脑,开始敲键盘,完全没有要理他的意思。
他低头看了眼手里的报销单。
八万三。
昨晚招待的那个客户,号称能拿下华东区总代理的大单子,酒喝了不少,话说得漂亮,今天早上醒来,他越想越不对劲。
但单子还是要报的。
他敲了敲门。
没反应。
他又敲了敲。
程简头也不抬,声音隔著门传出来:“放前台,下午统一处理。”
“我的单子,”他隔著门说,“你得当面审。”
里面的键盘声停了一秒,然后继续。
“放前台。”
周敛深吸一口气,推门进去。
财务部所有人抬起头,看著他大步穿过开放办公区,直奔总监办公室,然后——门在他身后关上。
李姐手里的计算器差点掉地上。
“周敛。”程简终于抬起头,看著站在她面前的人,“你当财务部是你家客厅?”
“我家客厅没这么冷。”他把报销单拍在她桌上,“八万三,客户招待费,急著报。”
程简低头看了眼单子。
八万三。一顿饭。人均消费将近一万。
她抬起头看著他,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“周总,你知道公司的招待费标准吗?”
“知道。”他在她对面坐下,“人均五百,特殊情况可上浮至一千。”
“那这笔——”
“特殊情况。”他往椅背上一靠,“客户是华东区最大的渠道商,拿下他,明年销售部业绩翻倍。”
程简没说话,拿起单子,从头看到尾。
发票、水单、消费明细、客户名片,一应俱全。
她把单子放下,打开电脑里的财务系统,调出这个客户的历史交易记录。
三十秒后,她抬起头。
“周敛。”
她叫他名字的时候,声音忽然变了。
不是那种公事公办的冷淡,而是带著点什么别的东西——像是无奈,又像是失望。
“这个客户,你第一次接触?”
周敛愣了一下:“对,昨天第一次吃饭。”
“他主动找的你?”
“他通过徐凯约的,说对我们的产品感兴趣。”
程简站起来,绕过桌子,走到他面前,把手机递给他。
屏幕上是一条新闻,三年前的。
标题是:**“渠道大佬”还是“饭局骗子”?揭秘专坑销售的职业骗局**
下面配了一张照片,赫然就是他昨天招待的那个客户。
周敛的脸僵住了。
他接过手机,从头看到尾,脸色一点一点变白。
“这种人,”程简的声音从头顶传来,“专门盯著新来的销售总监下手,先画大饼,再骗吃骗喝,最后找理由说项目黄了。三年前他在深圳用同样的手法骗过五家公司,被起诉了,但证据不足,最后不了了之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周敛,你被他坑了。”
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。
周敛抬起头看著她,她站在他面前,逆著光,表情看不太清楚。但他不需要看清楚,他太熟悉这个人了,熟悉到她站在三米开外他都能感觉到她的呼吸频率。
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他的声音有点哑。
她没说话,转身走回自己的位置,坐下。
“我怎么知道的,不重要。”她拿起那张报销单,“这笔钱,你自己承担。”
“程简。”
他叫住她。
她抬头。
他看著她,眼睛里的光变了,变得复杂,变得深邃,变得像是有人在里面扔了一块石头,激起层层涟漪。
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
她没说话。
他站起来,走过来,双手撑在她的桌上,身体前倾,离她很近。
“程简,”他的声音很轻,“大学时我就提醒过你——这种话,你怎么会说?”
她的手顿住了。
那一瞬间,她的眼睛里闪过什么东西——很快,快到几乎捕捉不到,但周敛看到了。
他看到了。
然后她低下头,继续在键盘上敲字。
“我忘了在哪里看过。”她的声音很平,“可能是哪篇行业报导,也可能是哪个内部通报。周总,做我们这行的,这种信息是基本功。”
周敛没动,还是那样撑著桌子看著她。
“是吗?”
“是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敢看我?”
她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住了。
一秒。
两秒。
三秒。
她抬起头,看著他。
眼神平静,没有一丝波澜。
“看了。然后呢?”
周敛看著她的眼睛,看著那双他曾经以为自己会看一辈子的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