你动心了。
姜榆盯着那四个字,手指悬在屏幕上方。她打了几个字,删掉。又打,又删。最后什么都没回,直接关机。
她躺在床上,睁着眼睛看天花板。
动心。什么叫动心。她只是完成了任务的第一步,获得了目标的信任。她只是在他的眼神里多停留了一秒,在那次指尖相触时心跳快了一拍。这只是任何一个间谍在执行任务时都会有的正常生理反应。
她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。
凌晨三点十七分,手机在床头柜上疯狂震动。
姜榆几乎是瞬间清醒,抓过手机,屏幕上跳动着周凯的名字。
“出事了!”周凯的声音劈头盖脸砸过来,“服务器被攻击,你马上来公司!”
电话挂断。
姜榆愣了一秒,然后翻身下床,抓起衣服往身上套。凌晨的街道空无一人,出租车一路绿灯,十五分钟后她冲进华远科技大厦。
二十八楼灯火通明。
技术部所有人都在,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熬夜后的苍白和紧张。周凯站在主控台前,头发乱得像鸡窝,看到她立刻招手:“这边!”
姜榆走过去,看到主屏幕上跳动的数据流,瞳孔微微收缩。
攻击很专业。不是普通的黑客,是有组织的行为。对方在用分布式拒绝服务做掩护,真正的目标是核心算法服务器。防火墙的日志显示,已经有三个节点被突破,最核心的那个数据包正在被尝试打包传输。
“多久了?”她问。
“四十分钟。”周凯的声音发紧,“我们试了所有办法,挡不住。”
姜榆环顾四周。技术部的几个人都在各自的位置上疯狂敲击键盘,但那些操作在真正的专业人士眼里,只是徒劳的挣扎。
傅深衍站在大屏幕前,背对着所有人。
他穿着昨晚那件深蓝色衬衫,袖子卷到手肘,脊背挺得很直。屏幕上跳动的红色警报映在他身上,把他的侧脸勾勒出一道锋利的轮廓。
他没有回头,但声音很稳:“别慌,分两组。周凯带人守住防火墙,小王带人追查攻击源。姜榆——”
他转过身,目光落在她身上。
“你跟我来。”
姜榆跟着他走进旁边的小会议室。门关上,外面的嘈杂被隔绝。他站在白板前,拿起笔,快速画了一个网络拓扑图。
“对方的目标是这个。”他在核心服务器的位置画了一个圈,“防火墙最多再撑二十分钟。如果数据被拿走,华远两年的研发就白费了。”
姜榆看着他画图的手。那双手很稳,线条一笔呵成,没有任何颤抖。
“你有办法吗?”他忽然抬头,看着她。
姜榆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他的眼神很直接,不是命令,不是请求,只是直接。像是一个人在绝境中看着另一个人,问:你能帮我吗?
她应该摇头。应该说自己只是一个项目经理,不懂这些。应该退后一步,让技术部的人去处理。
但她听到自己说:“我试试。”
外面的大屏幕上,那个核心数据包的传输进度已经走到百分之三十七。
姜榆走到一台空着的电脑前,坐下。手指搭上键盘的那一刻,她忽然想起李叔第一次教她黑客技术时说的话:这一行最重要的不是技术,是本能。危机来临时,你的本能会替你做选择。
她的本能选择了冲上去。
屏幕上的数据流在她眼里变成有颜色的线条。对方的手法很老练,用的是多层跳板,每一层都加密。普通追查手段根本找不到源头。
但姜榆知道一个办法。
那是她刚入行那年,从一个老黑客那里学来的。叫镜像追踪——在对方撤退的路径上反向植入一个追踪木马,需要预判对方的撤退路线,需要在她切断连接的同时完成植入。成功率不到百分之三十。一旦失败,反而会被对方锁定位置。
传输进度百分之五十一。
姜榆深吸一口气,手指开始敲击键盘。她的动作很快,快到旁边的人根本看不清她在敲什么。那些指令像流水一样从她指尖倾泻而出,一行一行,编织成一张看不见的网。
百分之六十八。
对方的撤退路径在她脑子里逐渐清晰。她会选择最快的那个节点,那里有最弱的防火墙,最容易被突破——
百分之八十三。
姜榆按下回车键。
屏幕上的数据流忽然静止了一秒。然后,那个正在传输的数据包被硬生生切断。连接中断。对方撤退。与此同时,一个只有几KB的木马顺着对方撤退的路径反向潜入,像一滴水融进大海。
传输进度停在百分之九十一。
会议室里安静了三秒。
然后周凯第一个反应过来,一拳砸在桌上:“成了!”
技术部爆发出欢呼声。有人瘫在椅子上,有人互相击掌,有人趴在桌上不动了。姜榆靠进椅背,这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。
她转头,看到傅深衍站在两米外。
他没有像其他人一样欢呼,只是静静地看着她。眼神里有惊喜,有欣赏,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东西。很深,很沉,像潭水下的暗流。
人群渐渐散开,周凯开始安排善后工作。姜榆站起来,准备去找杯水喝。
傅深衍走过来,在她面前停住。
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米。周围是嘈杂的人声和键盘敲击声,但他的声音只有她能听见。
“你刚才用的那个追踪手法,”他说,声音很轻,“是三年前一个代号叫啄木鸟的顶尖商业间谍的标志性手法。”
姜榆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凝固。
他看着她的眼睛,一字一句说下去。
“那个人,后来消失了。”
那个人后来消失了。
姜榆站在原地,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像鼓点一样砸在耳膜上。她看着傅深衍的眼睛,想从里面找到答案——他是真的知道,还是在试探?
但他的眼睛什么也没说。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,然后转身走开,去和周凯讨论善后工作。
姜榆站在原地,手指慢慢攥紧。
凌晨四点,技术部的人陆续散去。有人趴在桌上补觉,有人去楼下便利店买咖啡。姜榆坐在自己工位上,盯着电脑屏幕发呆。
他知道了。
就算不确定,也至少有了怀疑。一个普通的项目经理,不该会那种手法。那种只有顶尖商业间谍才会用的手法。
她应该走。趁着天还没亮,趁着所有人都在混乱中,离开这里,消失。李叔会给新的身份,新的任务,她会继续做她的啄木鸟。
但她没有动。
凌晨五点,天色开始泛白。周凯打着哈欠走过来,拍拍她的肩:“辛苦了,回去睡吧。今天放你一天假。”
姜榆点点头,站起来收拾东西。
“姜榆。”
傅深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她转头,看到他站在走廊尽头,手里拿着车钥匙。
“饿不?”他的语气平常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,“附近有家二十四小时的豆浆店。”
姜榆看着他。
他站在那里,衬衫袖子还是卷着的,脸上有熬夜后的疲惫,但眼神很平静。就像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同事,他们只是普通的加班后的普通早餐。
她说:“好。”
豆浆店在一条小巷子里,门脸很小,但里面收拾得很干净。老板显然认识傅深衍,看到他进来就笑:“老样子?”
傅深衍点头,又看向姜榆:“你吃什么?”
姜榆随便点了一份。热豆浆端上来的时候,他用勺子把表面那层豆皮拨到自己碗里,然后把碗推到她面前。
“趁热喝,”他说,“熬夜伤胃。”
姜榆低头喝豆浆,没有说话。
他也不说话,只是安静地吃自己的油条。店里没有其他客人,只有墙上的电视在放早间新闻,声音调得很低。
姜榆放下碗,终于忍不住开口。
“你不想知道我是谁吗?”
傅深衍抬起头,看着她。
他看了很久,久到她以为自己脸上有什么东西。然后他说:“我想等你自己告诉我。”
姜榆的眼眶忽然有点发酸。
她低下头,假装喝豆浆,掩饰那一瞬间失控的情绪。这么多年,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这种话。李叔只会在她完成任务后说“做得不错”,然后布置下一个任务。那些短暂出现在她生命里的人,看到的是她的技能,她的利用价值,她能做到什么。
从来没有人说,我想等你自己告诉我。
“但不管你是谁,”他的声音从对面传来,很轻,像豆浆的热气,“今天谢谢你。你救了公司。”
姜榆没有抬头。
她怕一抬头,就会被他看到眼睛里的东西。
吃完早饭,两人走出豆浆店。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,街道上开始有早起的行人和车辆。晨风吹过来,带着初秋的凉意。
姜榆正要说话,他忽然伸手。
他的手指轻轻拂过她的头发,动作很轻,像对待什么易碎的东西。姜榆愣住,看到他从她发丝上捏下一小片东西——是刚才喝豆浆时沾到的豆皮沫。
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头发。
他笑了,把指尖那点东西弹掉,说:“回去好好睡一觉。”
姜榆看着他。
晨光从他身后照过来,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。他的眼睛里有血丝,有疲惫,但笑容很真。
“明天见。”他说。
姜榆回到家的时候,天已经亮了。
她倒在床上,脑子里反复回放那个画面——晨光里傅深衍的笑容,他手指拂过她头发时的触感,还有那句明天见。
她告诉自己这只是任务的一部分。获取信任,接近目标,这些都是计划内的。但闭上眼睛的那一刻,她发现自己嘴角是弯着的。
然后她睡着了。
再醒来的时候,是下午两点。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,刺得眼睛发酸。姜榆摸过手机,屏幕上有一条加密信息。
李叔。
她点开,看完,整个人像被浇了一盆冷水。
干得不错。借着黑客攻击的机会表现自己,获得信任。一周内,我要看到核心算法。
姜榆盯着那行字,手指慢慢收紧。
一周。她原本以为至少还有两个月。
她打字回复:华远的安保比想象中严密,核心算法只有傅深衍个人电脑里有备份,需要时间。
发送后,她等着李叔的回复。
五分钟。十分钟。二十分钟。
手机震动。只有一句话:
你忘了是谁把你养大的吗?一周,没有商量。
姜榆放下手机,靠进床头。
是谁把你养大的。这句话像一根刺,扎在她心里最软的那个地方。她想起十三岁那年,李叔第一次出现在孤儿院,说可以资助她上学,说她有天赋,不该埋没在那里。她想起他给她请的老师,教她编程,教她英语,教她怎么在这个世界上活下去。
她一直以为自己欠他的。
但现在她开始想,那些真的是恩情吗?还是一个交易,从一开始就是。
接下来三天,姜榆把自己埋进工作里。
白天她正常开会、沟通、处理邮件,像一个普通的项目经理。晚上七点后,整层楼空下来,她会打开那些权限内的核心文档,一页一页看过去。
但她不是为了偷。
她在研究。研究这个算法的结构,研究它的逻辑,研究它有没有可能被伪造。如果她能做出一份看起来一模一样但其实是空壳的版本,交给李叔,那两边都可以应付过去。
这个想法很危险。一旦被识破,李叔不会放过她。但姜榆想不出更好的办法。
第三天深夜,她坐在工位前,屏幕上开着三个窗口。左边是核心算法的框架文档,中间是她自己搭建的模拟环境,右边是一段正在调试的代码。
凌晨一点十分。整层楼只有她一个人,空调的嗡鸣声显得格外清晰。
姜榆盯着屏幕,手指在键盘上敲敲停停。假数据的难点在于“真”和“假”的比例。太真了,等于把真东西交出去。太假了,一眼就会被识破。她需要找到一个平衡点,让那些代码看起来能用,但核心逻辑其实是死循环。
门忽然被推开。
姜榆的手指几乎是在同一时间按下快捷键,屏幕上的三个窗口瞬间切换成一份普通的项目进度报告。
她抬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