傅雨站在门口,手里拎着一个粉色的保温桶,笑得眼睛弯成月牙。
“姜榆姐!你果然还在!”
姜榆的心跳还没平复,脸上已经挂出笑容:“小雨?这么晚你怎么来了?”
傅雨走进来,把保温桶往她桌上一放:“我哥让我给你送宵夜!他说你这几天天天加班到很晚,让我来看看。”
姜榆愣了一下。
傅雨已经打开保温桶,里面是热腾腾的粥,还有几碟小菜。她一样一样摆出来,嘴里念念有词:“这个是皮蛋瘦肉粥,这个是凉拌黄瓜,这个是煎蛋。我哥说你上次在豆浆店喜欢喝粥,让我记住这个口味。”
姜榆看着面前那碗粥,热气氤氲,模糊了她的视线。
“你哥呢?”她问。
“在家呢,”傅雨坐下来,托着腮看她,“他本来想自己来的,但我说我来,他就让我带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傅雨歪着头想了想:“他说,加班伤胃,吃点热的。如果需要帮助,我一直在。”
姜榆低下头,拿起勺子。
粥很烫,一口下去,从嗓子暖到胃里。她一口一口吃着,没说话。傅雨在旁边絮絮叨叨说着学校里的事,说她最近在准备考试,说她哥太忙都不管她,说姜榆姐你以后多来家里玩。
姜榆嗯嗯地应着,把碗里的粥吃得干干净净。
傅雨走的时候快凌晨两点。姜榆送她到电梯口,看着她蹦蹦跳跳地进了电梯,门合上,笑容慢慢从脸上褪去。
她回到工位,收拾保温桶准备洗了还回去。桶底下压着一张纸条,她刚才没注意到。
展开,是傅深衍的字迹。
很简单的几个字,笔画有力,收尾干净:
加班伤胃,吃点热的。如果需要帮助,我一直在。
姜榆盯着那张纸条,手指开始发抖。
她看了很久。久到窗外的夜色从深黑变成墨蓝,久到空调的嗡鸣声在耳朵里变成一种嗡嗡的白噪音。那几个字她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,每一遍都像有人在心里最软的地方掐了一下。
他一直在看着。
他知道她在加班,知道她在做什么,知道她需要帮助。但他没有问,没有揭穿,只是让妹妹送来一碗粥,留一张纸条,说如果需要帮助,我一直在。
姜榆把纸条折好,放进抽屉最深处。
凌晨三点,她关上电脑,离开公司。走出大厦的时候,她抬头看了一眼二十八楼的方向。那里的灯还亮着。不知道是谁还在加班。
倒计时第四天。
姜榆完成了伪造的算法框架。她花了整整七十二小时,把自己关在出租屋里,对着电脑一行一行敲代码。那些代码看起来和真正的算法一模一样——同样的结构,同样的函数名,同样的数据流向。但核心逻辑被她替换成了一个死循环。一旦运行到最关键的那一步,就会卡住,永远无法输出正确结果。
但这份假数据需要一个引子。
一个真实的片段,用来骗过李叔的验证。这个片段必须来自傅深衍的个人电脑,只有那里存着完整的原始算法。
倒计时第三天下午,姜榆正在工位上发呆,苏蔓走过来,语气一如既往地冷:“傅总让你准备一下,二十分钟后跟他出去开个会。”
姜榆抬头:“什么会?”
苏蔓没回答,转身走了。
二十分钟后,姜榆站在大厦门口,看到傅深衍的车停在路边。他亲自开的车,副驾驶的门开着,像是在等她。
她上车,系好安全带。车子驶入车流,两人都没说话。
会议在城西的一家科技公司。对方是一家合作方的高管,傅深衍全程主导,姜榆负责技术部分的解释。会议进行得很顺利,结束时对方负责人握着傅深衍的手说:“你这位项目经理很专业。”
傅深衍笑了笑,看了姜榆一眼:“是,她很优秀。”
回程的路上,天色渐暗。车子在高架上行驶,两侧是城市的灯火,像流动的星河。
傅深衍忽然开口:“姜榆。”
她转头看他。
他盯着前方的路,语气很平常:“如果有机会重新开始,你想过什么样的生活?”
姜榆愣住了。
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,没有任何铺垫,就像他在等红灯的时候随口问了一句今天晚饭吃什么。但她知道他不是随口问的。
她想了很多种回答。标准的,敷衍的,转移话题的。但最后说出口的,是她自己都没料到的一句真话。
“我想……不用再隐瞒什么的生活。”
车厢里安静了几秒。
傅深衍转头看了她一眼。他的目光很深,像能看到她心里最暗的那个角落。
然后他收回视线,继续开车。
“会有的。”他说。
就三个字。
但姜榆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,很响,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。
当晚十一点,姜榆回到出租屋,洗完澡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发呆。
手机震动。
李叔的加密信息。
她点开,是一个附件。下载,打开。
是一段视频。
画面里是她三天前深夜在公司加班的场景——凌晨一点的办公室,她坐在工位前,屏幕上开着三个窗口,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敲敲停停。虽然看不清具体代码,但那个画面足以说明一切。
附言只有一句话:
别耍花招。我要真的。否则这段视频会出现在傅深衍的邮箱里。
姜榆握着手机,指节慢慢泛白。
姜榆盯着那段视频,看了三遍。
画面里是她的背影,凌晨一点的办公室,屏幕上的代码模糊但可辨。拍摄角度来自左上角——那是消防通道的方向,平时没人会去那里。除非有人提前知道她在加班,专门去等。
公司里有李叔的人。
而且就在核心层。
姜榆放下手机,闭上眼睛。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所有可能的人选。周凯?不可能,他那个性格藏不住事。技术部那几个年轻人?有可能,但他们接触不到核心资料。苏蔓?如果是她,她早就直接揭发了,不会用这种方式。
还有一个可能——那个人就在监控室,能看到全公司的摄像头。
她睁开眼,拿起手机,回复李叔:我知道了。
倒计时第二天。
下午三点,姜榆拿着一份需要签字的技术文档,敲响傅深衍办公室的门。
“请进。”
她推门进去。傅深衍正在打电话,看到她点了点头,示意她坐下。姜榆没有坐,站在办公桌前等着,目光自然地扫过他桌上的电脑。
屏幕亮着,显示着一份代码文档。窗口没有最小化,那些代码一行一行排列着,像某种她熟悉的语言。
傅深衍挂了电话,抬头看她:“有事?”
姜榆把文档递过去:“这份技术方案需要你签字。”
他接过来,低头翻看。姜榆站在那里,手垂在身侧。她的右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戒指,银色的,看起来很普通。但那枚戒指的戒面可以旋开,里面藏着一个微型U盘,容量足够装下整个核心算法。
她只需要十秒钟。
傅深衍翻到最后一页,拿起笔,签字。他签字的时候低着头,看不到她的动作。
姜榆往前迈了半步,身体微侧,挡住电脑屏幕的方向。然后她伸出手,像是要扶一下桌沿保持平衡,无名指上的戒指轻轻触到电脑主机的USB接口。
咔。
几乎听不见的声音。戒面旋开,接口嵌入。数据传输开始。
傅深衍合上文件,抬头看她。
姜榆的手指还搭在桌沿上,位置刚刚好挡住那个戒指。她笑了笑,接过文件:“谢谢傅总。”
他看着她,眼神很平,看不出任何东西。
“还有事吗?”他问。
姜榆摇头:“没了。”
她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身后传来他的声音。
“姜榆。”
她顿住,没有回头。
沉默持续了两秒。然后他说:“晚上早点回去休息,这几天辛苦了。”
姜榆嗯了一声,推门出去。
走廊里空无一人。她快步走向洗手间,进去,反锁门。打开戒指,拔出U盘,塞进衣服内侧的暗袋里。整个过程不到二十秒。
她抬头看镜子。
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正常,呼吸平稳,看不出任何异常。但她的手在发抖。
当晚十一点,姜榆把那份掺杂了真实片段的伪算法发给李叔。
数据包发送成功的那一刻,她盯着屏幕,心里有个声音在说:这是最后一次。
李叔的回复很快:做得好。
就两个字。姜榆盯着那两个字,总觉得哪里不对。太简单了。没有追问,没有验证,没有任何后续指令。就像是……他已经知道她会交什么,只是在等这一刻。
她告诉自己多想了。
第二天早上九点,姜榆到公司的时候,发现气氛不对。
电梯里所有人都在低声议论。她走进二十八楼,看到周凯从会议室出来,脸色严肃。
“怎么了?”她问。
周凯压低声音:“老板刚通知,核心算法提前进入实测阶段。所有人封闭开发一周,今天下午就出发去研发中心。”
姜榆愣住:“这么突然?”
周凯点头:“昨晚临时决定的。听说是老板昨晚收到什么消息,连夜做的决定。具体我也不清楚。”
姜榆站在原地,脑子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。昨晚收到的消息。昨晚她刚把数据发出去。
她去工位收拾东西。打开抽屉的时候,看到里面多了一张纸条。
叠得很整齐,压在文件最下面。
她展开。
是傅深衍的字迹。
我知道你今天会来。但没关系,我等。
姜榆盯着那几行字,手指开始发抖。她不知道自己在工位前站了多久,直到周凯在远处喊她:“姜榆?大巴要开了,快走!”
她折好纸条,放进贴身的口袋里。
下午两点,开往研发中心的大巴驶出市区。姜榆靠窗坐着,窗外的建筑越来越稀疏,天空很蓝,阳光很好。
手机震动。
她拿起来,是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。
点开。
做得好?你做得好什么?我要的是毁掉他,不是陪你演戏。等著。
封闭开发第三天。
研发中心在郊区,一栋独立的四层小楼,周围是农田和荒地。所有人住在三楼宿舍,办公在一二楼,食堂在地下室。与外界隔绝,连手机信号都经过屏蔽处理,只有特定区域能通话。
姜榆站在测试区,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数据。核心算法正在跑第三轮测试,一切顺利。周凯在旁边盯着,时不时在笔记本上记几笔。
上午十点十七分,楼下的门禁突然响了。
不是刷卡的声音,是强行推开的那种响。紧接着是脚步声,很多人的脚步声,沿着楼梯往上冲。
周凯抬头:“什么情况?”
测试区的门被推开。几个人走进来,穿着制服,表情严肃。为首那个四十岁左右,目光扫了一圈,落在姜榆身上。
“姜榆女士?”
姜榆站在原地,没有动。
那人走过来,亮出证件:“经侦支队。你涉嫌侵犯商业秘密,请跟我们走一趟。”
整个测试区瞬间安静。
周凯第一个反应过来:“搞错了吧?你们搞错了吧?”
但警察没有理他,只是看着姜榆。为首那个人往前一步,声音公事公办:“请配合调查。”
姜榆的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她看到周凯震惊的表情,看到技术部几个人面面相觑,看到角落里苏蔓站在那里,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——不是惊讶,是果然如此。
她知道这是李叔的手笔。
那段视频,那个真实数据片段,加上李叔这些年积累的手段,足够伪造出一条完整的证据链。从她入职开始,每一步都会被解读成预谋。那些她真正做过的事,那些她没做过的事,会混在一起,变成一张挣不脱的网。
警察走过来,准备带她走。
“等等。”
傅深衍的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。
他拨开人群,走到姜榆身边,手里拿着一份文件。他的脸上没有表情,但眼神很沉,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。
他把文件递给为首的警察。
“这是过去两周公司内部的所有数据访问日志。姜榆接触的每一个文件,操作的时间,使用的IP地址,全部在这里。”
警察接过去,翻看。
傅深衍继续说:“你们接到的举报里提到的那些所谓盗窃行为,发生在凌晨两点到三点之间。但那个时间段,姜榆的工位监控显示她不在公司。登录她账号的是个外部IP,通过跳板伪装成内部地址。这是技术部的溯源报告。”
他把另一份文件递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