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三年前欠你的毕业典礼,能补吗?”
唐予诺捏着那张便利贴,坐在工位上一动不动。
对面玻璃门里,陈默正在打电话,不知道说到什么,笑了,笑完往她这边看了一眼。
她没躲开,和他视线对上。
他愣了一下,然后朝她扬了扬下巴,嘴型说:好吃吗?
唐予诺低下头,把便利贴折起来,放进包里。
再抬头时,她已经打开邮箱,开始给运营负责人发邮件,催用户增长数据。
陈默还在看她。
她没理。
下午两点,他出来接水,路过时看了一眼她的桌面。
那个面碗不见了,垃圾也扔了,干干净净,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他端着水杯回去,路过周亚楠工位时,被一把拉住。
“哥,”周亚楠压低声音,“你上午出来进去八趟,全公司都看出来了。”
“看出来什么?”
“看出来你在追人。”
陈默挑眉:“这么明显?”
周亚楠无语地看着他。
陈默拍拍他肩膀:“明显就对了。”
他回办公室前,又往唐予诺那边看了一眼。
她正低头记笔记,侧脸线条绷得紧紧的,和以前一样,一认真就咬下唇。
他站那儿看了五秒,她始终没抬头。
下午五点,唐予诺收拾东西准备走。
第一天驻场,她看完了过去一年的用户增长数据和留存率曲线,列了十几个需要进一步确认的问题,效率算高的。
刚站起来,陈默从办公室出来。
“走了?”他问。
“嗯。”
“明天还来?”
“尽调期两周,我每天都来。”
他点点头,跟着她往门口走。
唐予诺停下脚步:“陈总,您不用送。”
“我也下班。”他说。
“你公司你说了算,但你不用跟我走同一个方向。”
“我车停那边。”
唐予诺看着他的背影,深吸一口气,跟上去。
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。
她站在一角,盯着楼层数字。他站在另一角,也不说话。
一楼到了,门开,她先出去。
他在后面说:“唐予诺。”
她脚步没停。
“那张便利贴,你看到了吗?”
她停下。
他走上来,和她并排,没看她,看着前面的玻璃门:“不用现在回答。两周呢,我慢慢等。”
他推开门,走了。
唐予诺站在大厅里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停车场方向。
包里的便利贴被她折了又折,边角已经毛了。
她伸手进去,摸到那张纸,捏了一会儿,没拿出来。
回家的地铁上,她靠着车门,看着窗外隧道壁上一闪一闪的广告灯箱。
交大后门那家面馆,她和陈默去过无数次。他请客,她点餐,他付钱,她抱怨他穷,他说等我创业成功天天请你吃。后来他真的创业了,越来越忙,面馆也不去了。
分手那天,她一个人在面馆坐了一下午,点了三碗面,一碗都没吃完。
老板问她怎么了,她说没事。
老板说,那个小伙子呢?
她说,分手了。
老板说,可惜了,他每次都让我多放香菜,说你爱吃。
她付了钱,走了,再也没去过。
地铁报站,她回过神,发现自己坐过站了。
出站时天已经黑了,她走在路上,手机震动。
苗苗发微信:第一天驻场怎么样?
她打了几个字,删掉,又打,又删。
最后发过去:他工位安排在我对面。
苗苗秒回:??????
苗苗:故意的吧?
苗苗:你换了吗?
苗苗:说话!
唐予诺看着屏幕,没回。
回到家,她换了睡衣,躺在沙发上,盯着天花板。
包就在旁边,那张便利贴还在里面。
她伸手进去,拿出来,展开。
“三年前欠你的毕业典礼,能补吗?”
她把便利贴放回包里,翻了个身,脸埋进靠垫里。
手机又震。
这次是工作群,周亚楠在群里发了明天的会议安排,@了她。
她点开看,看完准备退出去,发现群里多了一条消息。
陈默:@唐予诺明天早餐想吃什么?公司楼下有家包子铺,你以前爱吃的那家。
群里安静了几秒。
周亚楠:……
运营负责人:……
前台小姑娘:……
唐予诺盯着那条消息,没回。
陈默又发了一条:不说就默认肉包子了,一杯豆浆,多糖,对吧?
她握紧手机。
三年前的记忆突然涌上来。她早上赖床起不来,他买了包子豆浆送到宿舍楼下,肉包子是她最爱,豆浆必须多糖,少一点她都说不甜。
她以为他忘了。
她以为他什么都忘了。
手机屏幕暗下去,又亮起来。
苗苗的新消息:你是不是在哭?
唐予诺愣了一下,摸了摸脸,干的。
她打字:没有。
苗苗:那你怎么不回我消息?
苗苗:算了,不想说就不说,但你给我记住,别轻易原谅他。
唐予诺没回。
她看着那条来自陈默的群消息,看了很久。
最后打了几个字,没发出去,又删掉。
退出微信,把手机扔到一边。
躺了一会儿,又拿起来,点开那个群,把消息重新看了一遍。
陈默的头像没变过,还是那只蠢猫,她当年帮他选的。
她盯着那只猫,盯到屏幕自动锁上。
晚上十点,速配科技的办公区只剩几盏灯还亮着。
唐予诺坐在工位上,盯着屏幕上的财务报表,已经半个小时没翻页了。她不是看不懂,是不想抬头。
对面CEO办公室的灯也亮着。
透过玻璃墙,她能看见陈默坐在里面,对着电脑,时不时敲几个字。他今晚没出来过,一次都没有。自从她决定加班,他就待在办公室里,像忘了还有她这个人。
唐予诺看了眼时间,十点零五分。
她合上电脑,收拾东西,准备走。
刚站起来,对面玻璃门开了。
陈默走出来,手里拿着手机,看着她:“加班结束了?”
“嗯。”
“那正好,”他晃了晃手机,“我叫了夜宵,刚到。”
唐予诺看着他:“我不吃。”
“我没问你要不要吃,”他往门口走,“我说我叫了夜宵,刚到。你走你的。”
他推门出去。
唐予诺站在原地,拎着电脑包,走也不是,留也不是。
两分钟后陈默回来,手里拎着两个大袋子,透明塑料袋,能看见里面红彤彤的盒子。
小龙虾。
她一眼就认出来了。
他走到她工位旁边,把袋子往她桌上一放,然后拖过旁边空着的椅子,坐下来,开始拆盒子。
“陈默,”她看着他,“我说了我不要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他点头,打开第一个盒子,红油辣椒铺满,香气瞬间散开,“你走吧,我自己吃。”
他戴上一次性手套,拿起一只小龙虾,开始剥。
唐予诺没走。
她看着他的手,动作熟练,掐头去尾,剥出虾肉,往她面前的小碗里放。
“你以前一个人能吃三斤。”他说,没看她。
“人都会变。”她说。
他点点头,没反驳,继续剥。
第二只,第三只,第四只。虾肉一只一只放进碗里,堆成小山。
唐予诺站在那儿,电脑包还拎在手里。
“陈默。”
“嗯?”
“你到底想怎样?”
他终于抬头,看着她,手套上全是红油,手指还在滴汤:“我想把你追回来。”
她愣了一秒。
“凭什么?”她听见自己问。
他把手套摘下来,擦了擦手,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解锁,递给她。
手机壁纸是她。
三年前的她,在交大图书馆门口拍的,穿着白T恤牛仔裤,手里抱着一摞书,头发被风吹乱,她嫌丑,他说好看,非要拿来当壁纸。
“这三年我没谈过恋爱。”他说,“一个都没有。”
她把手机推回去。
他又递过来,点开相册:“你自己看。”
相册往下翻,全是截图。她朋友圈的截图,她公司官网的截图,她参加行业论坛的照片,不知道他从哪儿找的,每一张都存着。
“我每次路过你公司楼下,”他说,“都会等一会儿。有时候等十分钟,有时候等一小时,看看能不能遇见你。”
她想起过去三年,偶尔会在下班时感觉到什么,回头看,什么都没有。她以为是错觉。
“遇见过吗?”她问。
“遇见过两次。”他说,“一次你出来买咖啡,一次你和同事吃饭回来。你没看见我。”
她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他继续往下翻相册,翻到最后,是一个备忘录截图。
“2019.6.28,”他念,“今天她毕业,我迟到了半小时,她走了。我发微信‘对不起’,她说‘不用对不起,你忙吧’。我知道,完了。”
她别过脸。
“2019.12.24,”他继续念,“平安夜,她以前最爱去的那家店,我一个人去吃了,没她的味道。”
“够了。”她说。
“2020.8.15,”他没停,“听说她升职了,我偷偷去她公司楼下,看见她笑着和同事出来,我没敢打招呼。”
“陈默,够了。”
他停下来,看着她。
她站在那儿,灯光从头顶打下来,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。
“够不够?”他问,“不够我还有。三年,一千多天,我每天都有东西给你看。”
她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桌上那碗虾肉凉了,久到窗外的灯又灭了几盏。
“你凭什么觉得,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有点哑,“三年后我还会回来?”
他没回答。
她拎起电脑包,转身往门口走。
走到门口,她停下来,回头看他。
他坐在那儿,没追上来,重新戴上手套,拿起一只小龙虾,继续剥。剥完,放进那个碗里,虾肉已经堆不下了,往边上掉。
“陈默,”她说,“你有没有想过,万一我不想回来了呢?”
他剥虾的手顿了顿,没抬头。
她等了五秒,他没说话。
她推门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