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温知意——”
“你烧退了,”她打断他,“我走了。”
她绕过他,往门口走。
他跟上来。
“以后别来等了,”她没回头,“对身体不好。”
她走到门口,手放在门把手上。
“温知意,”他在身后说,“我爱的从来不是那张脸。”
她的手顿住。
“如果是那张脸,”他的声音从后面传来,“我为什么不找一个更像她的人?这个世界上,长得像的人有的是,花点钱总能找到。”
她站在那儿,没动。
“我留下你,不是因为那张脸,”他说,“是因为你。”
她没回头。
“是因为你吃辣的时候会流眼泪,还坚持要吃。是因为你给我煮面的那天晚上,系着围裙站在厨房里,我那时候就想,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。是因为你穿红毛衣那天,对我说‘我本来就喜欢红色’,我看了你很久,你知不知道?”
她听着,眼眶有点发酸。
“你走以后,我每天想你想得睡不着。我看着温知暖,脑子里全是你。她做的菜我不习惯,她说话太温柔,她笑的时候我会想,你要是笑,肯定不是这样。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近。
“我知道我错了。我知道我走的时候没回头,让你难过了。我知道我说什么你都不会轻易相信。但我要让你知道——”
他站在她身后,很近。
“温知意,我爱的是妳。不是那张脸,不是任何人的影子,是妳。”
她站在那里,手还放在门把手上。
只要一拧,门就开了,她就可以走出去,回到那个没有他的世界。
她没拧。
也没回头。
“你发烧的时候,”她听到自己说,“说了很多话。”
身后安静了一瞬。
“我都不记得了。”
“你说对不起,”她说,“说你不是故意的,说你分清楚了,说——”
她顿住了。
他等了一会儿,问:“说什么?”
她没回答。
她想起他说的那句话,烧糊涂了还说得那么清楚。
“我爱的是妳。”
她没回头,但他应该能看到她的耳朵红了。
“温知意,”他在身后叫她,声音低低的,“你照顾我一夜,是不是说明——”
“说明不了什么,”她打断他,“换任何人发烧晕倒在我面前,我都会送他回家。”
“你会守一夜?”
她没说话。
“你会让他握着手?”
她还是没说话。
“温知意,你看着我。”
她没动。
“求你,”他说,声音有点哑,“看我一眼。”
她站在那里,手还放在门把手上。
门那边是她想去的方向,是他够不到的地方。
身后是他,是那些话,是那个发烧时握着她的手叫“别走”的人。
她慢慢转过身。
他站在那儿,穿着昨晚那件皱巴巴的衬衫,脸色很差,眼睛很亮,看着她。
“我看了,”她说,“然后呢?”
他愣了一下。
“傅承砚,”她看着他的眼睛,“你说了这么多,但你想过没有?”
“想过什么?”
“想过我相信你吗?”
他看着她,没说话。
“你说你爱的是我,不是那张脸。可你当初为什么留下我?你第一次看到我的时候,是什么感觉?你对我好的时候,心里想的是谁?”
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根刺。
他没躲,就那么听着。
“我承认,”他说,“一开始是那张脸。我承认我叫错过名字,我承认我恍惚过。但你有没有想过——”
他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如果我只是要那张脸,我为什么不去找一个更像她的人?温知意,你在我身边那么久,你看到过我对别人这样吗?”
她没说话。
“没有,”他替她回答,“因为只有你。只有你让我想靠近,想对你好,想让你留下来。不是因为那张脸,是因为你这个人。”
她看着他,眼眶有点热。
“你说的话,”她说,“我需要时间想。”
他点点头。
“好。”
“还有,”她往后退了一步,“我需要看到的,不是你说什么,是你做什么。”
他又点点头。
“好。”
她转身,拧开门。
“温知意。”
她停下。
“我等你,”他说,“多久都等。”
她没回头,走了出去。
门在身后关上。
她站在走廊里,靠着墙,闭上眼睛。
心跳得很快。
那些话还在耳边转。
“我爱的是妳。”
“我留下你,不是因为那张脸,是因为你。”
“我等你,多久都等。”
她深吸一口气,睁开眼,往电梯走。
电梯门打开,她走进去。
数字一层一层往下跳。
她看着那些数字,脑子里全是他的脸。
烧糊涂时握着她的手叫“别走”的,天亮后站在门口看着她说“求你”的,被她问住时愣了一下的,说“我等你”时眼睛很亮的。
电梯到了一楼,门打开。
她走出去,外面是早晨的阳光,有点刺眼。
她抬手挡了一下。
然后看到手机上有一条消息。
温知暖发来的:
“知意,我下午到城里,有些事想当面跟你说。”
温知意看着手机屏幕上那条消息,站了很久。
阳光从头顶照下来,有点刺眼。她抬手挡了一下,又把那行字看了一遍。
“我下午到城里,有些事想当面跟你说。”
姐姐要来了。
她想起前几天那通电话,温知暖说“我想起他了”。那时候她没细问,也不知道怎么问。
现在姐姐要当面说。
她把手机收起来,往地铁站走。
——
下午三点,她们约在一家咖啡馆。
温知意到的时候,温知暖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。她穿着件米白色的毛衣,头发披着,看到温知意进来,笑着朝她招手。
那个笑还是那么温柔,像春天的风。
温知意走过去,在她对面坐下。
“等很久了?”
“刚到一会儿。”温知暖把一杯已经点好的咖啡推过来,“热的,你喜欢的拿铁。”
温知意愣了一下:“你怎么知道我喜欢拿铁?”
温知暖看着她,眼睛弯了弯:“我想起来了。”
温知意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。
“全都想起来了,”温知暖说,“爸妈,小时候,你——还有他。”
她说得很轻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。
温知意没说话,只是看着她。
温知暖低头看着自己的咖啡杯,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。
“那天你给我打完电话,我晚上睡觉的时候,做了好多梦。梦到小时候,梦到爸妈,梦到咱们家那个院子,梦到石榴树——”她抬起头,眼眶有点红,“梦到你跟在我后面跑,一边跑一边喊姐姐,等等我。”
温知意的眼眶也热了。
“然后我醒了,”温知暖继续说,“醒过来之后,那些梦没有散,反而越来越清楚。我想起你小时候睡觉爱踢被子,我想起妈妈给你扎辫子你嫌疼,我想起爸爸下班回来给我们带糖,一人一颗,你总是很快吃完,然后看着我的——”
“你就把你的给我。”温知意接话,声音有点哑。
温知暖点点头,眼泪掉下来。
“对不起,”她说,“让你一个人长大,让你替我受苦。”
温知意摇头,眼泪也下来了。
“不是你的错,姐,”她说,“你又不是故意的。”
温知暖伸手过来,握住她的手。
两只手在桌上交叠,一左一右,手腕上各系着一根红绳,玉坠藏在衣服里。
“这十二年,”温知暖说,“你怎么过的?”
温知意沉默了一下,然后说:“就那么过的。爸妈走了以后,姨妈收养了我。她对我挺好的,但毕竟不是自己家。后来上大学,工作,就自己过了。”
温知暖听着,眼泪一直流。
“我什么都不知道,”她说,“我什么都不记得,在一个地方安安稳稳地活着,当老师,过小日子。而你——”
“姐,”温知意打断她,“真没事。你活着就好。”
温知暖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擦了擦眼泪,吸了吸鼻子,问:“那你和他呢?”
温知意愣了一下。
“傅承砚,”温知暖说,“你们怎么样了?”
温知意低头看着咖啡杯,没说话。
“他来青溪镇找我的时候,”温知暖说,“我就看出来了。”
温知意抬起头。
“他看我的眼神,和三年前不一样,”温知暖说,“三年前他看我,是那种很温柔的、很专注的。但这次他看我,虽然也温柔,但总像隔着一层什么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我当时不知道那是什么。后来我看到了他手机里的一张照片。”
温知意的心跳快了一拍。
“是你,”温知暖看着她,“你趴在桌上睡着了,旁边有盆多肉。他看着那张照片的眼神,和看我不一样。”
温知意没说话。
“那是活的,”温知暖说,“他看着你的时候,眼神是活的。”
“姐——”
“你听我说完。”温知暖握紧她的手,“我不是来跟你争的,也不是来让你难过的。我是来告诉你,他喜欢的是你。”
温知意看着她,眼眶又热了。
“可是你们……”
“我们什么?”温知暖笑了,“我们是订过婚,但那都是三年前的事了。那时候我25岁,他29岁,我们觉得彼此合适,就在一起了。感情是有,但没那么深,至少没深到让他等我三年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你知道他这三年怎么过的吗?把自己封闭起来,不接触任何人,就守着那些回忆过日子。那不是爱我,那是放不下自己。”
温知意听着,没说话。
“他来找我的时候,我以为他会很激动,会想办法让我恢复记忆,会想把我带回去。但他没有。他陪了我三天,说话、散步、画画,然后他就走了。”
温知暖看着她。
“他走的那天,我问他,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?他没回答。但他那个表情,我知道了。”
温知意的眼泪掉下来。
温知暖伸手,帮她擦了擦。
“傻妹妹,”她说,“他喜欢的是你,不是我。”
温知意摇头:“姐,你不懂。他一开始留下我,就是因为那张脸。他对我好,也是因为那张脸。他叫过我‘暖暖’,你知道吗?他喝醉了,拉着我的手叫‘暖暖’。”
温知暖听着,没打断。
“我告诉自己那些都是给你的,不是给我的。我告诉自己不要当真,不要陷进去。可是我——”
她说不出话来。
温知暖把她拉过来,抱住她。
“我知道,”温知暖轻轻拍着她的背,“我知道你难过。”
温知意埋在她肩膀上,眼泪止不住。
“可是妹妹,”温知暖说,“你想过没有?如果只是因为那张脸,他为什么要找你?”
温知意愣了一下。
“他找了你多久?一个月?不止吧。我听陆向北说,他快把整个城市翻过来了。如果只是因为那张脸,他找一个长得像的人就行了,为什么要非你不可?”
温知意没说话。
“而且,”温知暖松开她,看着她的眼睛,“你走之后,他来找过我。他说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,明明找到了我,却满脑子都是你。”
温知意的眼泪还挂在脸上,但心跳快了。
“他那时候还不知道自己喜欢你,”温知暖说,“但他知道了。现在他知道了。”
温知意看着她。
“姐,你……你不难过吗?”
温知暖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难过什么?”
“他是你的未婚夫。”
“那是三年前的事了,”温知暖说,“那时候我喜欢他,他也喜欢我。但那都是过去的事了。现在我看着他的时候,没什么特别的感觉。但他看着你的时候——”
她顿了顿。
“他应该用那样的眼神看你。”
温知意低着头,没说话。
温知暖把她的手拉起来,握在掌心里。
“妹妹,”她说,“他是你的了。”
温知意抬起头。
“我正式把他让给你——”温知暖笑着,眼眶也有点红,“不对,是他本来就属于你。”
温知意看着她,看着那双温柔的眼睛。
“姐……”
“真的,”温知暖说,“我一点都不难过。我反而很高兴。”
“高兴什么?”
“高兴你有人喜欢了,”温知暖说,“高兴你以后不用一个人了。高兴——”她顿了顿,“高兴我妹妹,终于有人看到了。”
温知意的眼泪又涌出来。
温知暖伸手抱住她,抱得很紧。
“傻妹妹,”她在她耳边说,“你值得被爱,不是因为我像谁,是因为你是温知意。”
温知意埋在她肩膀上,哭得像个孩子。
咖啡馆里人不多,窗外的阳光照进来,落在她们身上。有人路过,看了一眼,又默默走开。
哭了很久,温知意才停下来。
温知暖给她递纸巾,看着她擦脸,笑了一下。
“好了,不哭了。”
温知意点点头,擤了擤鼻子。
温知暖看着她,突然说:“对了,还有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他来找我的时候,带了一样东西。”
温知意看着她。
温知暖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,递给她。
“他让我转交的。说是你的东西。”
温知意接过来,打开。
里面是一张纸。
她的初稿。
那张艺术馆的设计初稿,她画了很久,后来被否定,改了无数版,最后都不知道丢哪儿去了。
但这一张不是普通的初稿。
上面有红笔改过的痕迹,有批注,有建议。那笔迹她认得,是他的。
每一处批注都很认真,不是随便画的。有些地方写着“这里可以再大胆一点”,有些地方写着“结构可能需要调整”,有些地方写着“这个想法很好,保留”。
最后一页,还有一行字:
“这是我看过的最好的初稿。不要丢掉。”
没有署名。
但那行字,她认得。
温知意看着那张纸,看着那些红笔的痕迹,看着那行字。
眼眶又热了。
“他什么时候给你的?”
“我去找他的时候,”温知暖说,“不是他来找我,是我去找他。我想问他一些事,然后在他办公室看到了这个。他让我转交给你。”
温知意盯着那张纸,没说话。
温知暖看着她,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妹妹,”她说,“他喜欢你。不是因为你像我,是因为你画得好,你认真,你会在开会的时候反驳他,你会穿他不喜欢的颜色。他喜欢的是你这个人。”
温知意抬起头。
温知暖笑着看着她。
“去见他吧,”她说,“给他一个机会,也给你自己一个机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