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一点,陈其乐躲在茶水间角落,小声地哭。
她手里攥著打印出来的方案,第13版,右上角还有客户用红笔写的两个字:重做。
她不想哭的。三十岁的人了,入行八年,拿过两次行业大奖,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。但今天是她连续加班第十四天,生理期第二天,晚上叫的外卖还被外卖员打翻了汤汁。最后一根稻草是半小时前那封邮件——客户说方案方向全错,周四提案前必须交出第14版。
她躲进茶水间的时候本来只是想倒杯热水,结果热水机坏了。她站在那里,看著显示器上跳动的“故障”两个字,眼泪突然就下来了。
门被推开。
她来不及擦眼泪,只能把头埋得更低,希望对方当她是空气。
脚步声走进来,停了一下,然后是咖啡机运转的声音。她听到有人从柜子里拿杯子,听到咖啡豆研磨的细碎声响,听到热水注入的咕噜声。
她保持著那个姿势,肩膀偶尔抽动一下,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是在低头看手机。
咖啡机停了。
脚步声没有立刻离开。她感觉到有人在她旁边站了几秒,然后一包纸巾被轻轻放在她手边的台面上。
脚步声远去,门再次被推开又关上。
她抬起头,茶水间空了。台面上躺著一包没开封的纸巾,旁边是她那杯没接成的热水。
她愣了一下,抽了张纸巾擦脸,把剩下的塞进口袋。回到工位继续改方案的时候,她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:这人还挺有眼色。
第二天早上九点,部门会议室。
陈其乐端著咖啡走进去的时候,里面已经坐了大半同事。她习惯性坐到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,那是她入职八年雷打不动的专座——开会时没人看得见她,她也看不见投影幕以外的任何人。
周晓阳凑过来,压低声音:“乐姐,听说了吗?新主管今天到。”
“嗯。”
“据说空降的,直接从总部派来,平级但所有人都知道是未来副总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不好奇?”
“好奇能当饭吃?”她翻了翻手里的资料,“客户那边回复了吗?”
周晓阳还想说什么,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。
总经理走在前面,身后跟著一个人。陈其乐低头看方案,没抬头。
“给大家介绍一下,这是我们新来的策略总监,程韬。以后策略部的事务由他和陈其乐共同负责。”
掌声响起。
她跟著拍手,视线从资料上抬起来——
然后僵在那里。
是他。
那个昨晚在茶水间给她递纸巾的人。此刻西装革履站在会议室前方,正在自我介绍。
“程韬,之前在伦敦工作,刚回国。以后请大家多关照。”
他的视线扫过会议室,扫过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时,没有任何停顿。仿佛不认识她。
陈其乐松了一口气。
同时又莫名其妙有点不爽。
自我介绍结束,总经理又说了几句场面话,然后散会。她收拾东西准备走,听到有人叫她的名字。
“陈其乐。”
她回头。他站在会议室前方,手里拿著资料夹,表情公事公办。
“你好。”她说。
“你的方案我看了,被退13次那个。”
她脸上有点挂不住:“客户需求一直在变,这是他们内部政治斗争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他打断她,“下午三点,来我办公室一趟。”
说完他转身走了。
周晓阳凑上来:“他找你干嘛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会不会是下马威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?”
陈其乐看了他一眼:“因为我不是算命的。”
她回到工位,打开邮箱,看到一小时前他发来的一封邮件。那时会议还没开始,他已经坐在公司里了。
邮件很短,只有一句话:
“陈其乐,下午三点来我办公室,聊聊你那个被退13次的方案。”
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十秒。
窗外阳光很好,办公室的空调嗡嗡作响,隔壁组在开晨会,有人在大声讲电话。一切都很正常,正常得像每一个普通的周一。
但她心里有个声音说:这人,麻烦了。
下午三点,陈其乐站在程韬办公室门口,手里攥著那第13版方案。
她深吸一口气,敲门。
“进来。”
她推门进去,他正在看电脑,头也没抬。办公室不大,但采光很好,午后的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,在他身后的书柜上投下一片光影。
她站在办公桌前,等他开口。
他还在看电脑。
五秒。十秒。十五秒。
她清了清嗓子:“程总,我来了。”
他终于抬头,看了她一眼,然后下巴朝对面的椅子扬了扬:“坐。”
她坐下,把那叠方案放在桌上,推到他面前。
他没动。
他只是看著那叠纸,然后看向她,问:“这方案被退13次,你知道为什么吗?”
她准备好的说辞脱口而出:“客户需求一直在变,他们市场部换了三个对接人,每个人来了都推翻前一版,这是他们内部政治斗争的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他打断她。
她噎住。
“客户那边的情况我调查过。”他往椅背上一靠,“但你没回答我的问题。我问的是:你知道为什么是你倒楣,而不是别人?”
她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他看著她,那眼神不带恶意,甚至称不上审视,就像在看一份需要修改的方案。
“你知道跟你对接的那个客户经理,她手上有多少个供应商吗?”
她不知道。
“七个。”他自问自答,“你们公司只是其中之一。她给你的期限是三天,给别人的也是三天。同样的客户,同样的变动,同样的期限——为什么别人能过,你不能?”
她脸上发热:“别人过不过我不知道,我只知道我的方案被退了。”
“对,因为你的方案只能被退。”他站起身,走到书柜前,从一堆资料里抽出一个文件夹,扔到她面前,“拿去,看看这个。”
她低头看那个文件夹,封面泛黄,边角有点卷,显然被翻过很多次。
她翻开。
第一页是一份提案,三年前的。客户是当时业界最难搞的消费品公司,需求变了整整八次,最后提案时间只剩两天。
她记得这个案子。那是她职业生涯的高光时刻——所有人都放弃了,她一个人熬了两个通宵,做出一版完全推翻客户初始需求的方案,然后直接找到客户总监,用数据说服对方。
提案通过了。她拿了当年的行业银奖。
她继续往下翻,看到提案的附录部分——三版备案。每一版都针对不同的客户需求变化,详细到预算分配和执行时间表。
“那时候你刚入行五年。”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,“你知道留一手。你知道方案不只是给客户看的,是给自己留后路的。现在呢?”
她抬起头。
他站在阳光里,表情看不清楚,但语气里的东西她听懂了——不是嘲讽,是失望。
“你现在做的方案,每一版都是‘最后一版’。你把所有筹码都押在客户不会变上,可客户一定会变。所以你被退13次,不是因为客户难搞,是因为你没给自己留退路。”
她想反驳,可喉咙里像堵了什么。
他坐回椅子上,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:“回去看看你三年前的自己。然后告诉我,你什么时候把自己弄丢了。”
她低头看著那份旧方案,手指摸过封面上的字。
然后她看到了。
署名处,清清楚楚三个字:陈其乐。
这是她的案子。可这份文件不是从公司资料库调的——公司资料库里的归档资料只有最终提案,没有这些备案附录。
她猛地抬头:“这是从哪来的?”
他没回答,低头看电脑,像是已经结束了这场谈话。
“程韬。”她直接叫了他的名字,“这案子你从哪弄来的?”
他视线从电脑萤幕移到她脸上,顿了顿,然后说:“我说了,公司资料库。”
“公司资料库没有备案附录,只有最终提案。”
他没说话。
她盯著他,他没回避她的目光,但也没有任何解释。
空气安静了几秒。
她站起身,拿起那份旧方案和自己的第13版,走到门口。手搭上门把的时候,她停了一下。
“程韬。”
“嗯?”
“你什么时候开始在这公司的?”
身后沉默了片刻。
然后她听到他说:“上周一。”
她没回头,推门出去。
上周一。那就是他入职前就调过她的资料。不是入职后,是入职前。
她回到工位,把那份旧方案摊开在桌上,一页一页翻。除了备案附录,还有她当时的手写笔记扫描件,甚至包括她和客户往来的邮件截图。
这些东西,公司资料库里绝对没有。
周晓阳凑过来:“乐姐,看什么呢?”
她把文件夹合上:“没什么。”
“程总找你干嘛?给你下马威了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?”
她没回答,只是盯著那份文件夹的封面。泛黄,边角卷起,显然被翻过很多次。
像是被人收藏了很久的样子。
陈其乐一整天都没静下心。
那份旧方案被她放在抽屉最上层,她每打开一次抽屉就能看见那个泛黄的文件夹。下午开会的时候她走神,周晓阳在旁边小声提醒了三次。连孙敏在会上阴阳怪气说“有些人拿了奖就以为可以躺著干活”,她都忘了反驳。
下班前,她终于忍不住了。
她拿起那份文件夹,走到程韬办公室门口。门开著,他在里面打电话,背对著门,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……我知道,但我不想……”
他没说完,像是听到脚步声,回头看了她一眼。
她站在门口,举了举手里的文件夹:“还你东西。”
他对著电话说了句“晚点再说”,挂断,转过身来:“进来。”
她把文件夹放在他桌上,没立刻走。
他看著她:“还有事?”
她组织了一下语言,尽量让自己听起来不像在意的样子:“你昨天说,这案子是从公司资料库找的。”
“嗯。”
“公司资料库没有备案附录,也没有手写笔记扫描件。”
他没说话,只是看著她。
她迎上他的目光:“所以你从哪弄来的?”
他往椅背上一靠,嘴角动了动,像是笑了一下:“你专门跑来问我这个?”
“我就是好奇。”
“好奇能当饭吃?”他用她昨天说过的话堵她。
她噎住。
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背对著她:“陈其乐,你入行八年,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——你的作品,除了公司档案室,还有哪些地方能看到?”
她不懂他在说什么。
他转过身,阳光在他身后,脸上表情看不清楚:“行业论坛。专业期刊。案例库。你五年前得奖的那个案子,到现在还是剑桥商学院的教学案例。”
她愣住了。
“所以你觉得我从哪弄来的?”他走回桌前,拿起那个文件夹,“公司资料库。行业案例库。随便哪个地方都有你的东西,怎么,不能看?”
她无话可说。
他见她不说话,把手里的文件夹放下,补了一句:“不过说真的,你三年前的状态比现在好。”
这话像根刺,精准地扎进来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字面意思。”他坐回椅子上,“三年前你会做备案,会留后路,会想客户之外的东西。现在你只会埋头写方案,写到第13版,然后躲在茶水间哭。”
她脸一下子烫起来:“你——”
“我看到了。”他语气平静,“昨晚一点,茶水间,你蹲在角落哭。我给你递了纸巾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