会议结束,她回到工位。九点半,电脑上弹出一个新邮件提示:您已被授予“核心项目-协作权限”,可访问文档列表详见附件。
她点开附件,三十七个文件。虽然不是最终算法本身,但足够拼凑出整个项目的技术框架和进度节点。
李叔给的时间是三个月。现在这些资料在手,她可能只需要一个月。
十点十二分,那个灰色头像又出现了。
恭喜。但别高兴太早,他在钓鱼。
姜榆的手指几乎没有停顿,直接打字回复:你是谁?
发送失败。系统提示:该用户不存在。
对话框消失,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但这次姜榆看清了——在对话框消失前的零点几秒,那个灰色头像闪了一下,像是有人在另一端看着她的回复,然后主动关闭了对话。
他在钓鱼。
这句话是什么意思?谁在钓鱼?傅深衍在钓鱼,还是这个神秘人在钓鱼?
姜榆盯着屏幕,一动不动。
下午四点五十分,她拿着一份项目沟通的邮件打印稿,敲响傅深衍办公室的门。
“请进。”
她推门进去。傅深衍正在看什么文件,看到她笑了笑:“正好,我也有事找你。”
姜榆走过去,把打印稿放在他桌上:“这份需求需要你确认一下,技术部那边催着要。”
傅深衍接过来,低头翻看。姜榆站在他面前,视线自然地扫过他桌面。电脑屏幕亮着,显示着一份财务报表。左手边放着一摞文件,最上面那份的封面写着几个字——
内部数据泄露风险评估报告。
日期是上周三。
她的名字在第二页,第一行。
姜榆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傅深衍忽然抬起头,目光和她对上。他的眼睛里有光,温和的,像是根本没注意到她在看什么。
“姜榆,”他把打印稿放到一边,拿起那份报告,翻开到第二页,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这份报告是上周做的,苏蔓怀疑新员工里有人别有用心。”
他把报告转过来,让姜榆看到那一整页的内容。她的名字旁边,用红色记号笔画了一个问号,还有几行密密麻麻的批注。
“我帮你挡回去了。”
傅深衍看着她,眼神真诚而温暖,像深潭里的光。
“因为我相信你。”
傅深衍的眼神太真诚了。
真诚到姜榆有一瞬间忘了自己是谁,忘了那枚掰成两半冲进马桶的芯片,忘了李叔发来的结构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标注。
她只说了一句谢谢。
走出办公室的时候,她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自己背上,像一片羽毛,很轻,但一直都在。
那天晚上她没睡着。
凌晨三点,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,脑子里反复回放那句话:因为我相信你。
她告诉自己这是任务的一部分。获取信任是第一步,现在她做到了,应该高兴。可她闭上眼睛,看到的全是他抬起头那一刻的眼神。
周六下午五点四十分,姜榆第二次站在傅深衍家门口。
这次她带了笔记本电脑,还有一份准备了一整周的技术分享资料。公司内部的小型分享会,周凯牵头组织的,说让她讲讲项目管理的经验,顺便让大家更熟一点。
傅深衍开门的时候穿着和上次一样的灰色卫衣,看到她手里的电脑包,笑了笑:“不用这么正式,随便聊聊就行。”
姜榆走进去,客厅里已经坐了五六个人。周凯在沙发上翻手机,看到她立刻招手。市场部的小王也在,还有两个技术部的年轻人。苏蔓不在。
她松了口气。
分享会六点开始,姜榆讲了二十分钟,又回答了十几分钟的问题。气氛很轻松,周凯时不时插科打诨,连那两个技术部的年轻人都渐渐放开,开始问一些实际问题。
傅雨从楼上跑下来,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放到茶几上,然后挨着姜榆坐下,小声说:“姜榆姐,你讲得真好。”
姜榆笑了笑。
七点半左右,傅雨忽然捂住肚子,脸色发白。
傅深衍立刻站起来:“怎么了?”
“肚子疼......”傅雨的声音发抖,“好疼......”
傅深衍扶住她,转头对周凯说:“帮我照顾一下大家。”然后扶着傅雨往外走,走到门口又回头看向姜榆,“姜榆,麻烦你帮我照看一下家里,周凯他们走的时候帮我锁个门。”
姜榆站起来:“要不要我帮忙?”
“不用,你留下。”他推开门,扶着傅雨快步走出去。
门关上,客厅里安静了几秒。
周凯摆摆手:“没事没事,小雨肠胃不太好,老毛病了。咱们继续。”
但气氛已经散了。又聊了十几分钟,八点不到,大家陆续起身告辞。周凯走的时候拍了拍姜榆的肩:“你也早点回,今天辛苦。”
最后一个人走后,客厅彻底安静下来。
姜榆站在玄关处,看着空荡荡的屋子。暖气开着,灯都亮着,茶几上还放着没喝完的饮料和半盘水果。
楼上,书房的门虚掩着。
她看了一眼时间。八点零五分。傅深衍去医院,至少需要一两个小时。周凯他们刚走,不会有人回来。
她告诉自己,只是上去看一眼。
姜榆上楼,脚步很轻,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。走廊尽头,书房的门留着一道缝隙,里面透出微弱的光——傅深衍走的时候可能没关电脑。
她停在门口,没有推门,只是透过那道缝隙往里看。
电子锁是银色的,和她记忆中一样。型号是YX-S730,和李叔给的信息一致。锁的状态灯是绿色的,意味着门没锁——傅深衍走得急,可能根本没顾上按锁。
三十秒。她只看了一眼,确认了型号和环境,没有碰任何东西。
正准备转身下楼,楼下忽然传来周凯的声音。
“姜榆?你在上面干嘛?”
姜榆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。她转过身,脸上已经摆好了恰到好处的茫然表情,往楼梯口走了两步,看到周凯站在一楼楼梯拐角,正仰头看着她。
他身后还站着一个人。
苏蔓。
她穿着一件黑色风衣,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,明显是刚赶过来的。她的眼睛直直盯着姜榆,眼神锐利得像手术刀,要把她一层层剖开。
姜榆往下走了两步,语气平常:“找洗手间。上次来的时候记得在二楼,刚才忘了具体位置。”
周凯愣了一下,挠挠头:“洗手间?楼下不就有吗,厨房旁边那个。”
姜榆露出恍然的表情:“是吗?我不知道,刚才找了一圈没找到。”
她走下楼,路过周凯身边,和苏蔓擦肩而过。苏蔓始终没有移开视线,一直盯着她,直到她走进客厅。
“苏秘书怎么来了?”姜榆回头看她。
苏蔓没回答,只是说:“傅总让我过来看看小雨有没有落下的东西。”
周凯在旁边打圆场:“哎呀都别站着了,既然来了就坐会儿,我给傅总打个电话问问情况。”
晚上十一点四十分,姜榆洗漱完准备睡觉,手机响了。
傅深衍发来的消息。先是解释了傅雨的情况——急性肠胃炎,已经打了针,没什么大事,谢谢她今天的帮忙。然后是长长一段,说今天太匆忙,改天请她吃饭赔罪。
最后一句是:
对了,苏蔓说你在楼上待了三分钟。书房门口有什么好看的吗?
姜榆盯着那行字。
消息框上方显示“对方正在输入”,那个提示闪了几下,又消失了。傅深衍在等她的回复。
她打了几个字,删掉,又打,又删。
最后只发出去一条:
我找洗手间,迷路了。
发送成功。
她握着手机,等他的回复。
屏幕暗下去,又亮起来,是他发来的一个表情——那个捂脸笑的表情,后面跟着一句话:
下次直接问我,我告诉你在哪儿。
姜榆盯着那个表情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放下手机,关灯,把自己埋进黑暗里。心脏跳得很快,不是因为被发现的风险,而是因为别的什么。她不敢去想那是什么。
姜榆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。
下次直接问我,我告诉你在哪儿。
她打了几个字,删掉,又打,又删。最后发出去的只有一句:嗯,晚安。
发送成功。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闪了几下,最终消失了。
姜榆放下手机,闭上眼睛。但脑子里反复回放的是自己刚才那个回复——你家的洗手间太隐蔽了,迷路了。苏秘书可能太关心我了。
太关心我了。
这句话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。像是在解释,又像是在抱怨。这不是一个商业间谍该有的情绪。她不该在意苏蔓怎么看她,更不该在意傅深衍怎么想她。
她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。
周一上午十点,部门周会。
姜榆做入职介绍的时候,苏蔓坐在会议桌对面,全程没有看她。傅深衍坐在主位,低着头看文件,偶尔抬头扫一眼会议室,目光从她脸上掠过,没有任何多余的停留。
介绍结束,没人提问。苏蔓开始讲本周的工作安排,条理清晰,语速平稳,仿佛周六晚上那个在楼梯口盯着姜榆的人不是她。
会议结束,众人起身往外走。
“姜榆留一下。”
傅深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姜榆顿住脚步,回头看到他还在座位上,手里翻着一份文件。
会议室的门关上,只剩下他们两个人。
他站起来,走到她面前,把手里的文件递过来:“这是下周跟合作方对接的核心资料,你帮我看看逻辑上有没有问题。”
姜榆接过来,翻开第一页。
是核心项目的技术框架说明书,虽然不是最终算法本身,但包含了所有模块的设计思路和数据流向。这种级别的资料,整个公司能接触到的人不超过十个。
她抬头看他。
傅深衍的表情很平静,眼神也是,没有任何试探的痕迹,像是在交代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工作。
“周凯说你技术底子好,”他说,“正好帮他把把关,他有时候太钻牛角尖,容易把简单问题复杂化。”
姜榆低头继续翻文件,手指一页一页掠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公式和流程图。
“这个给我看合适吗?”她问。
“有什么不合适的?”他的语气很轻,“你负责这个项目的沟通,不了解技术细节怎么沟通。”
姜榆没再说话。
他把文件递过来的时候,两人的手指短暂地碰了一下。他的指尖有点凉,触感只是一瞬间,但姜榆抬起头,正好对上他的目光。
他看着她。
不是上司看下属的那种眼神,也不是猎人看猎物那种。是另一种,很深的,带着温度的,她不敢命名的东西。
她先移开了视线。
“那我先看了,”她说,“有问题找你。”
傅深衍笑了笑:“好。”
下午三点,姜榆在自己工位上把那份文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越看越心惊。这个项目的进展比她预计的快得多,核心算法已经进入测试阶段,最多两个月就能申请专利。
李叔给的时间是三个月。现在看来,可能只需要一半。
她把文件合上,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吵架。一个说,这是任务,尽快把情报传出去。另一个说,再等等,还没到最后时机。
她不知道哪个才是自己真正的想法。
晚上十一点,姜榆洗完澡躺在床上,手机忽然震动。
她拿起来,心跳漏了一拍。
又是那个匿名号码。
这次只有一句话:
你动心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