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妈妈留给她们的。一人一个,两个一模一样的玉坠,说是保平安的。她的从小到大一直戴着,从来没摘下来过。
她把玉坠托在手心,递到温知暖面前。
温知暖低头看,愣住。
然后她慢慢地、慢慢地伸手,从自己衣领里也扯出一条红绳。
上面系着一个玉坠。
一模一样的玉坠。
温知意把手往前伸,温知暖也把手往前伸。
两个玉坠靠在一起,拼成完整的一对。
阳光照在上面,玉质温润,纹路相连,像从来没分开过。
温知暖的脸色变了。
“这是……”她的声音发抖,“我的养父母说,这是我被捡到的时候就戴在身上的。”
温知意看着她,眼泪又涌出来。
“妈给的,”她说,“一人一个。你的是暖,我的是意。你一直戴着的,从来不肯摘。”
温知暖低头看着那两个玉坠,看着它们拼在一起,天衣无缝。
她的手在抖,嘴唇也在抖。
“我……”她抬起头,看着温知意,眼神里的茫然慢慢变成另一种东西,“我真的有一个妹妹?”
温知意点头,说不出话。
温知暖看着她,看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,看着那双流泪的眼睛,看着那个和自己脖子上一模一样的玉坠。
她伸手,轻轻地、试探地,碰了碰温知意的脸。
温知意的眼泪滴在她手指上。
“别哭,”温知暖说,声音也抖了,“虽然我不记得,但是……你别哭。”
温知意握住她的手,握得很紧。
操场上,孩子们不知道什么时候安静下来了,都看着她们。有个小女孩站起来,走过来,拉拉温知暖的衣角:“温老师,你怎么哭了?”
温知暖低头看她,笑了一下,那个笑还是温柔得像春风。
“老师没事,”她说,“老师只是……找到了一个很重要的人。”
温知意站在那里,握着姐姐的手,听着这句话。
找到了。
找了十二年,终于找到了。
可找到了之后呢?
她想起傅承砚,想起那个木盒子,想起那些照片,想起他叫的那声“暖暖”。
姐姐还活着。
他爱的人,还活着。
那她呢?她算什么?
温知暖看着她,突然问:“你刚才叫我姐姐,那你是我妹妹。你叫什么名字?”
“温知意。”
“知意,”温知暖念了一遍,笑了,“好听。”
温知意看着她,眼泪又涌出来。
十二年了。
她终于又听到姐姐叫她的名字。
可姐姐不记得她,不记得她们一起长大的那些年,不记得爸爸妈妈,不记得那件天蓝色的小衣服,不记得任何事。
“你怎么找到这里的?”温知暖问。
温知意张了张嘴,想说话,但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她怎么找到这里的?
因为傅承砚。
因为那个把她当替身的男人。
因为他爱的是姐姐,不是她。
“我……”她开口,嗓子像被什么堵住,“我来找你的。”
温知暖看着她,眼神温柔又迷茫。
远处传来下课铃声,孩子们开始收拾画具,叽叽喳喳地往教室跑。有个小男孩跑过她们身边,喊了一声:“温老师再见!”
温知暖应了一声,视线却没离开温知意。
“你住哪儿?”她问,“要不要来我家坐坐?”
温知意看着她,看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,看着那双温柔的眼睛。
她想说好。
她想跟着姐姐回家,想问问她这些年怎么过的,想告诉她爸爸妈妈不在了,想抱着她哭一场。
但她只是摇摇头。
“下次吧,”她听到自己说,“今天太突然了,我……我要回去想想。”
温知暖愣了一下,然后点点头:“好。”
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,写了个地址,递给温知意:“这是我家的地址,还有电话。你什么时候想来,就来。”
温知意接过纸条,看着上面那行字。
青溪镇,向阳路,十七号。
“姐,”她抬头,“你真的什么都想不起来吗?”
温知暖看着她,眼里有一点东西在闪。
“有时候做梦,会梦到一些画面,”她说,“一个小女孩,跟我一起玩,一起睡觉,一起吃饭。我一直以为那是梦,原来……”
她没说下去,眼眶红了。
温知意看着她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。
“我会再来的,”她说,“你等我。”
温知暖点点头。
温知意转身,往外走。走了几步,又回头。
温知暖还站在原地,阳光照在她身上,浅灰色的毛衣,低马尾,嘴角那颗痣。
她在看着自己。
那个眼神,温柔又陌生。
像是看一个认识的人,又像是看一个不认识的人。
温知意攥紧手里的纸条,大步往前走。
走出校门,走过那棵大榕树,走过那条长长的路。
走到景区门口的时候,她停下来,蹲在地上,抱着膝盖,哭出声来。
十二年了。
她终于找到姐姐了。
可姐姐不认识她。
而她爱的那个人,爱的也是姐姐。
两个玉坠拼在一起,严丝合缝。
温知暖盯着那两块玉,眼圈慢慢红了。
“我好像……”她开口,声音有点飘,“记起一点点。”
温知意屏住呼吸。
“有个小女孩,”温知暖看着虚空,眼神涣散,“很小,扎两个辫子,一直跟着我,叫我姐姐。我走到哪儿她跟到哪儿,甩都甩不掉。”
温知意的眼泪又涌出来。
那是她。
小时候她就是这样,姐姐去哪儿她跟去哪儿,像条小尾巴。
“还有……”温知暖皱起眉,像是在努力回忆,“有个人,给我们做衣服,会绣花。绣的花特别好看,我小时候有一件……”
“天蓝色的,”温知意接话,“领口绣着一朵小花。”
温知暖看着她,眼睛睁大了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我也有一件,”温知意说,“妈妈做的。你一件,我一件。”
温知暖愣住了。
“妈妈”这个词,像一把钥匙,在她脸上打开了一道口子。
“妈妈……”她喃喃着,眼眶里有什么在打转,“我好像记得,有人抱着我,叫我的名字……不是叫温知暖,是叫……暖暖?”
“是,”温知意点头,“家里人都叫你暖暖。爸爸叫你小暖,妈妈叫你暖暖,我叫你姐姐。”
温知暖的眼泪掉下来。
她伸手捂住嘴,不让自己哭出声。但眼泪止不住,一滴一滴从指缝里渗出来。
温知意上前一步,抱住她。
抱得很紧,像小时候姐姐抱她那样。
“姐,”她埋在她肩膀上,声音闷闷的,“我找了你十二年。”
温知暖的手慢慢抬起来,也抱住她。
“对不起,”她说,声音抖得厉害,“对不起,我不记得了……我什么都想不起来……”
两个人抱在一起,站在那个小操场上,哭了很久。
太阳慢慢西斜,孩子们都放学回家了,操场上只剩她们两个。风吹过来,带着青草的味道,还有远处谁家做饭的香味。
温知暖先松开手,擦擦眼泪,拉着温知意在操场边的台阶上坐下。
“跟我说说,”她说,“说说我们家,说说爸妈,说说……我自己。”
温知意看着她,看着她那双温柔的眼睛。
然后她开始说。
说她们小时候住的房子,院子里的石榴树,树下的秋千。说爸爸每天下班回来会给她们带糖,一人一颗,姐姐总是把自己的留着给她。说妈妈会做很好吃的红烧肉,会给她们做衣服,绣花,绣得可好看。
说姐姐十二岁那年,和同学去河边玩,不小心掉下去,再也没回来。说爸妈找了很久很久,找到最后,只找到一只鞋。说妈妈从那以后身体就不好了,三年后也走了。说爸爸撑着撑着,又撑了两年,也走了。说她被姨妈收养,在别人家里长大,但一直记得姐姐。
温知暖听着,眼泪流了满脸。
“我不知道,”她说,“我真的什么都想不起来。我只记得三年前的事,在那之前,是一片空白。”
她说她的故事。
三年前,她在景区落水,被一对老夫妻救起来。送到医院,醒过来之后,什么都不记得了。不知道自己是谁,从哪里来,为什么会落水。
那对老夫妻没有孩子,就收留了她,给她起名叫温知暖。说她是捡来的,身上只有一块玉坠,就顺着玉坠上的字叫了。
她在青溪镇住下来,养父母对她很好,供她读了师范,毕业后就在镇上的小学教美术。日子过得简单平淡,她以为自己就是这样的人,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,没有过去。
“但我有时候会做梦,”她说,“梦到一个男人。”
温知意的心揪紧了一下。
“什么男人?”
温知暖看着远处,眼神又变得恍惚:“看不清脸,但感觉很熟悉。他站在我面前,看着我,眼神很温柔。我想叫他,但叫不出声。我想走近他,但走不过去。然后就醒了。”
她顿了顿,低头看着手里的玉坠:“我一直以为那只是梦。原来……原来我真的有过去,有家人,有妹妹。”
温知意看着她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。
那个男人,她知道是谁。
傅承砚。
姐姐梦到的是傅承砚。
三年的未婚夫妻,感情那么好,就算失忆了,潜意识里还记得。
她张了张嘴,想告诉他。想说你有一个未婚夫,他一直在等你,他想你想得快疯了,他把我当成你,对我好,照顾我,让我以为自己被爱上了。
但她没说。
那些话堵在喉咙口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说了,傅承砚就会来找姐姐。
说了,他就会知道,他等的人还活着。
说了,她就连那点替身的温柔都没有了。
“你怎么了?”温知暖看着她,“脸色不太好。”
“没事,”温知意摇头,“可能是累了。”
温知暖站起来,拉着她的手:“走,跟我回家。我做饭给你吃。”
温知意跟着她走。
向阳路十七号,是一栋两层的小楼,门口种着花,墙上有爬山虎。养父母是退休工人,人很好,看到温知意,愣了一下,然后笑着说:“哎呀,长得可真像,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双胞胎呢。”
温知意笑着应和,没说这是亲姐妹。
她在那住了三天。
三天里,她和姐姐一起做饭,一起散步,一起坐在院子里晒太阳。姐姐教她画画,她画得不好,姐姐也不嫌,笑着说慢慢来。
姐姐是真的温柔。
那种温柔不是装出来的,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。说话轻声细语,做什么都不急不躁,对学生有耐心,对养父母孝顺,对所有人都好。
和她不一样。
她表面上温软,骨子里却倔得很。受了委屈会忍着,忍到一定程度就会跑。喜欢一个人不敢说,怕说了连现在都没有。
“你在想什么?”温知暖问。
她们坐在院子里,太阳快落山了,天边一片橙红色。
“想一个人。”温知意说。
“喜欢的人?”
温知意沉默了一下,点点头。
温知暖笑了:“跟我说说,什么样的人?”
温知意看着那片晚霞,脑子里浮现出傅承砚的脸。他开会时的冷,他看自己时的恍惚,他煮面时的笨拙,他洗碗时弄湿的袖口。
“一个……不该喜欢的人。”她说。
温知暖没追问,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。
“不管该不该,喜欢就是喜欢,”她说,“别让自己后悔。”
温知意转头看她。
夕阳照在姐姐脸上,温柔又明亮。
她突然很想问:如果那个人喜欢的是你,你还会这么说吗?
但她没问。
第三天下午,她该回去了。
温知暖送她到镇口,拉着她的手,舍不得放。
“常来看我,”她说,“我想多了解你,了解爸妈,了解以前的事。”
温知意点头。
“还有,”温知暖顿了顿,“如果我想起来什么,我给你打电话。”
温知意又点头。
上车前,她回头看了一眼。
姐姐站在镇口,穿着那件浅灰色的毛衣,夕阳照在她身上,好看得像一幅画。
她突然想起一件事。
“姐,”她走回去,“你那个梦,那个男人,最近还梦到吗?”
温知暖愣了一下,然后说:“梦到。前天晚上还梦到了。”
前天晚上。
就是她们相认的那天晚上。
温知意的心往下沉了一点。
“看清他长什么样了吗?”
温知暖摇摇头:“还是看不清。但感觉……他很难过,一直在等我。”
温知意站在那里,风吹着她的脸。
她终于确定了一件事。
姐姐会想起来的。
那些记忆,那些人,那个她爱过的人,都会慢慢回来。
而她,必须在姐姐想起来之前,做一个决定。
回去的路上,她一直在想。
想那三天和姐姐相处的一点一滴,想姐姐温柔的笑,想姐姐说起那个梦时的表情,想姐姐说“感觉他一直在等我”时的眼神。
也想傅承砚。
想他看自己时的那种恍惚,想他叫“暖暖”时的声音,想他煮面时的笨拙,想他说“因为你值得”时的认真。
如果告诉他姐姐还活着,他会怎么样?
会立刻去找她,会把她接回来,会继续爱她。
那自己呢?
自己就什么都不是了。
那些温柔,那些好,那些让她心跳加速的瞬间,都会变成一场笑话。
如果不告诉他呢?
姐姐想不起来,他永远不知道,她就可以继续留在他身边,继续享受那些好,继续假装自己是被爱着的。
可是——
姐姐怎么办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