领口内侧,有一个小小的字,绣的。
“暖”。
不是“意”。
是“暖”。
她站在那里,手里捧着那件小衣服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门口传来脚步声。
她转头,傅承砚站在门口,看着她,脸色变了。
“温知意——”
“这是谁的衣服?”她听到自己的声音,飘得很远。
他没说话,走过来,看到她手里的衣服,看到她面前那个打开的盒子。
“对不起,”她放下衣服,“我不该碰你的东西。”
她想走,但他拉住她。
“温知意。”
她抬头看他。
他看着她,眼神里有太多的东西,复杂的,翻涌的,她读不懂。
“这是暖暖小时候的衣服,”他说,声音很低,“她家里人给她的,她一直留着。”
家里人。
温知暖的家里人。
她低头看着那件天蓝色的小衣服,看着那朵妈妈才会绣的花,看着那个“暖”字。
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拼命往外涌,但她抓不住。
“你怎么了?”他问,“脸色这么差。”
她摇头,推开他的手,往外走。
“温知意!”
她没回头。
回到家,她翻箱倒柜地找,最后从柜子最深处翻出一个铁盒子。里面是她小时候的照片、奖状、成绩单,还有一些妈妈留下的东西。
最底下,压着一张照片。
她三岁的时候,和姐姐一起拍的。
姐姐大她五岁,那时候已经八岁了,站在她旁边,低头看着她笑。她手里拿着一个布娃娃,姐姐穿着那件天蓝色的小衣服,领口绣着一朵小花。
一模一样的衣服。
一模一样的绣花。
她盯着那张照片,盯着姐姐嘴角那颗小小的痣。
然后把手机打开,翻出那张论坛上保存的侧脸照。
放大,对比。
一样的眉眼。
一样的轮廓。
一样的痣。
她的手开始发抖,抖得手机差点掉在地上。
温知暖。
她的姐姐。
十二岁那年落水失踪、从此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姐姐。
没死。
只是不见了。
而现在,她知道了姐姐在哪里。
不是在天上,不是在心里,是在那个木盒子里,在那些照片里,在傅承砚的记忆里。
而她,这几个月来,一直活在这个人的影子里。
手机屏幕暗下去,又亮起来,是苏蔓的消息:“晚上回来吃饭吗?我做了红烧肉。”
她盯着那行字,盯了很久。
然后回了一个字:“回。”
她把照片放回铁盒子,把铁盒子塞回柜子最深处,站起来,洗了把脸,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
镜子里的那张脸,和照片里姐姐的脸,那么像,又那么不一样。
姐姐嘴角有颗痣,她没有。
姐姐笑起来温柔得像春风,她笑起来会往一边歪。
姐姐穿着妈妈做的天蓝色小衣服,她也有,但那是姐姐穿剩下的。
她是妹妹。
一直都是。
从小到大,所有人都说姐姐比她乖,比她懂事,比她漂亮。她听着,习惯了,不争也不抢,只是默默地努力,想让人看到她。
现在,连她喜欢的人,看的也是姐姐。
手机又震了一下,还是苏蔓:“快点啊,肉要凉了。”
她深吸一口气,擦干脸上的水,走出卫生间。
电梯里,她靠着墙,看着数字一层一层往下跳。
脑子里反复出现那件天蓝色的小衣服,那朵绣花,那个“暖”字。
还有傅承砚刚才的眼神。
他看到那件衣服的时候,眼里是什么?
怀念?痛苦?还是什么别的?
她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自己必须弄清楚。
弄清楚姐姐到底在哪里,弄清楚当年发生了什么,弄清楚——
她是谁。
电梯到了一楼,门打开,她走出去,外面天已经黑了。
手机响了,是傅承砚。
她看着屏幕上那个名字,犹豫了三秒,接起来。
“喂?”
“你到家了吗?”他的声音有点紧。
“刚到楼下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,然后他说:“刚才的事,对不起。那是我私人的东西,不该让你看到。”
“没关系。”她说,声音很平静,“是我不好,不该乱翻。”
“温知意——”
“傅总,”她打断他,“我想请两天假。”
他又沉默了。
“有点私事要处理。”她补充。
“……好。”
“谢谢。”
她挂了电话,走进楼道。
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,她靠着墙,慢慢蹲下来。
姐姐。
你在哪里?
温知意请了两天假。
她在微信上跟姨妈说,公司派她去外地出差,顺便看看一个老朋友。姨妈没多问,只嘱咐她注意安全,早点回来。
她没去外地出差,也没去看什么老朋友。
她买了最早的一班高铁,去青溪镇。
三个小时的车程,她一直在看窗外。田野、村庄、山峦,一幕幕往后退。她脑子里反复出现那件天蓝色的小衣服,那朵绣花,那个“暖”字。
还有那张侧脸照。
论坛上保存的照片她已经看了无数遍,放大了看,缩小了看,和镜子里的自己对比着看。越看越觉得像,越看越觉得那不只是“长得像”,那是同一种眉眼,同一种轮廓,同一种骨子里的东西。
可她不敢确定。
万一不是呢?
万一只是巧合呢?
万一她跑到那里,发现一切都是自己想多了,姐姐早就不在了,那她该怎么面对?
手机响了,是苏蔓。
“到哪儿了?”
“快到站了。”
“找到地方给我发定位,有事打电话。”
“好。”
挂了电话,列车广播响起,青溪镇到了。
这是个小镇,比她想的小多了。火车站只有两个站台,出站口就一条路,两边是些小店铺,卖特产、卖小吃、卖旅游纪念品。她站在路口,打开手机地图,输入那个地名——清溪景区。
三年前,温知暖在那里落水。
她打了个车,二十分钟就到了。
景区不大,一个水库改造的,有山有水有栈道。她沿着栈道走,走到一处拐角,那里立着一块警示牌:“水深危险,请勿靠近。”
就是这里了。
她站在那块牌子旁边,往下看。水很深,是那种墨绿色的深,看不见底。风吹过来,水面皱起一层层的波纹,拍打着岸边的石头,发出轻轻的声响。
三年前,姐姐就是从这里掉下去的。
然后呢?
打捞,搜救,死亡认定,葬礼。
傅承砚以为她死了。
所有人都以为她死了。
可那件天蓝色的小衣服是怎么回事?那是姐姐小时候穿的,为什么会出现在傅承砚的盒子里?姐姐家里人给的?姐姐哪里还有家里人?除了她,除了姨妈,姐姐还有什么家里人?
她站在那里,风吹得头发乱飞,脑子里一团乱麻。
“姑娘,你是来旅游的?”
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她回头,是个本地人模样的中年妇女,背着个竹篓,大概是采茶的。
“是,随便看看。”她说。
那女人打量她一眼,突然说:“咦,你长得好像一个人。”
温知意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像谁?”
那女人想了想,摇摇头:“说不上来,就是觉得眼熟。哦对了,我们镇上有个小学美术老师,长得跟你可像了,第一次见我还以为是双胞胎呢。”
温知意的手攥紧了。
“美术老师?”
“对啊,姓温,叫温什么来着……”那女人皱眉想,“温知……暖?好像是这个名字,来了好几年了,教孩子们画画的。”
温知意站在那里,风吹着她的脸,耳边嗡嗡的。
温知暖。
小学美术老师。
来了好几年。
“她在哪儿?”她听到自己的声音,又急又抖,“那个小学在哪儿?”
那女人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,往后退了一步:“就、就在镇东头,你顺着这条路一直走,看到一棵大榕树右拐,走到底就到了。”
温知意说了声谢谢,转身就跑。
她跑得很快,快得像怕去晚了那个人就会消失。栈道在她脚下咯吱咯吱响,风从耳边呼啸而过,她什么都顾不上,只知道跑。
大榕树,右拐,走到底。
一扇铁门,门开着,里面是个小操场,几排平房,墙刷成浅黄色,画着卡通图案。
她站在门口,喘着气,往里看。
操场上有一群孩子,七八岁的样子,围成圈坐在地上。圈中间站着一个人,正弯着腰,在一个孩子画板上画着什么。
一个女人。
长头发,扎成低马尾,穿着浅灰色的毛衣,袖子卷到手腕。她侧对着温知意,看不清脸,但那个轮廓——
温知意的心跳几乎停了。
她往前走了一步。
那女人直起腰来,转过身,对着孩子们笑了一下,说了什么,孩子们都笑起来。
然后她抬起头,看到了站在门口的温知意。
两张脸,隔着半个操场,对上了。
温知意看到了那张脸。
和她一模一样的眉眼,一模一样的轮廓,一模一样的鼻子和嘴唇。唯一不同的是,那个女人嘴角有一颗小小的痣,和她昨晚看的照片里一模一样。
温知暖。
姐姐。
她站在那里,脚像被钉住了一样,动不了。
温知暖也愣住了,手里的画笔掉在地上。她看着温知意,眼睛瞪得大大的,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困惑,又从困惑变成一种说不清的恍惚。
孩子们还在笑,还在闹,没人注意到两个大人之间的异样。
温知暖往前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,歪着头看温知意,像是看一个熟悉又陌生的东西。
然后她笑了。
那个笑,温柔得像春天的风,和照片里的一模一样。
“妳长得好像我啊,”她说,语气里带着惊奇,“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?”
温知意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。
她冲过去,跑过半个操场,跑到温知暖面前,站定,喘着气,眼泪流了一脸。
温知暖吓了一跳,往后退了一步:“你、你怎么了?”
“姐。”温知意听到自己的声音,抖得厉害,“姐,是我。”
温知暖愣住。
“我是知意,”温知意抓住她的手,抓得很紧,“温知意,你妹妹。”
温知暖看着她,眼神里全是茫然。
“妹妹?”她重复了一遍,像是不理解这个词的意思,“我没有妹妹啊。”
温知意的手僵住了。
“我从小就是一个人,”温知暖说,语气很肯定,“养父母说我是捡来的,但他们没说过我有妹妹。”
捡来的。
温知意看着她,看着那双茫然的眼睛,突然意识到一件事。
姐姐不记得了。
她什么都不记得了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她听到自己问。
“温知暖。”
“你知道你几岁吗?”
“二十八。”
“你知道你从哪里来的吗?”
温知暖摇摇头:“我不记得了。落水以后的事记得,落水以前的事,都是空白的。”
落水以后。
落水以前。
温知意的手慢慢松开。
“你落水过?”她问。
“嗯,”温知暖点点头,“三年前,在景区那边,不小心掉下去的。被救起来以后,就什么都不记得了。养父母说我是他们捡来的,之前的事他们也不知道。”
三年前。
景区。
落水。
温知意站在那里,听着这些话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温知暖看着她,眼神里有同情,还有一点好奇:“你真的认识我?我们真的是姐妹?”
温知意没说话,只是看着她。
看着她嘴角那颗痣,看着她说话时的表情,看着她笑起来的样子。
那是她姐姐。
从小一起长大,一起睡觉,一起吃饭,一起玩布娃娃的姐姐。
十二岁那年突然消失,让她哭了整整一年的姐姐。
现在站在她面前,不认识她。
“你等一下。”她听到自己的声音。
她低头,从脖子上扯出一条红绳,上面系着一个玉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