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年了。
这双眼睛还是和以前一样,亮亮的,像是藏著星星。
但又不一样了——以前的她看著他的时候,眼睛里有光,有笑意,有藏不住的喜欢。现在的她看著他,平静得像是在看一份报表,一个数字,一个与己无关的人。
他忽然笑了。
不是那种尴尬的笑,也不是生气的笑,就是单纯地觉得好笑的那种笑。
“程简,”他往后退了一步,双手插进裤兜里,“你还记得大学的事。”
她没说话。
他继续笑:“你记得我,记得我提醒过你的话,记得那个客户是骗子。你什么都记得。”
“周总——”
“你别叫我周总。”他打断她,“你叫我周敛的时候,语气会变。刚才你叫那声,和之前开会的时候叫的,完全不一样。”
她的眉心跳了一下。
很小的一下,但他看到了。
他往前走了一步,又靠近她。
“程简,”他低头看著她,声音很轻,“你还记得我。”
她站起来。
绕过他,走到门口,把门打开。
“周敛,”她的声音很冷,“那笔钱你自己承担,没问题的话出去,我还有事。”
他没动。
她看著他。
他看著她。
两个人隔著三米的距离对视,谁也不让谁。
“好。”他点点头,“我承担。”
他走过来,走到门口,停在她面前。
“程简。”
她抬头。
他低头看著她,眼睛里有笑意,也有别的东西——像是遗憾,又像是期待。
“你还记得我。”
说完,他走了。
程简站在门口,看著他的背影穿过开放办公区,看著财务部所有人低下头假装在忙,看著他推开玻璃门,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她关上门。
走回位置上,坐下。
然后她打开抽屉,看著那盒巧克力。
看了很久。
手机响了。
是周敛发来的消息。
一张照片——他把那张八万三的报销单撕了,碎片摆在桌上,拼成一个笑脸的形状。
下面有一行字:
“钱我自己出。但下次,你能不能给我审个合格的单子?我想看你认认真真算账的样子。”
她看著那行字,嘴角动了动。
然后她回了一个字:
“滚。”
下一秒,他的消息又来了:
“滚去哪?你抽屉里那盒巧克力的牌子,我记得你以前不爱吃甜的。”
她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。
很久。
她没回。
但她也没关掉对话框。
程简第二天早上走进办公室的时候,桌上放著一张报销单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,脚步停住。
报销内容:进口巧克力。
金额:888元。
备注:客户喜欢。
报销人:周敛。
她把包放下,坐下来,盯著那张单子看了五秒。
然后她拿起电话,打给财务部前台。
“这单子谁送来的?”
“周总自己,”前台小姑娘的声音有点紧张,“他七点半就来了,放在您桌上就走了。”
七点半。
程简看了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——八点四十五。
她放下电话,拿起那张单子,从头看到尾。
发票是正规的,日期是昨天,商场是市中心那家进口超市,商品明细写得清清楚楚:巧克力一盒,888元。
她打开财务系统,调出周敛的报销记录。
过去三个月,他报过餐费、交通费、招待费、办公用品,唯独没有巧克力。
今天是第一次。
她把单子放到一边,开始处理其他工作。
九点半,她回了第一个退单。
退单理由:请提供客户姓名及接待事由。
五分钟后,系统提示:周敛已查看退单。
又过了五分钟,新的报销单出现在她待办列表里。
还是巧克力,还是888元,还是那张发票。
备注变了:保密客户。
程简看著那两个字,手指在鼠标上停了两秒。
她点击退单。
退单理由:无客户信息,不予报销。
这次对面回得很快。
不是系统,是微信。
周敛发来一张截图,是他和一个微信好友的聊天记录。好友头像是一片空白,名字是一个点。聊天内容只有一句话:“巧克力很好吃,谢谢周总。”
他把截图发过来,下面附了一句话:“客户反馈,可以报了吗?”
程简看著那张截图。
头像空白,名字是一个点,聊天记录只有一句话——这种截图,她三岁的时候都不会信。
她回了一个字:“退。”
对面秒回:“?”
她没理。
继续处理其他报销单。
十点半,她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。
周敛走进来,手里拿著一张崭新的报销单,往她桌上一放。
“这回可以了。”
程简低头看了眼。
巧克力,888元。
备注:我自己喜欢。
她抬起头看著他。
他站在那里,双手插在裤兜里,脸上挂著那种她太熟悉的笑——眼角微微上扬,嘴角微微上扬,整个人看起来像是捡到了什么便宜。
“周敛。”她叫他。
“嗯?”
“你是在浪费公司资源。”
“没有。”他在她对面坐下,翘起二郎腿,“我这是在申请员工福利。”
“员工福利不包括巧克力。”
“那包括什么?”他身体前倾,看著她,“程总监,公司规定里,员工福利那一条写的是“节日慰问品及团队建设活动”,没说不能买巧克力。”
她没说话。
他继续:“再说了,我喜欢吃巧克力,这算不算个人需求?公司是不是该关心员工的身心健康?”
“你的身心健康,”她低头看著那张单子,“不用公司操心。”
“那谁操心?”
她的手指顿了一下。
很小的一下,但他看到了。
他往后一靠,笑了:“程简,你就给我报了吧。888块钱,又不多,你审得这么严,别人还以为你对我有多大意见呢。”
她抬起头看著他。
“我对你没意见。”
“那报了。”
“不报。”
“为什么?”
她站起来,拿起那张单子,走到他面前,把单子递还给他。
“周敛,公司的钱,每一分都要花在刀口上。你喜欢吃巧克力,自己买。公司的预算,是用来产生效益的,不是用来满足你个人喜好的。”
他没接单子。
他抬头看著她,眼睛里的笑意一点一点收起来,变成另一种东西。
“程简,”他的声音很轻,“那你的巧克力,是谁买的?”
她的手僵在半空中。
他站起来,低头看著她,离她很近。
“你抽屉里那盒,”他的声音更轻了,“和这张单子上的是同一个牌子。888块,进口的,你以前不爱吃甜的。”
她没说话。
他看著她的眼睛,看著那双他想看了一整个十年的眼睛。
“你买给谁的?”
办公室里很静。
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秒针在走,一下,一下,又一下。
程简后退一步,绕过他,走回自己的位置,坐下。
她拿起那张单子,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。
然后她拿起章,盖了下去。
“报了。”
周敛愣了一下。
她抬头看著他,眼神平静:“你不是要报吗?报了。出去。”
他没动。
他看著她,看著她盖章的位置,看著她把单子放进“已审核”的文件夹里。
然后他笑了。
不是那种得意的笑,也不是那种胜利的笑,就是单纯地、发自内心地笑了。
“程简,”他走到门口,回头看她,“谢谢。”
她没抬头。
他走了。
门关上。
程简坐在位置上,听著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,听著开放办公区有人小声议论,听著一切恢复安静。
然后她打开抽屉。
那盒巧克力静静地躺在里面,包装完好,还没拆封。
她拿出来,放在手上看了很久。
888元。
上周五下班后,她路过那家进口超市,看到货架上摆著这个牌子。她站在那里看了五分钟,然后走过去,拿了一盒,结账,走人。
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。
可能什么都没想。
可能想了太多。
她把巧克力放回抽屉,关上。
手机响了。
周敛发来一条消息,是一张照片——他把那张报销单拍下来了,上面盖著她的章,清清楚楚。
下面有一行字:
“程简,你知道吗,这是我十年来最高兴的一天。”
她看著那行字。
很久。
然后她把对话框删了。
但照片她没删。
周敛第二天下午又来了。
手里拿著一沓报销单,厚度比平时多了两倍。
前台小姑娘看到他就笑:“周总,今天这么多单子?”
“月底了,”他把单子晃了晃,“销售部业绩好,报销也多。”
他往总监办公室方向看了一眼,门关著,窗帘半拉。
“程总在吗?”
“程总去开会了,”小姑娘看了眼时间,“应该还得半个小时。”
“那我进去等。”
他推开门,走进财务部开放办公区,一路穿过格子间,脚步不紧不慢。李姐抬头看了他一眼,低头继续算账。其他人假装在忙,实则竖著耳朵听动静。
他推开总监办公室的门,进去,关上。
然后他站在门口,看著那个抽屉。
半开著。
露出一个红色的盒子边角。
他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走过去,把单子放在桌上,然后——他没忍住。
他蹲下来,看著那个抽屉。半开的缝隙里,那盒巧克力静静地躺在那里,和他报销单上的那盒一模一样。同一个牌子,同一个包装,同一种红色。
他拿出手机,拍了照。
然后他站起来,看著那张照片,笑了。
不是那种得意的笑,也不是那种胜利的笑,就是单纯地、发自内心地笑了。
“周敛。”
身后传来声音。
他转过身,看到程简站在门口,手里抱著文件夹,看著他。
她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“你是不是有病?”
他看著她,把手机收进口袋。
“是啊,”他笑著说,“病得不轻。”
她走进来,把文件夹放在桌上,然后看著他,看著他站的位置——就在她办公桌旁边,离那个抽屉不到一米。
“你在我办公室干嘛?”
“送单子。”他指了指桌上那沓报销单,“月底了,销售部业绩好——”
“送单子需要蹲在我办公桌旁边?”
他愣了一下。
她看到了。
从门口那个角度,透过办公桌的缝隙,刚好能看到他蹲下来的位置。
他没否认。
“程简,”他往前走了一步,“你买巧克力干嘛?”
她没说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