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没说什么,就是把纸袋放在她桌上,若无其事地说:
“看到就买了,可能你用得上。”
姜晚愣了一下,打开纸袋。
里面是一本书。
封面有点旧,边角有一点磨损,但保存得很好。她拿出来,看见书名——
《财务模型构建与实战案例》。
姜晚的手顿住了。
她翻开版权页。
出版日期:十年前。
印次:第一次印刷,绝版多年。
她又翻到前一页。
有作者签名,还有日期。是十年前的签售会上签的。
初版。
签名版。
姜晚抬起头,看著周砚。
他在厨房里,背对著她,正在切菜。动作还是那样,不熟练但认真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在他身上落下一层淡淡的光。
姜晚低下头,继续翻书。
翻到扉页的时候,她看见一行字。
钢笔写的,字迹很漂亮,很干净。
“给姜晚。希望有一天,我能光明正大地送给你。”
落款日期:两年前的九月。
姜晚盯著那行字。
两年前的九月。
那个时候她还在公司,还在每天加班,还在为那个财务模型和所有人吵架。她完全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说过那本书,完全不记得当时周砚在不在场。
但他记住了。
他记住了,去找了,买到了,还写了字。
然后等了两年。
等一个能光明正大送给她的机会。
姜晚的眼眶瞬间红了。
她抬起头,看著厨房里那个背影。
他还在切菜,对身后发生的一切毫无察觉。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,一下一下,很有节奏。
姜晚张了张嘴,声音有点颤:
“周砚。”
他没听见。
她又叫了一声,大声一点:
“周砚。”
他停下来,转过身,看著她。
“怎么了?”
姜晚看著他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
“你过来。”
周砚愣了一下,放下刀,擦了擦手,走过来。
“怎么——”
他还没站稳,姜晚突然伸出手,轻轻抱住了他。
很短。
就一下。
但她的手臂环著他的腰,脸贴在他的胸口,感觉到他整个人僵住了。
一秒。
两秒。
周砚没动。
姜晚也没动。
她听见他的心跳,很快,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。
然后她放开他,退后一步,低下头,看著手里那本书。
眼泪掉在扉页上,洇开那行字的边缘。
周砚站在原地,低头看著她。
他什么都没说。
但他伸出手,轻轻握住她的手腕。
很轻。
像是怕她跑掉。
那个拥抱很短。
短到姜晚还没来得及感受他身上的温度,就放开了。
但她退后一步,看见周砚的眼神。
亮得惊人。
像是等了很久很久的人,终于等到了一点光。
他握住她的手腕,没用力,但也没放开。
“这次是你先动手的。”他的声音有点哑,“我不会放。”
姜晚低头看著被他握住的手腕,又抬起头看著他。
心跳很快。
快得她没办法假装冷静。
她后退一步,想拉开距离,但他跟著往前一步。不紧逼,就是跟著,像是告诉她:我在,你跑不掉。
姜晚深吸一口气,开口。
用那种她最擅长的、理性的、无懈可击的语气:
“周砚,我们需要谈谈。”
“好。”
“你放手。”
他看了她一眼,慢慢松开手。
姜晚走到沙发边坐下。周砚跟著过来,在她对面坐下,隔著茶几,给她足够的空间。
姜晚看著他,把那本书放在茶几上,扉页朝上,那行字露在外面。
“两年前。”她说,“你那时候就写了这个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那时候就……”
她没说完。
周砚替她说完:“就喜欢你了。对。”
姜晚低下头,看著那行字,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她开口,声音尽量平静:
“周砚,我三十二岁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离过婚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二十六岁,前途无量,家世背景摆在那里。你家里不会同意。”
周砚没说话。
姜晚继续说:“你为我做了这么多——两年的时间,公司的事,我前夫的事,还有这本书。我分不清这是什么。”
她抬起头,看著他。
“我分不清这是喜欢,还是亏欠。”
周砚看著她,没有反驳。
他就这么安静地听著,等她说完。
姜晚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,低下头继续说:
“我不习惯这样。不习惯被人照顾,不习惯被人保护,不习惯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不习惯欠别人这么多。”
周砚终于开口。
声音很轻,很平静:
“那我问你一个问题。”
姜晚抬头。
周砚看著她,眼神很专注,像是全世界只剩她一个人。
“你对我,有没有一点心动?”
姜晚愣住了。
“哪怕一秒。”他说,“哪怕只是一瞬间。你有没有觉得,心跳快了一点?”
姜晚没说话。
但她沉默的那一秒,就是答案。
周砚看见了。
他嘴角动了动,像是想笑,又像是松了一口气。
“那就够了。”
姜晚摇头:“你不懂——”
“我懂。”他打断她,“我懂你说的年龄差,懂你家里不同意,懂你觉得亏欠。但我问的不是那些。”
他站起来,绕过茶几,在她面前蹲下。
和那天晚上一样的姿势,视线比她低一点,不会让她有压迫感。
“我问的是你心里有没有我。”
姜晚看著他,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
周砚继续说,声音很轻:
“我不是因为可怜你,也不是因为想拯救你。我不需要你感恩,不需要你回报,更不需要你觉得亏欠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两年前你在那个会议上,为了一个数据和所有人争。那时候我就知道,我完了。”
姜晚的呼吸顿了一下。
“后来知道你离婚,我开心过。”他说,“不是因为你难过,是因为你自由了。你不再是别人的,你有机会属于你自己。”
“公司破产,我从不后悔。因为我救了你——不是救你的工作,是救你掉进那个陷阱。”
他看著她,眼眶有点红,但眼神很亮。
“这些事,没有一件是为了让你亏欠我。”
“只是因为……”
他停下来,像是在找一个准确的词。
“我见不得你受一点委屈。”
姜晚的眼泪掉下来。
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哭的,等她反应过来,脸上已经湿了。
周砚没动,还是蹲在那里,看著她。
“姜晚。”他的声音有点哑,“你问我图什么。”
姜晚点头,眼泪跟著甩下来。
周砚伸出手,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。
动作很轻,很慢,像是对待什么珍贵的东西。
“我图你这个人。”他说,“图你往后余生,愿意分我一半。”
姜晚看著他,眼泪止不住地流。
周砚没有催。
他就这么蹲著,等她。
过了很久,姜晚开口,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:
“周砚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知道我害怕什么吗?”
他没说话,等著。
“我怕这一切是假的。”她说,“怕你只是一时冲动,怕你哪天醒过来发现不值得,怕我到头来还是自己一个人。”
周砚看著她,眼眶红著,但眼神很坚定。
“那我告诉你。”
他握住她的手。
“两年半,九百多天。我每天看著你,每天离你那么近,每天告诉自己再等等。不是因为我不确定,是因为我不想让你为难。”
“现在公司没了,你前夫进去了,你没有借口了。”
他轻轻笑了一下。
“姜晚,你敢不敢?”
姜晚看著他。
看著这个在她面前蹲了两次的年轻男人,看著这个为她放弃两年时间的人,看著这双红著眼眶却依然明亮的眼睛。
她点了点头。
周砚愣住。
像是没想到她会点头,又像是等这个点头等了太久,真的等到的时候反而不敢相信。
“你……”
姜晚看著他,眼泪还挂在脸上,但嘴角弯起来。
“我敢。”
周砚看著她,眼眶更红了。
然后他笑了。
不是那种克制的笑,是真的、发自内心的笑。笑得眼睛弯起来,笑得整个人都在发光。
他没站起来,还是蹲在那里,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。
“姜晚。”
“嗯。”
“谢谢你。”
姜晚愣了一下:“谢什么?”
周砚低头,把脸埋在她膝盖上。
声音闷闷的传来:
“谢谢你敢。”
周砚搬进客房的那个晚上,姜晚站在客厅里,看著他拎著一个小小的行李箱进来。
很小的箱子,比登机箱大一点,深蓝色,边角有点磨损。他放在玄关,换了拖鞋,抬头看她。
“就这些?”姜晚问。
周砚点头。
“就这些。”
姜晚看著那个箱子,忽然有了真实感。
不是楼下那辆车里守著的人,不是每天按时来做饭的人,不是蹲在她面前红著眼眶说“谢谢你敢”的人。
是住在客房里的人。
是每天早上醒来会见到的人。
是往后余生愿意分她一半的人。
周砚走过来,在她旁边站定,也看著那个箱子。
“是不是觉得我有点可怜?”他问。
姜晚摇头。
“不是可怜。”她说,“是……”
她没找到合适的词。
周砚替她说:“是真实?”
姜晚转头看他。
他也看著她,眼睛里有笑意。
“我也是。”他说,“到现在还觉得像做梦。”
姜晚没说话。
但她伸出手,握住他的手。
周砚愣了一下,然后握紧。
两个人就这么站著,看著那个小行李箱,谁都没动。
过了很久,姜晚开口:
“客房在左边第二间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被子在柜子里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你……”
周砚转头看她。
姜晚看著他,忽然笑了。
“没什么。”她说,“就是想说,欢迎。”
周砚也笑了。
他低头,在她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。
很短。
像羽毛拂过。
“谢谢收留。”
入职锐诚科技的那天,姜晚起得很早。
套装是前一天晚上就准备好的,藏蓝色,白衬衫,低跟皮鞋。她站在镜子前系扣子的时候,周砚靠在门框上看著。
“紧张?”
姜晚从镜子里看他:“不紧张。”
“真的?”
“面试都过了,入职有什么好紧张的。”
周砚点头,没说话,但嘴角有笑意。
姜晚转过身,看著他:“你笑什么?”
“笑你。”他说,“明明紧张,非说不紧张。”
姜晚张了张嘴,想反驳,但没说出来。
因为他说对了。
她确实有点紧张。
不是害怕工作本身,是别的——新环境,新同事,新的人际关系。她在那家公司待了五年,早就习惯了那里的节奏。现在换个地方,等于重新开始。
周砚走过来,帮她把领子整理好。
“你会做得很好的。”他说。
姜晚抬头看他。
他的眼神很认真,没有一点敷衍。
“我知道。”她说。
周砚笑了。
“对,就这样。”
锐诚科技比想像中更大。
姜晚跟著HR办完入职手续,被带到财务部的办公室。开放式的格子间,落地窗外是这座城市的天际线。她的位置在靠窗那一排,独立办公桌,电脑是新的,椅子是可调节的。
同事们很友善。
自我介绍,握手,交换微信。有几个年轻的热情过头,直接叫“姜姐”。有几个资深点的保持距离,客气地点头。正常的职场生态,和她预想的差不多。
中午,陈婉过来敲她的桌子。
“一起吃午饭?”
姜晚点头。
两个人去了楼下的一家简餐店。点完餐,陈婉看著她,开门见山:
“怎么样?还习惯吗?”
姜晚说还好。
陈婉点头,沉默了几秒,忽然问:
“姜总监,推荐你的那位朋友,真的不愿意透露姓名吗?”
姜晚的手顿了一下。
她抬起头,看著陈婉。
陈婉的表情很平静,没有一点试探的意思,就是单纯的好奇。
姜晚想了想,说:“他不想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