会议室空调开得太低,唐予诺进门时打了个寒颤。
她扫了一眼长桌两侧的人,对方创始团队到了四个,加上她这边三个人,把二十平的会议室坐得满满当当。投影仪亮着,封面页写着“速配科技A轮融资尽调会议”。
“唐分析师,陈总马上到。”说话的是个戴眼镜的男人,自我介绍过,叫周亚楠,合伙人。
唐予诺点头,坐下,翻开笔记本电脑,点开早就准备好的尽调清单。速配科技,AI招聘平台,成立三年,两轮天使,现在寻求八千万A轮融资。赛道热、数据漂亮、团队背景干净,内部评级A-。
她花了三周时间看完所有材料,今天第一次实地尽调。
周亚楠搓着手赔笑:“陈总刚才在技术那边开会,稍微耽误了几分钟——”
“没事。”唐予诺看了眼手表,“我们九点半开始,现在九点二十八,还有两分钟。”
对面几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。
唐予诺低头继续看屏幕,把第一个问题又过了一遍:核心技术壁垒。创始人自称交大计算机系毕业,但简历上显示只有本科学历,技术团队的构成也需要现场确认——
门开了。
她抬头。
陈默站在门口,穿着皱巴巴的格子衬衫,手里拿着一杯没盖盖子的咖啡,看见她,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那个笑容唐予诺太熟了。三年前她每次吵架,他都用这种笑哄她,贱兮兮的,好像什么事都能一笑而过。
“唐分析师。”他说,声音比三年前低了一点,“好久不见。”
会议室安静了。
唐予诺感觉到周围的目光唰地集中到她身上。她没动,手指按在键盘上,屏幕上光标一闪一闪。
“陈总,”她听见自己的声音,稳得像在报数据,“我们九点半开始,您还有三十秒。”
陈默没接话。他把咖啡放在桌上,手伸进裤兜里,掏出一个东西。
红色丝绒盒子。
唐予诺认出来了。三年前他求婚用的那个盒子,她亲眼看着他在商场柜台挑了半小时,盒子一直在她抽屉里,分手那天她寄还给他。
他没扔。
陈默打开盒子,戒指在里面,还是那一枚,碎钻,圈口是他当年偷偷量她手指的尺寸。
全会议室的人都石化了。周亚楠的眼镜滑到鼻梁中间,忘了推。
“贵司的核心技术壁垒是什么?”唐予诺先开口,声音比刚才还冷。
陈默看着她:“你。”
他把戒指盒推到她面前:“唐予诺,三年前我没求成功,今天当着所有人的面再求一次。嫁给我,我公司就是你的,核心技术也是你的。”
唐予诺站起来。
她拿起面前那瓶矿泉水,拧开盖子,在所有人注视下,对着陈默的脸泼了过去。
水顺着他额头流下来,衬衫领口湿了一片,他没躲,也没擦,就站在那儿看着她。
“陈总,”唐予诺把空瓶子放回桌上,“现在清醒了吗?清醒了就坐下开会。我时间很紧。”
她先坐下来,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,调出第一页尽调问题。
周亚楠终于反应过来,扯了纸巾递给陈默。陈默接过去,随便抹了一把脸,在唐予诺对面坐下。
“开始吧。”他说。
唐予诺看着屏幕,一个问题一个问题往下问。
“贵司目前的用户画像模型,数据来源有哪些渠道?”
“简历库、招聘平台授权数据、还有用户主动填写。”陈默答得很顺,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。
“算法迭代频率?”
“每周一次小迭代,每月一次大版本。”
“核心技术团队的构成?硕士以上学历占比?”
“技术团队二十三人,其中十九个本科,四个硕士。”他说完,加了一句,“我也是本科,交大计算机系,当年年级排名前五。”
唐予诺没接话,继续往下问。
第三个问题时,陈默突然开口:“你还单身吗?”
她手指顿了顿。
会议室气氛再次凝固。旁边的小姑娘低下头,耳朵红了。
“陈总,”唐予诺抬眼看他,“这是尽调会议,不是私人聊天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默点头,“但我回答了你六个问题,你回答我一个,公平吧?”
唐予诺没说话。
“你住的地方离公司远吗?”他又问。
“陈默。”
“你中午一般吃什么?”
“陈默!”她合上电脑,“你如果不想配合尽调,我现在就可以走,报告怎么写是我的事。”
陈默终于收起那副吊儿郎当的表情。他看着她,眼神突然认真起来。
“唐分析师,”他说,“你刚才问我核心技术壁垒是什么。我给你答案,你觉得我在开玩笑。”
他站起来,绕过桌子,走到投影幕布前,点了几下鼠标。
页面跳转,是一张架构图。
“我们的算法核心,是用用户行为数据做岗位匹配。”他指着图上的一处,“但这个模块的基础,是三年前一个用户画像模型。”
他转过身看她:“那个模型是你帮我做的。大三那年暑假,你在我出租屋里,用我的破电脑,熬了半个月,一行代码一行代码敲出来的。”
唐予诺愣住。
“我当时说用你的名字命名,你说不要,太土。”陈默笑了,“后来公司做起来,技术迭代了很多版,但底层逻辑一直没变。我不懂你为什么能懂,但你懂的那些,我都留下来了。”
会议室彻底安静了。
唐予诺看着那张图,三年前的记忆突然涌上来。出租屋没空调,夏天热得要死,她把脚泡在冷水盆里敲代码,他在旁边给她扇扇子。她说这模型能卖钱,他说卖了钱全给你,她说不要,她说她要进投行,以后让他给她打工。
她真的进了投行。
他也真的在找融资。
“陈总,”她开口,声音有点哑,“这些和尽调没关系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他点头,“但你问了我就不想骗你。”
唐予诺正要说话,会议室门突然被推开。
周亚楠冲进来,手里举着手机,脸色发白:“陈默!鼎峰那边刚打电话来——”
他看见会议室里诡异的气氛,愣了一下,还是把话说完:“原定一个月的尽调期压缩到两周了,让你配合的唐分析师明天就来公司驻场。”
唐予诺看向陈默。
陈默也看着她。
“两周?”他问。
周亚楠点头:“对,明天就开始。”
陈默慢慢笑了,那个笑容和刚才不一样,有点得意,有点期待。
唐予诺垂下眼,开始收拾电脑。
“唐分析师,”陈默走到她面前,声音低下来,“明天见。”
她抱起电脑站起来,经过他身边时停了一下,没看他:“陈默,泼你水是因为你活该。但尽调我会公事公办,两周就两周,你别想太多。”
她走了。
陈默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电梯口。
周亚楠凑过来:“哥,你没事吧?脸上都是水……”
陈默没理他,低头看自己手心。刚才推戒指盒的时候,他指尖碰到了她的杯子,杯壁还是热的,她爱喝热水,这个习惯没改。
“周亚楠,”他突然问,“你说她明天会不会来?”
“废话,驻场她能不来吗?”
陈默笑了,这次是真的笑。
“来就好。”他说,“来了就别想走。”
第二天早上七点五十,唐予诺站在速配科技前台,手里拎着电脑包和一杯美式。
前台小姑娘认识她,昨天在会议室那个耳朵红透的,见她进来赶紧站起来:“唐分析师,我带您去工位。”
“谢谢。”
公司比她想的大,开放式办公区占了整整一层,落地窗边是一排绿植,程序员们还没到,只有几个早来的在工位上敲键盘。小姑娘带她穿过走廊,走到最里面,停下来。
“就是这儿。”
唐予诺看着面前的工位,愣了一秒。
开放式办公区的最后一排,靠窗,采光极好,桌上放了新的显示屏和笔记本支架,旁边还有一盆多肉。这些都没问题。
有问题的是这个工位的位置。
正对面就是CEO办公室,玻璃墙,百叶窗没拉,她一眼看见陈默坐在里面,对着电脑,手边放着一杯咖啡。
他好像感觉到她的目光,抬起头,朝她挥了挥手。
唐予诺收回视线,看向小姑娘:“这边没有别的空位了吗?”
“啊?”小姑娘眨眨眼,“我问问周总……”
周亚楠的声音从后面传来:“没了没了,就这儿空着。”
他走过来,一脸正经,但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下去:“唐分析师,我们公司最近扩张,工位紧张,就这一张空的。您将就一下?”
唐予诺看着他。
周亚楠推了推眼镜,目光飘向别处。
“周总,”唐予诺说,“你眼镜戴反了。”
周亚楠手忙脚乱去摸眼镜,发现没反,再抬头,唐予诺已经放下电脑包,在工位上坐下来了。
她打开电脑,插上电源,从包里拿出笔记本和笔,动作干脆利落,像什么都没发生。
周亚楠站在原地,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。
对面玻璃门开了,陈默端着咖啡走出来,靠在门框上,看着她:“唐分析师,早啊。”
唐予诺头也没抬:“陈总,早。我今天会看完你们过去一年的用户增长数据和留存率曲线,麻烦让运营负责人把报表发我。”
“行。”陈默点头,“需要什么随时说。”
他说完转身回去,但门没关。
唐予诺盯着屏幕,开始看数据。
八点十五分,陈默从办公室出来,手里拿着杯子,去茶水间接水。路过她工位时,脚步放慢了一点。
唐予诺没抬头。
八点四十五分,陈默又出来,这次是去洗手间。回来的时候在她工位旁边停了一下,看了眼她的屏幕。
她正在看留存率曲线,四月有一波明显下跌。
“那个月服务器迁移,出了点问题。”他在旁边说。
唐予诺侧过脸看他。
他举着刚洗完的手:“真的,不是数据造假。”
“我没说是造假。”她转回去继续看,“陈总,您不用每次路过都解释。”
陈默笑了一声,走了。
九点半,他第三次出来,这次是去前台拿快递。回来时手里多了一个箱子,路过她工位时,箱子“不小心”倾斜了一下,里面一包零食掉在她桌上。
“不好意思。”他说,伸手来拿。
唐予诺先一步拿起那包零食,看了一眼——是她大学时最爱吃的那个牌子,酸梅味,后来停产了,她找了好久没找到。
“这哪儿买的?”她脱口而出。
陈默看着她,眼里有笑意:“网上淘的,库存货,最后几包。”
唐予诺把零食递回去:“我不吃。”
“我也没说要送你。”他接过去,走了。
唐予诺盯着屏幕,发现自己刚才看到哪儿已经忘了。
十点半,陈默第四次路过。
这次他手里什么都没拿,就是路过,走得堂堂正正,好像CEO巡视办公区是天经地义的事。但他巡视的频率有点高,隔壁工位的程序员已经开始往这边看了。
唐予诺合上电脑,站起来。
陈默停下脚步:“怎么了?”
“陈总,”她看着他,“您是觉得我会偷你们公司商业机密,所以要亲自盯着?”
“不是。”
“那您能不能正常办公,别每半小时出来一趟?”
陈默想了想:“那我改成一小时一趟?”
唐予诺深吸一口气,重新坐下。
周亚楠在远处憋笑憋得肩膀直抖,对上她的视线,立刻低头假装看文件。
中午十二点,唐予诺点的外卖到了。
她刚拿起手机准备去前台拿,陈默已经拎着两个袋子走过来,在她对面坐下。
一个袋子上印着她点的轻食,另一个袋子是陌生的logo,看起来像家面馆。
“你以前最爱吃的那家面馆,”他把那个陌生袋子推过来,“交大后门那家,去年拆迁,倒闭了。”
唐予诺看着那个袋子,没说话。
“这家是我找的替代。”他打开袋子,拿出两个饭盒,一个推到她面前,一个留给自己,“老板是同一个师傅,味道差不多,你试试。”
饭盒打开,热气冒出来,是红烧牛肉面,汤底红亮,牛肉切得大块,香菜撒在最上面。
她以前每次去那家面馆都点这个,不要葱,多香菜。
“你怎么知道——”她开口,又停住。
陈默已经开始吃了,筷子挑起面条,吹了吹,送进嘴里,嚼了两下,点点头:“嗯,差不多,汤淡了一点,但牛肉更烂。”
唐予诺看着那碗面,没动。
“不吃?”他抬头,“放心,没毒。我自己那份也吃了。”
“我在减肥。”她说。
陈默看了眼她面前那盒轻食,几片菜叶子,一块鸡胸肉,酱汁都没放。
“你以前一顿能吃三斤小龙虾。”他说。
“人都会变。”
他不再说话,低头继续吃面。
唐予诺打开自己的轻食盒子,用叉子戳起一片生菜,慢慢嚼。生菜没味道,她嚼了很久。
陈默吃完,把两个饭盒收进袋子里,站起来。
“面凉了就不好吃了。”他说,拎着袋子走了。
唐予诺看着那碗面,热气还在往上冒。她盯着看了很久,久到旁边工位的人吃完饭回来,久到陈默的办公室门关上了又打开一次。
她终于放下叉子,把轻食推到一边,把那碗面拖过来。
筷子是新的,他特意放的。她夹起一筷子面条,吹了吹,送进嘴里。
汤底确实淡了一点,但牛肉真的更烂。她嚼着牛肉,眼眶突然有点酸。
她赶紧低头,假装被热气熏到。
一碗面吃完,汤都喝了大半。她把饭盒盖上,准备扔进垃圾桶,拿起来时发现饭盒底下压着一张便利贴。
黄色,正方形的,是她以前最爱用的那种。
上面是他字迹,三年了,一点没变,笔画还是那么丑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