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告诉你,圈里都知道你是什么货色。”前夫的声音隔著门传来,“一个离过婚的老女人,谁要你?那个公司能要你,是我在里面的人拦不住。你等著,我让你待不下去!”
姜晚的心往下沉了一下。
原来是这样。
他在锐诚也有人。
门外又是一脚,这次比之前更重。整扇门都在晃,门框发出吱呀的声音。
姜晚后退一步,手里的手机屏幕亮著。通讯录翻到那个熟悉的号码——她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存的,周砚两个字静静躺在那里。
她的手指悬在屏幕上。
只要按下去,他就会上来。
她知道他会。
楼下那辆车里,他就在。
但她的手指没有动。
她不想让他看见这一幕。
不想让他看见她被人堵在门口羞辱,不想让他看见她无能为力的样子。她已经在他面前狼狈过一次了——那天在咖啡馆,她转身离开的时候眼泪止不住地流。她不想再来一次。
门外又是一脚。
砰!
“姜晚!你开不开门?”
砰!
“你以为你谁?你真以为有人要你?”
砰!
“一个离过婚的——”
声音突然停了。
姜晚愣了一下。
门外传来一声闷响,接著是重物倒地的声音,然后是前夫的一声惨叫——那种短促的、来不及反应的惨叫。
姜晚握紧手机,凑近猫眼。
走廊里,应急灯昏黄的光照出两个人的身影。
一个躺在地上,捂著手腕,满脸痛苦——是前夫。
另一个蹲在他旁边,一手攥著他的手腕,把他按在地上动弹不得。
是周砚。
他穿著那件连帽衫,头发有点乱,像是从楼下跑上来的。但他的动作很稳,表情很冷,看著前夫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件垃圾。
前夫还在挣扎,嘴里骂著什么。周砚没理他,只是抬起头,看向猫眼的方向。
隔著那扇门,隔著那一小块玻璃,他的目光准确地落在姜晚身上。
然后他动了动嘴唇。
无声地说了两个字:
别怕。
姜晚站在门里,握著手机,看著那个画面。
眼眶忽然酸了。
姜晚打开门。
走廊里,周砚已经把前夫拖到楼梯口。那个刚才还在踹门叫嚣的人现在瘫在地上,捂著手腕,脸色发白,酒醒了大半。
周砚转过身,看著姜晚。
他的表情很平静,像是刚才只是出去扔了个垃圾。但姜晚看见他的呼吸有点急,看见他额角有一层薄薄的汗。
“报警。”他说,“他酒驾,车就在楼下。”
姜晚站在门口,没动。
周砚等了一秒,见她没反应,自己拿出手机。按了三个数字,简短地说明了情况和地址。挂了电话,他又看了前夫一眼,那眼神冷得让人不寒而栗。
“你要是敢跑,就是肇事逃逸。”他的声音很平,“车牌号我记了。”
前夫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没说出来。
电梯门开了。
邻居探出头来,看见走廊里的场面,愣了一下。紧接著又出来几个,站在门口窃窃私语。
姜晚站在原地,感觉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身上。
她知道他们在想什么——大半夜的,一个女人,一个喝醉的男人,还有一个年轻小伙子。这画面足够编出好几个版本的八卦。
她下意识想解释,但不知道从何说起。
周砚动了。
他走过来,挡在她前面。
不是那种张扬的、夸张的保护,就是很自然地往前站了一步,用身体把那些目光和窃窃私语都隔开。
姜晚看著他的背影。
宽阔,挺直,像一堵墙。
她想起公司破产那天晚上,他也是这样挡在她前面,对李总说出那个“滚”字。那个时候她只觉得陌生,只觉得这个人她不认识。现在看著同一个背影,心里却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感觉。
不是感激。
是别的什么。
警笛声由远及近。
两个警察上来,问了情况,看了前夫的车钥匙和行驶证,又闻到他身上的酒气。没多久,前夫就被带走了。临走前他回头看了姜晚一眼,眼神里有惊恐,有愤怒,还有别的东西。
姜晚没理他。
人群也散了。
走廊恢复安静,只剩下她和周砚。
周砚转过身,看著她。
还是那张平静的脸,还是那种克制的眼神。他什么都没问,只是说:
“我送你上去。”
姜晚想说“不用”。
但她刚张嘴,腿忽然软了一下。
不是摔倒,就是那么一下,膝盖像是没了力气。她下意识扶住门框,但周砚已经过来了。
他的手臂稳稳地揽住她的腰。
不紧,不松,刚好撑住她。
姜晚低头看著那只手,又抬头看著他的脸。
周砚没看她,看著前面的路。
“走吧。”
他扶著她走进门,扶著她坐到沙发上,然后松开手。他在旁边站了一秒,像是在确认她坐稳了,然后转身要走。
“我去给你倒杯水。”
姜晚没说话。
她坐在沙发上,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厨房的方向。听见水龙头的声音,听见杯子放在台面上的声音,听见脚步声回来。
周砚端著一杯温水,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。
然后他蹲下来。
不是坐,是蹲。就蹲在她面前,这样他的视线比她低一点,不会让她有压迫感。
“喝点水。”
姜晚低头看著那杯水,没动。
周砚也没催,就这么蹲著,安静地陪著。
客厅里很静。窗外偶尔有车开过的声音,远远的,像另一个世界。
姜晚的眼眶忽然酸了。
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。事情解决了,人走了,没事了。她应该松口气,应该感谢他,应该像平时那样冷静地处理这一切。
但她控制不住。
眼泪一滴一滴掉下来,砸在手上,砸在沙发上。
她抬起头,想说什么,但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。她只能看著他,看著这个蹲在她面前的年轻男人,看著他安静的眼神。
周砚没动。
他没过来抱她,没说“别哭了”,没做任何多余的事。
他只是轻轻握住她的手。
他的手很暖,干燥,有力。就那么握著,不紧不松,让她知道他在。
姜晚的眼泪流得更凶了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她终于慢慢平静下来。
周砚还是那个姿势蹲在那里,还是握著她的手。他的眼睛也有点红,但他什么都没说。
姜晚吸了吸鼻子,开口,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:
“你……为什么……”
她没说完。
周砚看著她,替她说完:
“为什么要对你这么好?”
姜晚点头。
周砚沉默了一秒。
然后他开口,声音很轻:
“对不起。”
姜晚愣了一下。
“我来晚了。”他说,“我应该更早发现他会来找你。我应该一直在楼下守著,不给他机会上来。我——”
“周砚。”
姜晚打断他。
周砚停下来,看著她。
姜晚看著他,眼眶里还有泪,但眼神不一样了。
“你没有对不起我。”她说,“从头到尾,你都没对不起我。”
周砚没说话。
姜晚低下头,看著他握著自己的那只手。骨节分明,有力,温暖。
“我不明白。”她说,声音还是有点哑,“我真的不明白。你什么都有,为什么要为我做到这个地步?”
周砚没立刻回答。
他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开口,声音很轻:
“你知道我第一次见你是在什么时候吗?”
姜晚摇头。
“两年前的四月十一号。”他说,“你在一个行业峰会上做分享。讲财务模型的搭建,讲了四十分钟。我坐在台下,看著你一个人站在那里,面对几百个人,一点都不怯场。有人提问刁难你,你一句话就怼回去了。”
他嘴角动了动,像是想笑。
“那个时候我就想,这个人真厉害。”
姜晚看著他。
“后来我查到你的事,知道你离过婚,知道你一个人撑著那个公司的财务,知道你每天加班到很晚。”他的声音顿了顿,“我就在想,这样的人,不该受这些。”
“所以你就来了?”
“嗯。”
“两年?”
“嗯。”
姜晚的眼泪又掉下来。
但这次不一样。
她抬起没被他握住的那只手,擦了擦脸。
“你知道我怎么想的吗?”她说,“我以为我是那个保护别人的人。保护团队,保护公司,保护那些等著遣散费过活的人。结果到头来,被保护的是我。”
周砚看著她,没说话。
姜晚吸了吸鼻子,继续说:
“我不习惯这样。不习惯被人保护,不习惯被人照顾,不习惯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不习惯有人为我做到这个地步。”
周砚轻轻握紧她的手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,“所以我没逼你。所以我一直在楼下等著。”
姜晚抬起头,看著他。
他的眼睛还是那么亮。隔著泪光看,有点模糊,但那种温度一点都没减。
她忽然想起来,那天在咖啡馆,他也是这样看著她。那时候她满脑子都是愤怒和混乱,没仔细看。现在她看清了。
那里面没有算计,没有目的,没有她以为的那些东西。
就是单纯的,看著她。
看了两年。
姜晚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。
但周砚先开口了。
他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是怕惊到她:
“姜晚,你不需要习惯。你不需要想明白。你什么都不用做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我就是想让你知道,从头到尾,都有人在。”
姜晚看著他。
眼泪模糊中,她看见他的眼睛也是红的。
她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:
“周砚……”
“嗯?”
“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?”
周砚看著她,眼眶红著,但嘴角慢慢弯起来。
那个笑容很轻,很柔,像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这个问题。
他握紧她的手,一字一句说:
“因为你值得。”
“从头到尾,你都值得。”
前夫被拘留了。
酒驾,加上踹门的监控,够他在里面待一阵子。
姜晚的生活突然安静下来。
没有电话,没有骚扰,没有半夜的砸门声。她每天早上醒来,拉开窗帘,看见楼下那辆车还在。然后她去洗漱,去给自己弄早饭,去坐在沙发上发呆。
十点左右,门铃响。
周砚拎著菜进来。
他不说什么,就是默默地进厨房,开始做饭。姜晚一开始觉得别扭,想去帮忙,被他按回沙发上。
“你坐著。”
“我……”
“你坐著。”
姜晚就真的坐著了。
她坐在沙发上,看著那个人在她的厨房里走来走去。洗菜,切菜,开火,翻炒。动作不算熟练,但很认真,像是在做什么重要的工作。
饭做好了,他端出来,两个人一起吃。
他做的菜味道一般,有时候咸了,有时候淡了。姜晚不说什么,他也不问。就这么安静地吃完,他去洗碗,她继续坐著。
吃完午饭,他会陪她坐一会儿。
有时候看电视,有时候什么都不做,就是坐著。他话不多,但也不尴尬。像是两个人早就习惯了这种相处方式。
傍晚他再做一顿晚饭。
吃完收拾完,他就走了。
“回车里。”他说。
姜晚看著他,想说什么,但没说出来。
他就这么每天来,每天走。从不越界,从不问她“想好了吗”,从不给她任何压力。
像是他的任务就是照顾她,其他的都不重要。
第五天晚上,姜晚睡不著。
她起来收拾书架。
这个书架买了三年,书越堆越多,从来没认真整理过。现在正好有时间,她一本一本拿下来,擦灰,分类,再放回去。
翻到最下层的时候,她看到一本旧笔记本。
是两年前开会用的,封面有点脏,页脚卷边。她翻开来看,里面记的都是会议要点、数据、待办事项。字迹很潦草,一看就是赶时间写的。
翻到最后一页,一张便利贴掉出来。
姜晚捡起来看。
上面写著一个书名:《财务模型构建与实战案例》。
她盯著那个书名看了好几秒,才慢慢想起来。
两年前,有一次和孙敏聊天,说到专业书。她随口提了一句,说有一本绝版的书特别好,当年上学的时候在图书馆看过,一直想买一本收藏,但到处都找不到了。
孙敏当时还说帮她留意。
后来就忘了。
她自己都忘了。
姜晚看著那张便利贴,看著上面自己两年前的笔迹,发了一会儿呆。
然后她把便利贴夹回笔记本里,继续收拾。
第二天下午,周砚来的时候,手里多了一个纸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