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,数字一层一层往下跳。她靠着电梯壁,闭上眼睛,脑子里全是他刚才念那些日期的声音。
2019.6.28。2020.8.15。2021.……
她睁开眼,掏出手机,翻到备忘录,想记点什么,打了几个字又删掉。
出了大楼,外面风有点凉。她站在路边等车,抬头看楼上,二十三层,那扇窗户还亮着。
车来了,她上去,坐最后一排,靠窗。
手机震动。
苗苗:今天怎么样?
她盯着屏幕,打了很长一段话,又全部删掉。
最后发:他给我看手机壁纸,还是我。
苗苗秒回:???
苗苗:你信了?
苗苗:照片可以P,壁纸可以改,你别太天真。
她没回。
车到站,她下车,上楼,开门,换鞋,洗澡,躺到床上。
睡不着。
她翻来覆去,最后拿起手机,点开陈默的微信头像。
对话还停在三年前,最后一条是她发的:分手吧,我累了。
他没回。
她以为他默认了。
三年后她才知道,他那晚在修服务器,第二天看到消息,她已经把他拉黑了。
她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很久,退出来,又点进去,退出来,又点进去。
凌晨两点,她终于放下手机。
闭上眼前,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:他坐在那儿,低着头,剥虾,剥完放进碗里,碗满了还在剥。
她不知道他剥到几点。
第二天早上七点,唐予诺到公司。
办公区还没人,她的工位上放着一个保鲜盒,透明的,里面是昨晚的小龙虾肉,剥好的,满满一盒,上面盖着保鲜膜。
保鲜膜上贴着一张便利贴,还是那种黄色,还是那个字迹:
“昨晚你说不吃,我帮你剥好了,放冰箱的,早上热一下。”
她捏着那张便利贴,站了很久。
前台小姑娘来了,看见她,打招呼:“唐分析师早啊。”
她回过神,点点头,把保鲜盒放进抽屉。
一整天她没打开那个抽屉。
陈默照常出来接水、上厕所、路过,但什么都没说,好像昨晚什么都没发生。
下午四点,她终于忍不住,拉开抽屉,拿出那个保鲜盒。
虾肉还是那些虾肉,一只没少。
她盖上,放回去。
五点,她收拾东西准备走,周亚楠溜达过来,欲言又止。
“怎么了?”她问。
周亚楠看看四周,压低声音:“陈默昨晚几点走的你知道吗?”
她看着他。
“我今天早上来,”周亚楠说,“他还在办公室,坐了一夜。问他怎么了,他说没事,就是有点事想不明白。”
唐予诺没说话。
周亚楠走了两步又回头:“唐分析师,有些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,但他这三年真的不好过。你们分手那会儿,公司差点黄了,他硬扛过来的。我们都说他是靠工作撑着,不然早垮了。”
她站在那儿,看着对面那间办公室。
陈默不在,出去开会了。
桌上放着一个相框,她以前没见过,看不清是什么。
她走过去,站在玻璃墙外往里看。
相框里是一张照片,她和他的合照,大三那年暑假在舟山海边拍的,她嫌风大把头发吹乱了,他说乱得好看。
她以为这张照片早就没了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“唐分析师?”前台小姑娘探出头,“您还没走?”
她转身:“马上。”
回工位拿了包,走到电梯口,又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间办公室的灯已经关了。
周六晚上九点,徐苗苗把唐予诺拖进衡山路一家酒吧。
“我不喝酒。”唐予诺坐下就说。
“谁让你喝酒了?”徐苗苗招手叫了两杯莫吉托,“你喝水,我看着你喝。”
唐予诺看着面前那杯薄荷叶飘着的绿色液体,没动。
徐苗苗喝了一大口,放下杯子,盯着她:“说吧,尽调两周了,什么进度?”
“正常进度。”
“正常是什么进度?”
唐予诺靠在卡座里,手指绕着杯沿转:“看了数据,做了访谈,下周还要去他们技术团队那边过一遍算法。”
“我问的不是这个。”徐苗苗往前探了探身,“我问的是他。”
唐予诺没说话。
“他又干什么了?求婚那次之后,还有没有新花样?”
“没什么。”
“唐予诺,”徐苗苗把杯子重重一放,“你撒谎的时候不敢看人,这个习惯没改过。”
唐予诺转过头看她。
“行了,”徐苗苗往后一靠,“说吧,我听着。”
唐予诺沉默了一会儿,端起那杯莫吉托喝了一口。
“他把工位安排在我对面。”
“操。”徐苗苗骂了一句,“故意的?”
“你说呢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他每天出来进去十几次,路过我工位。”
徐苗苗笑了:“这很陈默。”
“还有,”唐予诺看着杯子里的薄荷叶,“他给我带了面,交大后门那家面馆倒闭了,他找了替代的。”
徐苗苗挑眉。
“他给我看手机,壁纸还是我。”
徐苗苗的眉毛挑得更高了。
“他说这三年没谈过恋爱,每次路过我公司楼下都会等一会儿,看能不能遇见我。”
徐苗苗放下杯子,表情认真起来:“你信吗?”
唐予诺没回答。
“你信吗?”徐苗苗又问了一遍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不知道就是有点信。”徐苗苗拿起手机,“来,我给你看点东西。”
她划拉了几下,把手机递过来。
是微博界面,陈默的账号。
唐予诺知道他有个微博,当年还是她帮他注册的,关注列表只有她一个人。分手后她注销了账号,再也没上去过。
“你看看他这三年发了什么。”徐苗苗说。
唐予诺接过手机,往下翻。
2019年7月15日,她生日。
他发了一张图片,是一块蛋糕,上面插着蜡烛,没点。配文:“今天有人过生日,我发不了祝福。”
2019年12月24日,平安夜。
他发了一家餐厅的照片,那家她以前最爱去的,只有一张桌子,对面空着。配文:“一个人吃,没味道。”
2020年3月8日,她入职鼎峰一周年。
他发了一张截图,是她公司官网的团队介绍页,她的照片在第三排。配文:“路过某栋楼,灯还亮着。”
2020年8月15日,她升职那天。
他发了一张夜景,拍的是她公司大楼,从远处拍的,糊得看不清。配文:“等了一小时,看见你出来,笑了。”
2021年春节,她没回老家,在上海过的。
他发了一张照片,是外滩,人很多,他拍了人群里一个模糊的背影,扎马尾,穿白色羽绒服。配文:“好像是你,又好像不是。”
唐予诺握着手机,手指发紧。
她记得那天。她和同事吃完饭,在外滩走了走,确实穿了白色羽绒服,确实扎了马尾。
原来他也在。
“往下翻,”徐苗苗说,“还有。”
她往下翻。
2021年6月28日,毕业两周年。
他发了一张交大校门的照片,配文:“今天路过,进去走了走,图书馆还是老样子。”
2022年2月14日,情人节。
他发了一盒巧克力,拆开的,少了两颗。配文:“买了你最爱吃的牌子,自己吃完了。”
2022年3月1日,那条她看过了。
“鼎峰那边说,来做尽调的人叫唐予诺。我他妈激动得一晚上没睡。老天爷,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?”
她把手机放回桌上。
徐苗苗看着她:“够不够?不够我再找找,他发的可不止这些。”
“够了。”唐予诺端起杯子,把剩下的酒一口喝完。
“你还喜欢他吗?”
唐予诺抬头。
徐苗苗盯着她,眼神认真,没有平时那些调侃。
“我问的是你,”徐苗苗说,“不是你的Excel。”
唐予诺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她想起那碗面,想起那张便利贴,想起他坐在那儿剥虾剥了一夜,想起今天早上工位上那个保鲜盒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她最后说。
徐苗苗叹了口气,把手机收回去,又给自己叫了一杯。
两人沉默着坐了一会儿,酒吧里换了歌,从爵士变成流行的,周围越来越吵。
“对了,”徐苗苗突然想起什么,“他们公司A轮尽调正常不是一个月吗?怎么你才两周?”
唐予诺愣住。
“我记得鼎峰的流程,A轮尽调最少一个月,你们这次怎么这么赶?”
“资方要求的。”唐予诺说,“老板说那边时间紧张,希望尽快完成。”
“老板说的?”徐苗苗皱眉,“陈珺姐?”
“嗯。”
徐苗苗想了想,拿起手机开始翻。
“你干什么?”
“我问问。”徐苗苗一边打字一边说,“我这边正好有个项目也在走鼎峰的A轮尽调,问问他们周期多久。”
唐予诺看着她发消息,心里突然有点不安。
五分钟后,徐苗苗手机震了。
她看了一眼,抬头看唐予诺。
“怎么了?”
徐苗苗把手机递过来。
屏幕上是一条微信消息:“我们这边是正常周期啊,一个月,资方没说压缩。”
唐予诺盯着那条消息,脑子里嗡的一声。
“会不会是你们项目特殊?”徐苗苗说,“或者陈珺姐那边有别的原因?”
唐予诺已经拿起自己手机,拨了公司电话。
“喂,李助理,是我。想问一下速配科技那个尽调周期,是资方这边要求压缩到两周的吗?”
电话那头传来翻纸的声音。
“稍等,我查一下。”过了一会儿,“不是哦,是陈总那边自己申请的,说时间紧张,希望两周内完成,我们就配合了。”
唐予诺握着手机,没说话。
“唐分析师?还有什么需要吗?”
“没有了,谢谢。”
她挂了电话,把手机放在桌上,盯着屏幕发呆。
徐苗苗看着她:“他自己申请的?”
“嗯。”
“他什么意思?”
唐予诺没回答。
她想起第一天尽调结束,陈默送她到门口,说“两周呢,我慢慢等”。
她想起他每天出来进去十几次,只为了从她工位旁边路过。
她想起他给她带面,给她剥虾,给她看手机壁纸,给她念那三年的每一天。
如果尽调期只有两周,他做这些是为了什么?
“他想多见你几面。”徐苗苗说,“这还用想吗?”
唐予诺抬头看她。
“你想想,”徐苗苗掰着手指,“正常一个月,你每周去几天,加起来也就十几次见面。现在压缩到两周,你得天天去,每天都能见到你。”
“可他怎么知道——”
“他怎么可能不知道?他申请压缩尽调期,肯定要有个理由。他的理由是什么?时间紧张?什么时间紧张?他公司急着要钱?”
唐予诺想起陈默的样子,每天闲得出来进去十几次,哪有一点时间紧张的样子。
“他骗我。”她说。
徐苗苗看着她:“也不算骗吧……他又没说不让你知道。”
唐予诺站起来。
“你干嘛?”
“我回去。”
“现在才十点,再坐会儿——”
“我回去。”她拿起包,“我想清楚点事。”
徐苗苗没拦她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,叹了口气,又给自己叫了一杯。
唐予诺坐在出租车上,窗户开着,风灌进来,吹得头发乱飞。
她脑子里乱成一团。
他申请压缩尽调期,是为了多见她。
他每天出来进去,是为了多看她。
他给她带面、剥虾、看手机,是为了让她想起过去。
他做这一切,都是为了——
为了什么?
把她追回来。
他说过的。
她靠在座椅上,闭上眼睛。
手机震了。
陈默发微信:明天周末,你在家吗?
她盯着那条消息,打了几个字,删掉,又打,又删。
他又发了一条:不在也没事,我正好路过你那边,给你带了你爱吃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