温知意没说话。
但她把那张纸小心地折起来,放进包里。
——
从咖啡馆出来,天快黑了。
温知暖要赶回青溪镇,明天还有课。姐妹俩站在路边,说了很久的话,才依依不舍地分开。
“有事给我打电话,”温知暖说,“不管什么事。”
温知意点点头。
“还有,”温知暖看着她,“别让自己后悔。”
温知意愣了一下。
温知暖笑着拍拍她的手,上了出租车。
车开走了,尾灯消失在街角。
温知意站在原地,站了很久。
风吹过来,有点凉。她把手插进大衣口袋,摸到那张折好的纸。
她拿出来,借着路灯的光又看了一眼。
“这是我看过的最好的初稿。不要丢掉。”
她盯着那行字,盯了很久。
然后她把纸小心地放回去,往地铁站走。
走到地铁站入口,她停下来。
掏出手机,看着那个号码。
他的号码她早就删了,但她记得。
一直记得。
她盯着屏幕,手指悬在数字上面。
几秒钟后,她把手机收起来,走进地铁站。
不是现在。
她需要时间。
但她知道,她会打那个电话的。
总有一天。
温知意这周加了三天班。
不是她想加,是甲方突然提了一堆新要求。艺术馆的室内设计方案本来已经定稿了,对方突然说要改,这里改那里改,改完又说不对,再改回去。
她对着电脑屏幕,眼睛都快瞎了。
“知意,还不走?”同事小李收拾东西,路过她工位。
“你先走,我改完这版。”
小李看了一眼她的屏幕,同情地摇摇头:“甲方就是甲方,没办法。”
她点点头,继续改。
办公室里的人一个个走了,灯灭了一排,只剩下她头顶那盏还亮着。窗外天早就黑了,城市的灯光密密麻麻的,像撒了一地的碎金子。
她改到十点,改完一版,发过去。
对方秒回:“收到,我们看一下。”
她等着。
等到十一点,没回复。
等到十二点,还是没回复。
她趴在桌上,闭着眼睛休息一会儿。
脑子里突然想起姐姐说的话:“他看你的眼神,是活的。”
她睁开眼,盯着屏幕。
这几天他没来找她。自从那天早上她从他家出来,他就没再出现过。她以为他会继续在楼下等,像之前那样,每天都来。
但没有。
他消失了。
她不知道他在干什么,不知道他在想什么。
也许放弃了?也许想清楚了,发现自己其实没那么喜欢她?
她摇摇头,不让自己想这些。
手机响了,甲方终于回复了:“这版可以,明天再确认几个细节。”
她松了口气,收拾东西下班。
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。数字一层一层往下跳,她靠着墙,累得不想动。
走出写字楼,外面冷飕飕的。她裹紧大衣,往停车场走。
她的车停在最里面,走过去要经过一个小便利店。
便利店的灯还亮着,二十四小时营业。
她突然想喝点热的东西。
走进去,便利店小哥正在打瞌睡。她走到热饮柜前面,发现平时放热豆浆的位置空了。
“豆浆没了?”她问。
小哥揉揉眼睛,看了一眼:“啊,最后一杯刚才被一个男的买走了。”
她点点头,拿了瓶矿泉水,结账出门。
走到车旁边,发现车把手上挂着一个杯子。
热的。
她拿起来看,是一杯豆浆,杯子上印着便利店的logo。
她回头看了一眼便利店,又看看周围。
停车场空空荡荡的,没什么人。
她拿着那杯豆浆,站了好几秒。
然后上车,发动引擎。
豆浆放在副驾驶,热气往上飘,车窗起了一层薄薄的雾。
——
第二天,她加班到凌晨两点。
甲方白天磨磨唧唧,晚上又开始提要求。她改了一版又一版,耐心都快磨没了。
下楼的时候,又经过那个便利店。
热饮柜里,豆浆还是空的。
她没在意,去拿矿泉水。
结账的时候,便利店小哥看了她一眼,突然说:“哎,昨天那个男的又来了。”
她愣了一下:“什么男的?”
“就买走最后一杯豆浆那个,”小哥说,“他每天都来,买完豆浆就出去,也不走远,就在停车场那边站着。”
她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他长什么样?”
小哥想了想:“高高瘦瘦的,穿深色大衣,长得还挺帅的。就是看着有点憔悴,像是一直没睡好。”
她付了钱,拿着水走出去。
停车场还是空的。
她走到车旁边,车把手上又挂着一杯豆浆。
热的。
她拿着那杯豆浆,站在那里,看着四周。
没有人。
只有风,冷飕飕的。
——
第三天,她没加班。
六点准时下班,和同事一起走出写字楼。小李问她去不去地铁站,她说今天开车,往停车场走。
路过便利店的时候,她停了停。
热饮柜里,豆浆满满的。
她没进去,继续往前走。
走到车旁边,车把手上什么都没有。
她站在那里,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。
然后她上车,开走。
后视镜里,她看到一个人影从角落里走出来。
深色大衣,高高瘦瘦的。
站在那儿,看着她的车离开。
——
第四天,她又加班了。
这次不是甲方,是方案需要调整,她自己想改。
改到凌晨一点,改完了。
下楼,便利店,热饮柜,豆浆又是空的。
她这次没去结账,直接走出去。
停车场里,她看到那辆黑色的车。
停在角落,不仔细看看不出来。
她走过去。
车窗黑着,看不见里面。她敲了敲驾驶座的车窗。
没反应。
她又敲了敲。
车窗慢慢降下来。
傅承砚坐在里面,看着她。
车里没开灯,借着路灯的光,她看到他脸色比前几天还差,眼睛下面青黑一片。
“你在这儿干什么?”她问。
他没说话,只是看着她。
“我问你话。”
他低下头,从旁边拿起一杯豆浆,递给她。
“热的,”他说,“刚买的。”
她看着那杯豆浆,没接。
“你每天在这儿等?”
他沉默了一下,点点头。
“等到什么时候?”
“等你下班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看着你上车,开走。”
她的心揪了一下。
“你就这么看着?”
他抬起头,看着她。
“你说过,”他的声音有点哑,“你需要看到的,不是我说的,是我做的。”
她愣住了。
“我不知道做什么才对,”他说,“怕出现你会烦,怕不出现你会忘了我。所以就在这儿等着,至少——至少能看看你。”
风从两人之间吹过,冷得刺骨。
她站在车窗外,他坐在车里,中间隔着一杯豆浆。
“傅承砚,”她听到自己说,“你傻不傻?”
他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笑了,那个笑很轻,但眼睛里有光。
“傻,”他说,“挺傻的。”
她看着他那个笑,想起很久以前,他也是这样笑的。在巷子里,她穿着那件灰蓝色的毛衣,他说“今天怎么了?不过这样也很好”,就是这个笑。
她伸手,接过那杯豆浆。
他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你每天都买豆浆?”
“嗯。”
“买完放我车上?”
“嗯。”
“万一我没看到呢?”
“那你明天会看到。”
她握着那杯豆浆,热热的,烫手心。
“甲方那些要求,”她突然问,“是不是你弄的?”
他愣了一下,然后表情有点不自然。
“我听说了那个项目,”他说,“知道你在做。”
“所以呢?”
“所以我去找了他们。”
她看着他。
“不是去施压,”他赶紧说,“是去沟通。那些要求太不合理了,我让他们重新考虑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不合理?”
“因为我看了你的方案。”
她愣住了。
“你看了我的方案?”
他点点头。
“从哪儿看的?”
他没说话。
她盯着他,突然想起一件事。
“之前有个比赛,”她说,“我投了作品,没报什么希望,后来居然入围了。主办方说有人推荐,但没说谁。”
他还是没说话。
“我生日那天,有人送花到公司,没留名。我还以为是苏蔓。”
他低下头。
“还有上次那个项目的资料,我明明丢了,后来又出现在我桌上。”
她看着他,眼眶有点热。
“傅承砚,你还做了什么?”
他抬起头,看着她。
“没做什么,”他说,“就是……不想让你太累。”
她站在那儿,握着那杯豆浆,风呼呼地吹。
他想下车,她按住车门。
“别下来,”她说,“外面冷。”
他看着她,眼睛里有期待,也有紧张。
她深吸一口气。
“傅承砚,”她说,“明天有空吗?”
他愣了一下。
“我明天不加班,”她说,“七点下班。楼下有家咖啡馆,叫‘等一个人’。你等我,还是我等你可以?”
他的眼睛亮了。
“我等你,”他说,很快,“我一定等你。”
她点点头,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那我走了。”
“温知意。”
她停下。
“明天见。”他说。
她没回答,转身上车。
发动引擎,开出去。
后视镜里,他还停在那里,车灯亮着,一直没动。
——
第二天,她六点五十下班。
走到那家咖啡馆,透过玻璃窗,看到他坐在靠窗的位置。
他提前来了。
她不知道提前了多久,但桌上的咖啡杯空了,杯底还有一点凉了的痕迹。
她推门进去,他站起来,有点紧张。
她走过去,在他对面坐下。
他看着她的眼睛,等着她开口。
“傅承砚,”她说,“这一年,你做了什么,说给我听。”
他愣了一下。
“所有的事,”她说,“你去找我姐之后的事,你是怎么过的,你想了什么,你做了什么。都说给我听。”
他看着她,那双浅棕色的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在翻涌。
然后他点点头。
“好,”他说,“我说。”
窗外,路灯亮起来。
咖啡馆里很安静,只有低低的音乐在放。
他开始说。
咖啡馆里很安静。
音乐是低低的爵士乐,钢琴慢慢弹着,窗外偶尔有车驶过,灯光从玻璃上滑过去。
傅承砚坐在对面,手里握着那杯凉透的咖啡,看着温知意。
“从头说?”他问。
她点点头。
他沉默了一下,然后开口。
“你走的那天晚上,我在青溪镇。”
她看着他,没说话。
“我到了那里,见到她,很激动。我以为我等了三年的人回来了,我以为一切都可以回到从前。”他顿了顿,“但是——”
“但是什么?”
“但是不对。”
他的眉头皱起来,像是在回忆,也像是在努力理清什么。
“她站在我面前,和我说话,对我笑。每一件事都是我盼了三年的。可是——”他看着温知意,“我脑子里全是另一个人。”
温知意的心跳快了一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