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他看著她,眼神里没有嘲讽,只有那种该死的平静:“我不是要让你难堪。我是想说,你三年前那个状态,比现在这个躲在茶水间哭的人强多了。”
她深吸一口气,转身就走。
身后他没叫住她。
她走到电梯口,使劲按了下行键。电梯门开了,她进去,门正要关上,手机震了。
微信消息,陌生头像。
她点开。
“程韬:今晚我请组里吃饭,来吗?”
她盯著那行字看了三秒,打了两个字回过去:“不去。”
电梯到一楼,她走出去,经过大厅的时候看到玻璃门外夜色已经暗下来。她停了一下,转身又按了上行键。
回到工位,打开电脑,继续改方案。
公司里人越来越少,灯一盏盏熄了。八点,九点,十点。她改到第三版备案的时候,听到外面有动静。
不是保安巡逻的声音。是会议室那边传来的,有人在讲话。
她看了看时间,十点半。这个点谁还在开会?
她起身去茶水间倒水,经过会议室的时候,脚步慢了下来。
门虚掩著,里面透出光,还有声音。
“……这个案子最精彩的部分不是最终提案,是备案。你们看第三版附录,她针对客户每一次需求变化做了预案,最后提案的时候,她直接把所有可能性都摆在客户面前……”
是程韬的声音。
她站在门外,透过门缝看进去。会议室里坐著五六个新人,每个人手里都拿著资料。投影幕上放的,是她的那个案子——三年前的那个。
“当时客户内部政治斗争比现在更复杂,市场部总监和品牌总经理在抢话语权,每个人都想推翻对方的东西。她没有跟著客户的节奏跑,而是做了这件事——”他点开下一页,“她把过去三年这个品牌所有的传播数据拉出来,证明不管哪个方向,底层逻辑是一致的。然后她告诉客户,你们吵的这些,消费者根本不在意。”
有个新人举手:“程总,那时候她才入行五年吧?”
“五年。”
“她怎么敢直接怼客户?”
程韬笑了笑:“因为她知道自己对的。这行最难的不是做出漂亮的方案,是在所有人都让你改的时候,你知道什么不能改。”
她站在门外,手里的水杯忘了放下。
投影幕上切到下一张,是她当年的手写笔记扫描件。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,圈出了客户每个人的诉求,然后用箭头指向同一句话:消费者要的是什么?
“你们看这里,”程韬用雷射笔点著萤幕,“她把客户内部的政治斗争,转化成了一个专业问题。一旦进入她的逻辑体系,客户就只能跟著她走。这就是策略的意义——不是跪著伺候甲方,是带著甲方找到他们真正要的东西。”
她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。
这些话,这些分析,比她对自己的理解还深。
门突然开了。
她来不及退后,就那样站在门口,手里拿著水杯,和程韬四目相对。
他看著她,顿了顿,然后侧开身,做了个请的手势。
“既然来了,进来听?”
会议室里所有人都转头看她。
她脸上发烫,但脚像是钉在地上,动不了。
他等著她。
三秒后,她走进会议室,坐到最后一排。
周一晨会,总经理亲自来的。
陈其乐进会议室的时候就觉得气氛不对。平时嘻嘻哈哈的同事们一个个低头看手机,没人说话。孙敏坐在第一排,脸上那种表情她太熟悉了——等著看好戏。
总经理开门见山:“A客户上周五晚上通知我们,合约到期后不续了。”
会议室里一片安静。
陈其乐手里的笔停了。
A客户是公司最大的客户之一,占策略部全年业绩的百分之三十。去年她为了这个客户的年度方案,连续加班一个月,提案当天发烧到三十八度五,硬撑著做完演示,回来直接挂了三天水。
“他们给了我们一次机会,”总经理看向她,“三天内出一个新方案,如果能让他们看到突破性的东西,还有可能挽回。”
她等著后半句。
“程韬,其乐,这个案子你们俩联手。三天,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,我要看到结果。”
她张嘴想说什么,总经理已经站起来:“散会。”
人陆续往外走,她坐在原位没动。周晓阳凑过来小声说:“乐姐,这是坑吧?A客户那个对接人跟孙敏关系那么好,这摆明是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她没回答。她看到程韬还坐在会议室另一头,低头看手机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周晓阳走了。会议室只剩他们俩。
她收拾东西准备走,他开口了:“我知道你不想跟我合作。”
她停下来。
他抬头看她:“但我也不想输。”
她没说话。
“不管你信不信,我对这个公司的了解可能比你以为的多。A客户从入行就是你跟的,你比谁都清楚他们的问题在哪。”他站起身,“你负责专业,我负责政治,三天,够了。”
她看著他往外走,突然问:“你为什么这么在意这个案子?”
他脚步没停:“因为我来这公司不是为了输。”
下午两点,他们第一次一起开会。
她把A客户过去三年的所有资料摊在桌上,从年度策略到每一场活动的结案报告。他没打断她,只是在她说完之后,点了点其中两份报告。
“这两个活动是同一个品牌经理对接的,效果都不错。”
“对,她去年升了。”
“她现在在A客户那边是什么位置?”
她愣了一下,翻开通讯录:“品牌副总监。”
“找她。”
她看他:“你认识她?”
“我不认识,但你认识。”他把电脑萤幕转过来,“她上个月在行业论坛发了篇文章,讲品牌年轻化转型。你写过类似的东西,观点一模一样。”
她凑过去看了两行,抬头看他:“你怎么知道我写过?”
他没回答,只是说:“给她打电话,就说你想请教她这篇文章。别提案子。”
她盯著他看了两秒,拿出手机。
那天晚上,他们加班到十一点。
她打了三通电话,从那个品牌副总监那儿套出来一个重要信息:A客户这次不续约,不是对公司不满,是内部有人被竞争对手挖走了,带走了新的需求方向。
“对手给他们的提案方向是什么?”程韬问。
“智慧零售。”她看著手里的笔记,“但他们根本没这方面的预算。”
他笑了。
她第一次看到他这样笑,不是那种礼貌的、疏离的笑,是真的被逗乐了那种。
“怎么?”
“竞争对手给他们画了个饼,他们信了,但又没钱吃。”他站起来,在白板上画了两条线,“我们要做的是告诉他们,这个饼不用这么贵也能吃。”
她看著白板上那两条线,慢慢跟上他的思路。
十一点半,她点了外卖。
十二点,他们边吃边改框架。
一点,她困得眼睛睁不开,他让她去会议室沙发上躺会儿。
她本来想说不用,但站起来的时候头有点晕,就没拒绝。
沙发不太舒服,但她太累了,闭上眼就睡著了。
醒来的时候,会议室里没开灯。
她身上多了一件西装外套,带著淡淡的洗衣液味道,不是她的。
她坐起来,身上那件外套滑下来。窗外有光,不是阳光,是路灯的光。
她看了眼手机,凌晨三点半。
会议室外面的灯还亮著,她推门出去,没看到程韬。茶水间的灯也没开。她往走廊尽头走,看到阳台门虚掩著,有光透进来,还有说话的声音。
“……爸,我说过不用你帮我,我自己可以。”
她脚步停住。
“……我知道A客户是程家的关系户,但我不需要你打招呼。我来这公司不是为了让你给我铺路。”
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,他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二十八了,不是十八。你给我的已经够多了,剩下的我自己来。”
又沉默。
“行了,挂了。”
她站在走廊暗处,看著他收起手机,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。背影对著她,看不清表情。
风吹过来,有点凉。她低头看了看手里攥著的那件外套。
程远山的儿子。
广告圈谁不知道程远山?传奇人物,行业教父,现在集团的荣誉董事长。她入行第一年就听过他的课,那时候他在台上讲品牌建设的底层逻辑,她在台下记笔记,记了满满三页。
他儿子。
她想起他办公室里那些书,那些行业案例,那些对她作品的熟悉程度。想起他说“我来这公司不是为了输”。
阳台门被推开。
她没来得及躲,他就那样站在门口,看著她。
她也看著他。
手里还攥著他的外套。
提案那天早上,陈其乐五点就醒了。
她在床上躺了五分钟,然后翻身起来,打开电脑过了一遍PPT。三百一十七页,每一页的数据、逻辑、论据,她闭著眼睛都能说出来。
但心跳还是很快。
七点半她到公司的时候,程韬已经在了。他站在白板前,手里拿著马克笔,正在写最后的答辩要点。听到脚步声,他回头看了她一眼。
“早餐。”他下巴朝她工位扬了扬。
她走过去,看到桌上放著一杯咖啡和一个三明治。咖啡还是热的。
她回头想说什么,他已经继续写他的白板了。
八点四十,他们出发去客户公司。出租车上,她看著窗外,他低头看手机,谁都没说话。但等红灯的时候,他把手机递过来,萤幕上是A客户今天参会的八个人名单和照片。
“品牌总经理上周换了,”他说,“这个是新来的,之前负责华东区。”
她接过来,一个一个看过去。最后一个是她打电话请教过的那个品牌副总监,照片里她在笑,比现在年轻一点。
“她会帮我们说话。”她说。
“不需要她帮,”他收回手机,“我们自己来。”
九点半,他们走进A客户的会议室。
长桌对面坐了八个人,最中间那个生面孔应该就是新来的品牌总经理,四十多岁,表情严肃。那个品牌副总监坐在他旁边,看到她时微微点了点头。
提案开始。
程韬做开场,五分钟,把他们三天内梳理出的核心问题和解决路径讲得清清楚楚。她接著讲具体策略和执行方案,一页一页,逻辑推过去,数据铺开来。
半小时过去,对面八个人的表情从严肃变成专注,又从专注变成思索。
她讲到倒数第二部分的时候,品牌总经理突然举手打断她。
“你们的方案很好,”他说,“但如果我们要加一个元素呢?”
会议室安静下来。
她看著他:“您说。”
“线下门店的智慧改造,这是我们明年的重点。你们的方案里提到了,但只是附属部分。如果我们要把这个作为核心,预算不变,时间不变,你们怎么做?”
她感觉到旁边程韬的身体动了一下。
全场都在看她。
她没说话,低头翻了翻手里的资料。五秒。十秒。
然后她抬起头:“给我二十分钟。”
品牌总经理挑眉:“现在?”
“现在。”她站起来,走到会议室角落的白板前,拿起马克笔,“我可以现场改给您看。”
她听到身后有人小声议论。但她没回头,只是在白板上写下三个关键词:智慧改造、预算不变、时间不变。
程韬走过来,站在她旁边。
“预算是死的,”她边写边说,“但分配是活的。把线下改造作为核心,意味著线上传播要砍掉百分之四十的预算。”
“线上砍四十,触及率会掉百分之三十五。”他接话。
“但如果把线下改造的内容做成传播素材,反向喂给线上,触及率可以补回二十。”
“那就是净掉百分之十五。需要拉高单个触点的转化率来补。”
“用什么补?”
“数据。”他转身回座位,打开电脑,三十秒后抬头,“去年他们做过一次线下快闪店,当时的进店转化率是百分之二十七。如果能复刻那个活动的逻辑……”
“不行,快闪店成本太高。”她否决,“但可以拆那个活动的核心创意,做成小型化的门店体验。”
她开始在白板上画框架,他在旁边报数据,算预算。两个人像是合作了十年,每一句话都能接上,每一个动作都知道对方要什么。
二十分钟后,她停下来,转向品牌总经理。